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你爹个甚,这饼子给你哥送去的,那倒霉玩意儿跑去当兵。”
灶台前蹲着一个头发皆白的老妇人,看着孩子哇哇大哭挺不好受,趁妇人不注意撕下一块煎饼分给俩小孩,让他们出去玩儿去。
“大姨,这可不是俺们家的粮,是公家的粮,咱偷吃多拿一口,人当兵的可就少吃一口,说不得打鬼子就差那半口子力气。”
“呀呀呀,吃公家半块饼子要上刑场砍头嘞。”
妇人烙着煎饼大声道:“又不是俺一家子领粮烙饼,倒是俺家比别家少一斤八两的,大家伙得咋看俺们一家。人公家把东西交给咱,那是信得过咱们,吃一口事小,这事干得不地道。
这些年了,日本人啥时候这样对咱老百姓好过,但凡身上披着狗皮谁不来俺家刮油水?”
“你仁义,我这个老不死的没仁义,俺儿是公家人,吃口公家粮咋地啦?”
在院子里赶驴拉磨的掌柜的进来:“公家人说公家话,咱家好歹也是军属了,这传出去名声不好听,三小在公家当兵,这不给他脸上抹黑嘛!
咱就一个念头,这日本人被赶跑咯,世道也就清净,到时候别说一口杂粮饼子,就算是大白馍也能吃上。还得是咱自己人的队伍,没瞅见公家人领着一群娃娃挨家挨户给您老又唱又跳,这多喜庆的事。您是军属,种不了地还是公家派人给您种地,您老太太成天窝炕头上跟地主老太太似的抽旱烟。”
说着,掌柜的搬起桌上的烙饼走出去。
杂货铺门口的街道上,推着独轮车、赶着马车,路边还有戴着红袖箍的公家人在称重,称好的杂粮饼带着热气裹着麻布片包上,一袋一袋的杂粮饼往车上堆。
身上还粘着枯叶的战士一队一队往城南军营狂奔,都是刚刚从乡下接到集结命令而来,路边抱着孩子的妇女挑来水缸,战士们拿起木瓢舀上一口水,拿起一卷杂粮煎饼,一边跑一边往城南军营奔跑。
路口处,一名胳膊系着红布条的干部大喊:“九团向城南军营集结,十团前往机场驻地,不要多拿多吃,赶去军营领取武器装备,以营单位集结。
总指挥部命令:不要携带粮食补给品,务必以最快速度集结到位,先集结完毕的营立刻出发前往双山镇待命。快点,紧急集合!”
看着路过狂奔的战士,掌柜的抱着烙饼子看得出神,这世道确实要变了,哪朝哪代有公家这样相信老百姓,谁不都提防着老百姓造反。哪朝哪代有这样当兵的,跑去乡下当劳力收粮食,还自带干粮家伙事,完事一分钱不要,顶天喝口水,不吃一粒粮。
交了烙饼,掌柜的以为那公家人还会认真核算核算,谁知道对方就记了下多少斤,让旁边的工作人员发了一张条子,一张一市斤的粮票。薪柴费、人工费都抵了,按理说是抗联占了便宜,可这年头谁都觉得占了便宜。
街边的布告栏上贴着布告,掌柜的已经看了很多遍,上面死刑枪决汉奸卖国贼的名单老长一串,那天公审大会他还去看过,见到平日里的伪满警察巡警头子,还有宪兵队那个宪补汉奸被砍了脑袋,心里别提多痛快。
这日本人和满洲国是没法回来了,听说美国人已经轰炸日本国都,掌柜的知道个屁的美国人。但他知道这会儿中国人、毛子,还有美国佬是合伙儿的,一起打满洲狗和日本人。
“叔!”
“叔——!”
一声呼喊把掌柜的从失神中唤醒,他循声望去发现自家那个毛毛躁躁的外甥,对方跟着一队当兵的往前跑,自打当兵之后就没见到过,这还是头一次。
“叔把你老娘接家里养着,吃喝不愁……”
话音落地时已经不见人影,对方消失在街边尽头,掌柜的看着自家烙的饼子,也不知道那小子能不能吃出来。
第1000章 从容不迫的日军
八月十五,中秋节。
关东军齐头并进,顺利攻占抗联在讷谟尔河南岸的重镇讷南镇,驻守在讷南镇的骑一团撤退迅速,抢在日军合围之前返回六合镇,并从容于八方屯渡过铁路桥进入讷河县。
讷南镇的百姓一部随骑兵团撤离,一部分在工作组的组织下渡过讷谟尔河,进入龙河镇境内,将船只全部收拢起来。
率关东军第二十八师团第三步兵联队至讷河以南长发屯,其第三步兵联队联队长远藤新一身着军服坐在小马扎上,身后日军士兵林立,帷幕齐整,外围往来不断的军士持械巡营。另驱百八十名沿途收拢的难民至军营,认为其为抗联情报人员进行拷问虐打。
第三步兵联队不是什么近年编练的部队,而是从第一师团抽调而来,整个第二十八师团内的部队都是从关东军抽调的精锐部队。只有这样的精锐部队才可能作为机动师团存在,换句话说他们的战斗力比起之前抗联一直对阵的第十师团或许更强。
远藤新一是参谋官出身,在今年之前一直在第三师团担任作战参谋,上半年第二十八师团调动,他被关东军参谋部任命为第三步兵联队的联队长。
此次出兵北上对抗联发起进攻非他所愿,倒不是不愿意,而是讨伐进攻抗联到底还是比不上进攻远东军,作为机动师团的联队长,他们师团内部一直的说法就是作为主力进攻远东军,占领广袤的西伯利亚。
远藤新一愁眉不展,慎言慎行,坐在小马扎上倒是被并不太熟悉的部下认为是沉稳富有谋略。这家伙望着远处正在汹汹燃烧的麦田可惜,关东军下令不许一粒粮食被抗联得到,于是乎日军便行至何处放火烧到何处。
只可惜嫩江原这片肥沃土地生长出的麦子,沉甸甸的挂满枝头,驱赶附近村屯、部落集团的老百姓烧麦子高粱玉米,大火在这个燥热的初秋时节燃烧嫩江原百里沃土。
远藤新一可惜那些庄稼,望着农田里被刺刀威逼下放火烧掉麦子的农户沉默不语,宛如一具木偶,左右尉佐官员无一上前,窃窃私议此次出征讨伐作战不知有何成果。
“长官……”
一名中佐军官挎着指挥刀走来:“可是有何不妥?”
