去日租界避难的下野军阀,去居酒屋寻欢作乐的买办商贾,去进行见不得光交易的各国特务,车夫见得太多。
这年头,想要活命,就得学会把眼睛闭上,把耳朵堵上,少管闲事多拉车。
黄包车在空旷街道上奔跑了大约小半个时辰。
车夫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身上那件单薄破短打,已经被汗水浸透,在刺骨的寒风中,迅速结成了一层硬邦邦冰壳,贴在脊背上,冷得刺骨。
眼看前方那片充斥着异国情调,灯火通明,甚至连路牌都变成了日文的街区已经遥遥在望,车夫放慢脚步,一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回过头,低声问道:
“先生,前面就是日租界了,您具体要去哪条街?”
在车夫朴素认知里,这位穿着考究、气质冷厉的先生,大概率是去某位日本商人的私宅赴宴,亦或是去高级会所办事。
然而,问题一出,林启将深埋在衣领里的脸微微抬起,沉声回了五个字:
“日本领事馆。”
“嘶……”
五个字一出,拉车汉子打了个激灵,双手下意识一抖,黄包车不受控制剧烈颠簸了下。
车夫瞳孔在路灯下急剧收缩,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暗自:大半夜的,去日本领事馆?!那可是日本人在华北最高衙门,全都是端着刺刀杀人不眨眼的日本宪兵,这种身份通天的大人物,出门不都应该坐着小汽车吗?怎么屈尊降贵,大半夜一个人坐我这四处漏风的破黄包车?!
不过,底层老百姓的生存本能,瞬间压倒所有好奇。
意外归意外,震惊归震惊,车夫咬住嘴唇,将所有疑问咽回了肚子,不敢多嘴半句,只是拼了命地加快脚步。
又过了十分钟,黄包车穿过几条街道,缓缓停在一座气势恢宏,透着令人窒息压迫感的西洋建筑前。
这里,就是日本驻天津总领事馆。
高耸的铸铁大门两侧,堆砌着厚厚的沙袋。
几盏探照灯将门前小广场照得惨白一片。
林启缓从大衣兜里摸出块现大洋,看都没看一眼,随意地放在车夫手心。
“不用找了。”
扔下这句话,林启没有停留,迈开大步,朝着那扇象征着列强霸权的铁门直直走去。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赏赐!您慢走!”
车夫手里捏着沉甸甸的银元,点头哈腰连声感谢。
然而,当林启背影逐渐走远,即将踏入领事馆探照灯的光晕中。
这位满脸卑微的黄包车夫,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直起常年佝偻的背,风中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属于这片土地最底层百姓,最纯粹的鄙夷。
车夫死死盯着林启挺拔的背影,狠狠朝着地上啐了口浓痰,嘴唇无声开合,从用力的口型看,可以清晰读出三个字:
“狗汉奸!”
他不知道林启是何等手眼通天的人物,只知道在这大冷天,连夜跑去给鬼子叩门的龙国人,骨子里流得一定是黑色的血!
车夫这句无声唾骂,没有逃过寒风的席卷。
林启背后没有长眼睛,他不可能听到,更不可能看到这一幕。
不过,但即便他真知道车夫唾骂,脚步也绝不会有半分停滞,内心更不会有任何的波澜。
君子论迹不论心,他干的事对得起这个国家,更对得起老百姓。
“咔咔!”
就在林启出现在大门的瞬间,两声刺耳枪栓声骤然响起。
两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猛地端起手中的三八大盖,一左一右,闪烁寒光的刺刀死死逼在林启胸前。
“八嘎!站住!什么人?!找谁?!”
其中一名宪兵操着生硬,但还算流利的汉语,厉声喝问,眼中充满高高在上的傲慢。
这些日本宪兵在天津驻扎多年,什么样的达官贵人没见过?
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个从黄包车上下来的年轻人,虽然穿着身看起来有些档次的大衣,但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怎么看也不像能够在这个时间点叩开领事馆大门的人。
要知道,此时的天津日本领事馆,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外交机构。
这里实际上是日本驻华总领事馆,总揽着整个华北、乃至半个龙国外交事务。
而现任总领事,正是那个在后世二战战败后,依然能够在日本政坛呼风唤雨,出任日本首相的顶级政治家,吉田茂曾。
此刻的吉田茂曾,在日本外务省和军部中,已经拥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是日本在华北核心人物。
面对刺刀,林启没有丝毫慌乱,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带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压迫感,冷冷地扫了宪兵一眼。
“找你们大使。”
林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吐出这五个字。
随后,没有一句废话,将手伸进大衣,在宪兵紧张注视下,动作缓慢、平稳掏出个信封。
他将信封往前一递,沉声道。
“信封里的东西,你们大使看了,就一定会出来见我。”
喝问的宪兵先是一愣,脸上露出怒容,觉得眼前支那人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但他看着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心里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半信半疑,谨慎地伸出戴手,接过信封。
信封入手并不沉,隔着厚厚的牛皮纸,能清晰感觉到,里面似乎装着个扁平,圆形的金属物件,带着种冰冷质感。
“你……你在这里等着,不许乱动!”
