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对此事极为感兴趣,这事如果形成定例,那对于之后新控区的接收工作将会极为顺畅,坐在炕上还没屁大功夫,他就穿上军靴准备去找自己的老上司冯志刚。抗联各县地委的工作人员行政治理素质一言难尽,在乡下打游击搞别的是如鱼得水,给伪满基层统治机构钻的四处漏风,现在让他们主政一县,多是磕头虫由着留用的伪满官吏当自己的秘书。
干得好就竖起大拇指,秘书没干好就骂娘,说对方是间谍卧底要拉出去枪毙。
怎么说呢,有些像当初蒙古帝国入主中原,反正幺蛾子不断,没幺蛾子才是咄咄怪事,那证明某地把伪满官吏全留用了,地委方面负责人隐瞒不报。
抗联党政军大考核,目的就是整顿部队,精练政工干部,培养地方干部,将这些问题灭杀在萌芽之中。
陆北还不信了,照着答案抄都能抄错,如果错了不是答案的问题,而是抗联本身的问题。还是要读‘屠龙术’,手把手教都能学个不及格,陆北找块冻豆腐撞死算了。
前脚刚从炕上跳下来,后脚外面一阵寒风吹进来,一名通讯员左右看了几眼,瞅见陆北后立正敬礼。
“报告,副总指挥,金书记叫你过去一趟。”
“好,我这就去。”
闻云峰望向他:“要不我让人去边区政府找冯志刚首长,把文件拿过来让你看看?”
“不用了,我看看晚上有空没有,腿过去找他聊。”
“行。”
这才刚回来,又把自己叫过去,陆北估计还是许亨植说的那件事,金策书记不可能不知道,但陆北估计其余人是不知道的。糟心事真多,陆北觉得自己早晚得活活累死,痛并快乐着。
地委工作部就在隔壁,院里那名战士还在凿地面上的冰雪,乐此不疲。
来到地委工作部,陆北推门便进。
“四鼓咚咚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走进门,陆北便扯着嗓子乱叫喊。
炕上办公的金策书记皱起眉头笑道:“我可没嫌你来得迟,没吃饭可以吃完饭再来,田园乐等打完仗再说,到时候让你汗水落在地上摔成八瓣,你就不会说什么田园乐了。”
“开个玩笑,有什么指示?”大大咧咧脱鞋盘腿坐在炕上,陆北拿起桌上的香烟自顾自来一根。
“这次大考核基本结束,上江地区考核成绩最优秀,嫩江地区考核成绩中上等,你是负责讷南地区,此地的考核成绩不用我多说了,唯一让我想不明白的是,你小子是看不上眼,还是说真的那么不堪?”
“看不上眼。”
好,没辙了。
金策书记竖起大拇指赞叹陆北爽快:“按我的标准,讷南地区的考核成绩应当在乙等中上,这都别说乙等了,低到不能再低。你要考虑到讷南地区是新控区,短时间内必然达不到你想要的现状,关于这些文件汇报,恕我难以苟同。”
“唉……”
叹息一声,陆北道:“依我之见,上江、嫩江各地考核成绩颇有水分,听说眼皮子底下的九团一个副营长外出和驻地外的姑娘看上眼,对方爹娘找上门来。
五支队是我带出来的部队,但我不会偏袒他们,请问咱们吕主任给他们的考核成绩是什么?”
“甲上。”
“甲上?他们只配吃甲鱼王八蛋!”
第1064章 哑然
想得太好和想得太差,除了陆北以外,其他人都觉得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但这不够,远远不够,地方政策没有执行到底,部队的旧风气没有彻底根绝,组织方面过于乐观。
搞革命不是军队打胜仗,而后直接一句话接收政权便了事,是对于社会的整体改造。十几年前的北伐已经证明,一味的讲究军事和妥协是不可能赢得胜利的,打铁还需自身硬,陆北强硬的态度不容改变,一支军队塑造成战无不胜的铁军,需要的是不间断的整顿,一个政权想要建立需要不断的自我革新。
“不能容忍,决不能容忍这些事情发生,我可以给抗联时间,但时间不会给抗联机会。”
金策书记动容:“好吧,或许应该更为严明。”
“不是或许,是必须严加管制,都还没有打进长春,自我松懈掉,缺了这口气,谁来给咱们补上?”
