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亨植抹着眼泪,给几个主要涉事人员整理衣领:“就欠那么一口,咱吃野菜树根都过来了,就非得吃那么一口,不吃那么一口会死啊?
别想着做傻事,接受上级处罚,找个媳妇生个娃,下半辈子安安生生过日子。”
“副总指挥,能不能把我们留下来,这太丢人了。”
“是啊,您不如枪毙了我们。”
手里捏着臂章袖箍,陆北看向许亨植,后者从人群中揪出那个说不如把他们枪毙的人。
第十二支队涉事连队,连长、副连长、支部书记开除军籍、组织关系,班长记大过,降为战士,禁闭一个月;其余战士记大过,均禁闭半个月。
士兵委员会解散,重新组织选举,代表委员解除职务,禁闭一个月,记大过。
代理支队长徐泽民记大过,禁闭半个月,免去代理支队长职务,由副支队长韩玉书代理;政治部主任许亨植记大过,免去第十二支队政治部主任,禁闭三天。
全军搞大考核,他们顶风作案,必须杀一杀部队内的游击习性。
陆北在第十二支队组织大会,同时也去视察比武考核,各部队优胜者将会参加全军大比武。
靶场上的枪声此起彼伏,陆北拿起望远镜观察:“枪法不错。”
病恹恹,暂时主持第十二支队工作的代理支队长韩玉书一言不发。
第1039章 巡视六支队
他们不是圣人,也不是从天而降的圣骑士,部队也不是一朝一夕就练就为铁的部队,铁的纪律也需要指战员们去贯彻执行。
纪律制定的好,但如果不重视执行,那跟旧军队有什么区别。
辩解,陆北让他们辩解。
总指挥部把冬装优先配属给他们,把粮食补给武器弹药优先给他们,不愁吃、不愁穿,上级还下令年关将至每人增加一元伙食费用以聚餐。就非得差那一口吃的,就算是打借条,陆北都捏着鼻子认了。
上级把他们放在心尖尖上,生怕他们在前沿受了委屈,他们给上面整这个大活儿,脸都丢光了。还不是找上陆北的,是农会工作组的同志听到风声,跑去调查之后汇报上级,连苦主都带去讷河的总指挥部告状。
就像许亨植说的那样,吃野菜草根都过来了,真就差那一口吗?
不可能差那一口,纯粹是游击习性犯了,想着现在和以前一样,眼瞅着快过年下山找富户弄点吃的。有本事去敌占区打汉奸地主士绅去,在自己防区内搞什么名堂,一个个还冤枉的很。
这里是新控区,本身抗联根基就不稳,如果是形成稳定的根据地,要分田地打土豪自然可以,可关部队屁事,那是农会工作组该干的事情,得到的东西也要分给贫困群众,不是给他们过年包饺子的。
抗联不是关内的部队,在长期脱离关内组织领导,抗联的风气不一样,要纠正回来需要耗费时间,不停地整训整风。
野蛮生长风吹雨打就猝然暴死,搭在架子上的藤蔓才会长久。
陆北来到禁闭室,看见那些关禁闭的战士眼神不善,看他跟看仇人似的,他心里也不舒服。弄了个小桌子,许亨植也被关在禁闭室里,虽然关在禁闭室里,可该干的工作必须要处理。
“想明白没有,有没有反省出自己的错误?”
“想不明白!”一名战士举起手。
陆北问他:“什么地方想不明白?”
“地主老财家里东西多的要命,咱们以前能打土豪收抗日捐,为啥现在就得关禁闭、挨处罚。我们连长和支部书记也是为大家伙着想,东西退回去就是,为啥要开除?”
“因为组织有规定,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地主老财跟老百姓能一样?”
陆北回答:“地主富农不是人,他们接受农会的政策采取减租减息,而且该缴纳的公粮一分没少。那些汉奸地主你们要打击,我双手赞成,可是你们去哪儿打的土豪?
TMD,在自己辖区内,找支持抗联减租减息政策的富农地主敲诈,丢不丢人。你们要是有本事就去敌占区,去北安县找汉奸地主收抗日捐,老子给你们批两挺机关枪,让你们玩命打,捞不回来东西我还骂娘。”
“可是为啥要开除他们,这得多伤人心,比死了还难受。”
“是啊!”