宪兵冷哼了一声,狠狠瞪了林启一眼,随后握紧信封,转过身,快步跑进领事馆。
时间在寒风中一分一秒流逝。
林启静静站着,仿佛与周围黑夜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变得细不可闻。
不到三分钟。
“砰!”
领事馆橡木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近乎失态地推开!
第189章 大钱两字露真名,裕仁深夜讲航母
领事馆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留着标志性日式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急匆匆从里面冲了出来。
男人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见到了鬼一般的不可思议。
那双原本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难以掩饰的震骇与惶恐。
此人,正是日本驻华总领事,吉田茂曾。
吉田茂曾顾不上礼仪,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直接冲到林启面前。
他的一只手死死攥着已经被拆开的信封,看到林启连连追问:
“这……信封里的东西是哪来的?!你到底是谁?!”
林启冷冷看着眼前这位失态的未来首相,淡淡道。
“东西,是它主人亲手送我的。”
林启声音不高:“至于我是谁……领事大人,这里风大耳杂,不方便说话!”
吉田茂曾闻言,浑身猛地一颤,犹如大梦初醒。
他四下扫视一圈,看了一眼旁边还端着刺刀,满脸茫然的宪兵,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退下!统统退下!”
吉田茂曾厉声喝退宪兵,随后换上副谦卑的姿态,微微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先生教训得是,是我唐突了,请!快快请进。”
在宪兵们震惊目光中,这位领事馆头号人物,像个迎客门童般,恭恭敬敬将那个坐黄包车来的年轻人,迎进领事馆。
两分钟后。
领事馆二楼,一间经过特殊隔音处理,豪华且防范森严的办公室。
“咔哒。”
吉田茂曾亲手将房门反锁,仔细检查窗帘是否拉严。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大喇喇坐在沙发上的林启,颤抖着手,将从信封里倒出来的金属物件,小心翼翼拿了起来。
这是一枚做工精美,古朴厚重的青铜大钱。
灯光照射下,大钱表面泛着幽深光泽。
正面,四个笔画刚劲有力,犹如刀劈斧凿般的汉字隶书——【东宫万岁】。
吉田茂曾将其翻过背面,两个用刻刀雕琢而成的小字显露出来——裕仁。
作为日本外务省高官,吉田茂曾太清楚这枚大钱所代表的含义了。
【东宫万岁】钱,绝非普通的流通货币,而是承载着千年文化的皇室图腾。
追根溯源,这种【东宫万岁】的宫廷花钱,最早源自于大唐与大宋的宫廷礼制。
在当时的中华上国,每逢元宵佳节,太子册立或是千秋诞辰,宫廷便会严格遵循“奉旨呈样—御览核准—定点铸造”的繁琐流程,铸造此类吉语花钱。
分赐给亲王贵邸,近臣侍从。
它不像金印那般张扬,却以“钱”的小巧形态,暗藏着皇权对“储君安康,国祚绵长”的最深层政治隐喻,是皇室内部情感联结,权力认同的特殊媒介。
在日本,皇室自北朝时期便深受唐代礼制影响,将“东宫”概念直接移植为天皇继承人的专属称谓。
并完全照搬这种宫钱的形制,用于天皇登基或立太子礼,作为象征皇室正统传承的最神圣器物。
吉田茂曾的手剧烈地哆嗦着。
他知道,眼前这枚背面刻着“裕仁”二字的东宫万岁钱,是专门为当今皇太子裕仁殿下册立时,秘密定点铸造的。
整个大日本帝国,这种钱币的总数,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数枚。
除了少数几枚被赐予了对帝国有功的王公大臣外,其余全部在裕仁殿下手中。
这是代表着大日本帝国未来最高统治者绝对信任,还有如太子亲临的最高信物。
“你……你到底是谁?!”
吉田茂曾激动的问道,他拿着大钱,满眼惊骇望着林启:“你一个华人,一个支那人,怎么可能拥有殿下的信物?!”
林启靠在沙发上,看着吉田茂曾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微微摇头。
他懒得跟这个未来首相废话,也没有那个耐心去玩什么解谜游戏。
“别废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