“你说得对。”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陆北不乐意开口,金策书记没脸开口说,但事情总得摊出来晒晒,藏着掖着只会造成裂隙。天大的本事也架不住长城从内部被攻破,金策书记不开口,他是没脸开口,但从给总指挥部送了一块牌子能看出,他是反对此事的,一切要以抗联的利益为准。
大事瞒不住,小事没必要。
他是地官员,能选上去也能被选下来,能否证明籍贯问题不会影响他对于组织的忠诚,是他要面临的问题。上一任北满地官员张兰生因为籍贯问题被选下去,稀里糊涂被选了下去,此一时彼一时,但毫无疑问的是现在仍然有被选下去的可能,但凡露出一丝不属于他所属职务上的信号,明天他就会被选下去,而后开除一切职务和身份。
胡涂人做糊涂事,没人做这种糊涂事。
金策书记说:“有些事明天开会再说,开执委会会议。”
“行。”
应了声,陆北准备回去磨一磨稿子,明天开大炮轰人。其他人敢不敢说是一回事,陆北天不怕地不怕,骂莫斯科不是一天两天,有本事找几个苏军乱兵在大马路上把自己也打死算逑。
拿了剩余半包香烟揣口袋里,陆北说:“来的路上瞧见有人在讷谟尔河上捕鱼,我买了条鱼交炊事班了,待会儿趁早去食堂,要是去晚了我可不保证有鱼吃。”
“哎呀,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现在才说。”
临阵不乱的金策书记在吃炖鱼上慌了神,从来都只有陆北打别人秋风,今天他发了善心,错过这次机会下次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才吃得上他的东西。
领着警卫员小石头,陆北去了趟食堂,管机关后勤的司务长是老萧,老抗联出身,家里两小子都牺牲在战场上,五支队的人。本来管着五支队的后勤辎重队,但年纪上去越加走不动,便被安排到机关当司务长。
陆北踏过院里的煤堆渣子,找到在坐在锅炉房烤火抽旱烟的老萧。
“您这大红人咋有闲情逸致来找我这个糟老头子?”
“想见见熟人。”
老萧吧嗒一口旱烟:“我看未必。”
“有没有吃的给我整点,您司务长就没藏点东西在手里,我找人请客的,别丢了面子。”
“我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等着吧。”
起身,老萧慢悠悠溜达进食堂。
片刻后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餐盒,老萧认真地说:“三个菜,一个是红肠、一个是猪皮冻,还有一个是腌豇豆。红肠算两角,猪皮冻一角,腌豇豆是我自己腌的,另外还有半碟花生米也算一角。
给四角钱,记着别把碗盘子给摔碎了,不然你就等着赔钱,明早把东西送来。”
“这么贵,你打土豪打我脑袋上啊?”
“嫌贵你别开小灶啊?”
得,没辙。陆北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数了数,一个月津贴还不够吃几顿好的,食堂里的小灶很红火,经常有战士三五一群告了假凑钱来吃。比起街面上的酒家味道虽然略逊一筹,但胜在分量实在,喝上二两也能够负担起,一个月少说有在机关小灶食堂吃两顿。
驻扎休整期间,战士告假是不禁止饮酒的,但开拔作战时期是禁止饮酒的。
陆北闲来无事打听:“最常来开小灶的都是些什么人?”
“野炮兵团的,他们津贴高。你咋跟曹大荣科长似的,他就三天两头派人来小灶食堂打听,我都被他烦得不行,不过你放心,来小灶食堂开伙的都记了部队番号和职务,没出什么岔子。”
“我就随便问问,你忙你忙……”
拎着食盒,陆北很满意小灶食堂的规矩,看来政治保卫科还是干实事的,曹大荣这个老政工心里有数。
“小石头,我给你交代一个任务。”
“保证完成。”小石头立正起来。
陆北说:“你去总指挥部咱吕主任的桌子,他柜子里有半瓶德裕烧酒,你把酒拿过来,万一被人问起,你就说公干。”
“这不好吧。”
“叫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回头去县政府找我。”
“是!”
打发小石头去偷酒,咱军伍之人偷酒能叫偷酒,那叫拿,都是为了革命工作需要。
从机关食堂出来,陆北拎着食盒慢悠悠往县政府走,他去找冯志刚取经,顺带求对方指点一二。陆北需要有人给他出谋划策,冯志刚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人选,好酒好菜招呼上,莫非还怕老上司不给指点迷津?
县政府外挂着牌子,嫩江边区政府,还有讷河县政府两块牌子。
冯志刚主政嫩江,对方是大才,也善于跟那些官僚打交道,要是放其他人身上,说不得会被那些留用官僚骗得晕头转向。能以弱冠之年受县太爷爱惜嫁女,若非九一八事变,他早就在官场上一路亨通。
拎着食盒,陆北鬼头鬼脑推开房门探出头。
“请进。”
伏案工作的冯志刚头都没抬,直到陆北将食盒放在桌上,他才抬起头。
“你小子不是在海伦,啥时候回来的?”
“这不八百里加急说要开执行委员会会议,我便回来。”
冯志刚点点头:“你先坐,我忙完手里头这点事再说。”
“不急。”陆北询问道:“听说你发了份伪满留用人员草案,讷南地区留用的伪满职员官吏很多,普遍还是不完全信服抗联的,更多人欺上瞒下,那些地委负责人多为草莽,雇了他们当秘书,自己做起磕头虫来。
……”
话音未落,冯志刚抬手道:“先等我忙完手里的事,你安分着坐下,TMD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咋地?”