“我们支部的孙书记是老抗联,身上负伤好几处,还是立过功的,就不能留在部队?”
用眼角余光瞥了眼,陆北看见许亨植低着头写报告,对方似乎不打算安抚这些战士,被打了个‘丁等考核成绩’,他心心念念的讷南根据地算是遥遥无期。公事公办,处分命令又不是陆北下的,他只是提交建议,最后是由总政治部下达的。
陆北解释道:“那是因为他没有尽到责任,而且还带头,违反部队的纪律。抗联没有功过相抵这回事,我承认他在游击时期是一名好同志,但犯错难道就不处分?
如果我有一天犯错,岂不是也可以凭借往日功绩抵罪,在战场上消灭两个敌人,就能伸手找老百姓要东西,带着枪上门敲诈勒索?”
“可是……”
抬手,陆北制止对方道:“今天你们打着收抗日捐的名义找人要东西,后天别的连队也收,咱们全军都效仿起来,大家一起收。
我也收,老子在后勤处兵工厂、被服厂、粮站弄个关卡,你们要武器弹药粮食补给,必须给老子缴纳战利品才行。拿不出缴获,我不给你们发枪发弹发补给,到时候你们怎么想。这叫什么,叫吃拿卡要、敲诈勒索,你们干的事不就是这个道理。
你们支部孙书记,他是组织代表,公然破坏组织政策。人家说咱们抗联是什么,这天下还没打下来就学着军阀开始堕落,要吃好的、喝辣的,今天嘴馋找人要两头猪炖肉,明天觉得没劲,是不是找人闺女联络联络感情,历朝历代的军队无不是这样堕落下去。
口子不能开,开了就是后患无穷。而且上级严厉处置他并非是收取抗日捐,而是他私自带你们打着巡逻的旗号出兵,没有上级命令怎么敢私自带兵行动的,这才是问题所在!”
这下,众人彻底无言以对。
带着几十号人荷枪实弹离开驻地,说是去巡逻警戒,结果拐去村里大户家里索要抗日捐。陆北一开始说要枪毙他们不是吓唬人,他一句话都懒得骂,已经失望透顶了。
骂一骂算不了什么大事,他一句也不骂,那才是大事。
……
在河西镇盘桓两日后,陆北准备去第六支队。
退还物品还补偿财物,并且告知勒索他们的干部已经被开除,押送去后方进行审判,其余人都被处分,那几家富农地主家里来人说要见一见抗联的长官。
陆北没见,让他们滚蛋,这些富农地主起家都不是什么正经把日子过起来的,都是贿赂当初衙门拿到圈地田契,俗称‘占山户’。拿着官府衙门发放的执照圈上较为容易开发的土地,或者直接圈了没有田契的土地,贫困老百姓根本没路子,也不知道这项政策。
私下相授,就把土地给圈起来,而后就坐大成为地主富农。
真信老老实实种地,不搞土地兼并和士绅代理制度,能够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发家致富,还不如相信黑龙江河里会冲下来金子,至少后者真的流经黄金产区。
在警卫连的护送下,陆北前往依安南部,与林甸县交界的地方。
第六支队在这里处境有些困难,他们没搞全军大考核,因为靠近日伪统治区核心,这里不同于北安一带抗联活动多年,是完全没有群众基础的。
大雪覆盖,道路难行。
从克山先到依安,而后再从公路南下到龙泉街,也就是后世的依龙镇。汪雅臣在电报中汇报,称当地群众基础极差,而且地处荒原之中,老百姓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抗联。
日伪讨伐部队来进行冬季讨伐作战,那些老百姓还给敌人指路,让第六支队相当难受,不少同志都希望返回海伦北安一带。连汪雅臣都有些动摇,不敢向林甸县方向活动,只能依托拜泉方向进行作战,至少能够得到三支队的协助。
陆北不想让六支队退出去,他得给六支队的同志做一做工作,有他们插在这里,能够为新一旅方面减少很大压力。
第1040章 六支队的要求
六支队在此地缺乏群众基础,只是缺乏,并不是完全没有。
在陆北抵达龙泉街的时候,有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找到部队,说是工农红军三十六军江北独立师的人,也就是巴彦游击队,是老赵领导组织的抗日部队。
来人叫张清林,自称认识老赵、于天放,和已经牺牲的第十一军副军长张甲洲。燕京大学学生,曾经担任巴彦游击队第一大队大队长,林甸人。
陆北不认识,十年前的事情他知道个屁,巴彦游击队早就被姓王的折腾得全军覆没,老赵第一次被整就是因为这事。这年头找上门的人,是谁都得好好怀疑怀疑,甭说认识老赵,就算是认识天王老子也不行。
叫人把对方带进来,陆北正在和汪雅臣商议军事行动,对方是一名文质彬彬,瞧衣著生活较为普通,听说是赶着马车过来寻找抗联。
“你是怎么脱队的?”
张清林摘下脑袋上的狗皮帽子:“染上风寒当时都快死了,于天放知道的,是他安排我去他家养病。但是我病养好之后,谁知道巴彦游击队打败仗散伙了,我也不知道其余人在什么地方,只能回老家。
我是染病离开,当时赵司令和于天放都是知道的,不是故意脱队的。回老家之后经营磨坊生意,磨面拉出去卖,没有跟任何人接触过。”
陆北很直接:“恢复组织身份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要是真有心回部队,我可以写一封介绍信去政治保卫科,到时候经过审查后,该如何安排你的工作会有决定。”
“行。”
说实话,陆北也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因为各种原因脱离队伍,在老家老老实实过日子,抗联打回来又找上来的人不少。不可能说不允许归队,调查清楚之后还是要安排工作的,燕京大学的学生窝在老家磨坊里磨面,这年头也是够有毅力的。
但凡对方想过好日子,凭借着燕京大学的文凭,找个好工作还真不难。
“我要汇报一件事。”
“什么事?”
张清林正色道:“前不久从齐齐哈尔来了一个少佐到林甸县,是齐齐哈尔昂昂溪宪兵司令部的负责人,对方领着三百多日本兵上个月到林甸县,三辆卡车,和小一百的骑兵。”
“林甸县有多少日伪军?”汪雅臣问。
“小一千号,原本林甸县就只有不到一百多号人的日本守备队,还有伪满警察两三百号人,林甸宪兵队有几十号宪兵特务。”
写了一封介绍信,陆北交给张清林让他去克山县,而后去讷河县汇报。先弄清楚脱离队伍后这十年在老家干什么,当然抗联也会派人前往他老家调查,等审查结束后确定没有嫌疑再安排工作,脱队又找上门的不止他一个,所有脱队的同志都需要进行审查,是例行流程。
没说什么,张清林接受这样的安排,曾经担任巴彦游击队一大队的大队长,如果不是因为伤病脱离部队,他现在至少是支队长级别的干部。
掉队的人多了去,甭说认识谁,认识天王老子陆北也就这态度。
安排好对方后,陆北问向汪雅臣:“他说的情况和咱们掌握的情报是不是一样的?”
“大差不离,老子还奇怪最近这个月林甸县的日伪军活动这么频繁,原来是上头来人了,不过我们六支队尚且能够应付。”
“不要勉强,打不了就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六支队的位置很关键,西南是林甸县,东侧是富裕县,东南是明水县。这样的位置极为危险,现在侧翼还有三支队援护,一旦开春青纱帐起,三支队将要奉命继续前往小兴安岭地区。
关东军反正是不让抗联好好喘口气,日军主力舒舒服服休整,他们就派遣伪满军给抗联上眼药。也不给伪满军配备完善的武器装备,就是使劲折腾抗联,无非是想消耗弹药粮食补给,等待日军主力休整好了,抗联疲于作战,武器弹药消耗严重,日军就能有一定胜算。
说不反讨伐,伪满军成群结队下乡进行治安肃正,欺负不了抗联就欺负老百姓,离间军民之间的感情。抗联不可能作壁上观,只能硬着头皮进行反讨伐作战,一边打还得一边联络群众感情,大冬天光是非战斗伤亡就有几十人,都是染上风寒或者冻伤。
老百姓现在是不太信任抗联的,这也是六支队不少指战员想要撤退的原因,一面为之后日军主力的战斗担忧,一面因为打生打死得不到老百姓的拥护,又不得不去疲于奔命进行反讨伐作战。最坏的结果是部队得不到休整,弹药武器消耗严重,群众也没有联络起来,被日军主力打的仓皇逃离。
最好的结果就是部队得不到休整,武器弹药消耗严重,但群众感情联络起来,日军主力杀来,不得已撤退。
值得吗?