被教训一顿,陆北安服了,能骂他的人不多,就算是金策书记也是和声细语说话,可冯志刚不管那么多,逼急眼还踹他几脚,又不是没踹过。
第1065章 留用任免
安份守己起来。
陆北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看天花板,这间办公室原来是伪满政府讷河县日本参事官,也就是副县长的办公室。里面装潢带着典型的欧陆风格,不是日式风格,人日本鬼子实际上也推崇欧美列强,只不过自武汉会战结束后,日寇国内对于欧美列强的态度便急转直下。
日本陆军就有一句话,优秀的人才去欧美,中等人才去满洲,下等人留在国内。
小石头拿着半瓶酒过来,陆北将酒菜摆在会客桌上,让小石头去县政府食堂自己弄点吃的。看小灶有什么好吃的使劲吃,就说挂冯志刚账上,伏案工作的冯志刚抬头看了眼陆北,他也不好意思跟小屁孩过不去,和颜悦色让小石头爱吃什么吃什么,早点去,去晚了说不得小灶那点好菜都打光了。
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陆北躺沙发上都睡了一觉,然后被冯志刚踹醒。
“你小子咋想起来请我喝酒了?”
“心情好不成?”
讪讪一笑,冯志刚指着陆北道:“扯淡,是不是在讷南地区遇到难事,是那些留用伪满官吏的问题,其实这件事我也有关注,各地县委工作部汇报来的情况大差不离,但行文格式和风格就能看出并非出自我们干部之手。那些以往文件多是出自久经官场的老吏之手,我一眼便看出来,几乎无一不是。
但此事急不得,不可能说短短几个月就将全部伪满留用官吏替换掉,一刀切的后果很严重,甭管能不能完全听从咱们抗联政府的命令,但至少有一定的组织性,能够组织起治理机构。
我们抗联出身新干部缺乏财会、工程、司法、户籍专业知识,只能抓政治,不懂业务管理,工作效率低下,过度依赖剩余旧职员,形成“外行领导、内行架空”的新失衡。这些我相信你都见识过了,不仅仅是讷南地区,嫩江地区也是如此,咱们收复嫩江地区多久了,到现在为止才逐步开始替换伪满留用官吏,凡事都需要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的。”
点头认同冯志刚的说法,陆北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如果要逐步替换伪满留用官吏,使得新生政权完全掌握行政治理能力,你觉得需要多久?”
“那要看什么地方。”冯志刚夹起一块红肠:“我预计嫩江根据地内要完成这点,今年之内就能够完成,但讷南地区至少需要两年,这两年不是悲观看法,而是一切都顺利的前提。
首先是军事方面能够保证新控区的稳定,不会出现敌我长时间的拉锯作战,这会导致群众无法相信我军,那些观望分子也会摇摆不定。军事方面的胜利,能够有效稳定人心,人心稳定下来,思想就会改变,在人心中种下日伪军回不来的想法。
第二点便是组织培养干部的业务能力,虽然我们在培养自己的干部,但业务能力方面是一窍不通,只能讲究政治。三个月熟悉地方机构情况,三个月锻炼出业务能力,三个月接替原有伪满官吏的业务,三个月达到执行贯彻掌握各机构权力,这是我给各地方机构干部制定的条例。
这期间有很多问题,我们干部的来源一方面是军政学校培养,另一方面是原有地方救国会,还有就是经过考核招募的工作人员,以及留用的伪满官吏。这四个方面,军政学校培养的干部空谈,原有地方干部普遍存在文化较差,对于派遣而来的年轻干部看不起,对于留用的伪满官吏普遍憎恨,群体之间隔阂甚重,存在严重割裂,对于行政管理方面造成极大的人力浪费,新干部容易沾惹旧官僚风气,急速堕落导致政策执行缓慢,甚至无法开展等问题现象严重。”
“对对对,就是这些问题。”
激动得快跳起来,陆北也是为这些问题发愁,找到问题的所在,接下来就能够对症下药。陆北之前是担忧,担忧抗联政府无法有效替代原有旧系统,但听冯志刚这么一说,显然对方早就已经发现并且在着手改善这一问题。
不急不缓,冯志刚起身取来一份文件递给陆北:“这是我制定的留用任命规定,还有关于各地的政策,总体来说还是依照咱们早就确立好的方针,先接管、暂留用、分阶段改造替换。
目前嫩江根据地边区政府已经在分段改造替换,这点你可以放心,收复的国土不会出现旗帜挂的是红旗,实际上还是伪满政府那一套。关内中央的文件精神传达的很好,我也是照葫芦画瓢,军事上的胜利转变为政治上的胜利,如何转变是我们抗联面临的最大问题,这件事做的不够彻底,无论打多少胜仗都是白用工,无法做到和关内边区政府一样稳固。”
“如此,我就放心了。”
“哈哈哈,讷南一行把你吓坏了?”
汗颜不已,陆北点点头承认:“这次组织党政军大考核,暴露的问题让我感到害怕,真是担心十年之功毁于一旦,若是没办法做到改造社会,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对牺牲的同志交代。”
喝了两杯酒,冯志刚赞叹起德裕烧锅酒来,能够在结束工作后喝杯小酒,吃些肉着实是美事。若放在三年前,冯志刚想都不敢想,当初在汤旺河边上,别说喝上一口德裕烧锅酒,就是抗联自己酿的烧酒也是紧着伤员用。
陆北给冯志刚倒上一杯酒:“还有一件事,我是拿不准分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