万事开头难,无论是陆北还是汪雅臣他们都知道是值得的,可心里那股气顺不了。
雪域荒原战马鸣,这里不是山区,一点周旋的余地都没有,平原游击不好打。
陆北问汪雅臣有什么需要,汪雅臣希望能组织起骑兵,平原游击作战没有骑兵是不行的。同时希望执行精兵政策,也就是淘汰六支队内较为老弱的,不进行扩军,采取小而精悍的高机动战术,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在平原地区进行活动,这套战术陆北熟悉,这就是他当年在龙北打游击时玩的。
当年五支队全员骑兵,甭管是战马还是骡子、驴子,就依靠骑兵的高机动性与日伪军周旋,叫敌人的讨伐不到摸不着头脑,只有挨打的份儿、没有还手的命。
不过陆北现在上哪儿给他整骑兵战马和装具,人家就这一个要求,说没办法满足就太伤人心。想要缴获敌人的,可是缴获是那么容易,说能抢到就能抢的,没点狗屎运气还真不容易搞到,陆北将目光放在伪满军身上,看看能不能整点骑兵战马和装具给六支队。
听说于大头那老王八蛋重新出山,伪满军混成旅可是有骑兵的,不过那几个混成旅都是乙等混成旅,一个步兵团外加一个骑兵营,有些混成旅甚至是骑兵连。有骑兵团的混成旅早就被抗联歼灭,从伪满军的编制就能够看出对方战斗力。
关东军的小巧思,伪满军能够打一打治安战和游击队,打正规部队根本不可能,就算给他们全副武装就只是运输大队长而已。
“我给你想想办法,实在不行从嫩西调拨一批战马和装具。”陆北说。
汪雅臣点点头:“有最好,如果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六支队凭借两条腿也能跑过敌人。”
第1041章 三支队的接风宴
与抗联新控区接壤的拜泉、克东、林甸、富裕等地皆有日伪军组织的冬季讨伐作战,不过那根本不是针对抗联部队进行的军事行动,更多是为了治安肃正针对老百姓的骚扰。
打不了抗联部队,难道还打不了老百姓,关东军让伪满军及地方守备部队、警察讨伐部队下乡进行治安肃正,着实让抗联极为难受。
新控地区,基层组织架构尚未成立,也做不到让农会自卫队和县大队、区小队等地方部队去对付这些宛如附骨之疽的日伪仆从军。还是要等,时间不站在日寇那边,反而是站在抗联这边的,日军主力师团不动,抗联乐得和他们这样过下去。
伪满讨伐军倒是叫苦不迭,这些从第四军管区调来的伪满军多是乙等混成旅,全旅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千余人,例如第二十一混成旅这个有名的‘怯战旅’,整个旅不过一千七百多人。越是在和抗联的作战中不利,或者军队内反战情绪严重,日军对于某支部队的补给和武器装备越加希少。
新上任的伪满讨伐军司令官于大头意气风发,面对伪满讨伐军日本顾问吉冈和夫的指手画脚,于大头理都不带理,而伪满讨伐军参谋长王之佑谁都不敢得罪,只能两边说好话。
气急败坏的日本顾问吉冈和夫和于大头分道扬镳,他率领战斗力较强的第十六混成旅第三十四步兵团,骑兵第四十团,第四教导大队,五千多人马,也是日寇顾问制度较为完善,能够直接指挥到的伪满军选择不听从司令部的命令。其余第十八、第十九、第二十一混成旅都是乌合之众,日军顾问把控又严密,也是不听于大头的军令。
于大头气不过找关东军第二方面军司令官阿南惟几告状,可第二方面军司令部在齐齐哈尔,齐北铁路线掌握在抗联手里,手里的部队不听命令,连护卫都凑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