“麦子烧完,还是有麦粒可以捡拾,倒不用全部烧完,留下一两处麦田供给开拓团之用。”
“哈依!”
此次出兵,日军还顺带为开拓团开辟,这里要设置两处开拓点。日军被敌后战场层出不穷的军民作战给打怕了,无论是东北敌后战场还是华北的敌后战场,冀东八路军已经深入辽西一带活动,华北驻屯军在长城内外的千里无人区有些不管用。
整个1942年,从华北地区涌入东北境内的难民多达一百二十多万,伪满将东北宣传成王道乐土,那些无处可去的难民真信了。晋察冀根据地封锁严密去不得,南下中原,中原之地的难民比华北还多,天灾人祸、人祸天灾,一九四二。
中佐军官又言:“满洲人尚多,恐沦为匪寇有扰治安。”
“搜剿匪寇。”远藤新一坐在马扎上淡然道。
所谓‘搜剿匪寇’,那意思就是屠了,派遣日军士兵前往各村屯搜刮一番,这里地处肥沃之地,百姓尚属富足康乐,虽不比海伦、绥棱那边富庶,但紧靠着嫩江,偌大的平原土地肥沃。
随即,日军便以供养大军马匹的粮食草料掺水,还是陈粮为由,召集附近四五个部落集团的屯长,说这是有抗联份子故意让骡马吃坏肚子,让其集合部落集团的群众搜捕抗联分子。日军一到,将其尽数屠灭,又迁开拓团百余人驻此地。
这里距离抗联重兵守备的讷河铁路桥不过二十公里,让开拓团在这里驻屯纯属送命,日寇可不管那么多,只要完成关东军司令部下达的命令即可。
日军大军至此却不发动攻击,引得第三步兵联队一众尉佐军官迟疑,而远藤新一却不急不慌,作为师团作战参谋出身的他知道这是何原因。
守备讷河县的是匪寇第二支队,其匪首王均乃是赫赫有名,是从三江逃窜至此地的匪寇余孽,擅用奇兵、素知谋划,加上有一支野炮兵部队加强防御。匪寇骑一团从讷南镇逃窜至讷河县,步炮骑兵俱全,加上河流天险,沼泽湿地难行,贸然进攻不智。
何况航空兵部队侦察发现,原本驻守在黑河北疆口、三卡乡的匪寇新一师南下,其匪首陆北所下辖第五支队主力不明,两支匪寇精锐部队位置不明。还是需探知匪寇主力军在何处,谋而后动才可。
匪首陆北最善机动迂回作战,战法诡谲多变,尤其是局部歼灭作战,各联队调动不及时,一旦侧翼空缺露出破绽,必然会引得匪寇群起而围。届时多是数倍于己方的匪寇军兵力和火力,不消一两日便能围歼从而四散,吃过多少次这样的亏,必然不可再度贸然行事。
第二十八师团两万余人是满洲国东北部最后的机动师团,远藤新一是拒绝调动边境卫戍师团的,一旦调动边境部队,匪寇攻占边境的要塞重镇,完全占据大小兴安岭,进可攻、退可守。更要命的是北黑铁路、中东铁路被匪寇占据,远东军南下根本无险可守,东北平原完全由远东军的装甲集群驰骋,这是大略问题。
想象一下远东军装甲集群安然无损通过大小兴安岭的山谷公路,远藤新一无法接受,不仅仅是他,整个关东军都无法接受,日寇大本营也无法接受。
在此地等了大半日,放火焚烧麦田,驱赶屠杀当地群众。
直扑讷南镇未果,发现河面船只全部被抗联集中带走进入龙河镇,第八骑兵大队与第二十八搜索大队转道来此地集结。
骑兵装甲部队,骑兵外围侦察搜索,装甲部队沿着公路匀速而来。
当夜,第二十八师团师团长石黑贞藏下令第八骑兵大队和第二十八搜索大队组成的骑兵装甲部队,迅速突击六合镇。
是夜,晚上十一点许。
驻守六合镇的第二支队一营七连撤退,退守抗联在讷谟尔河南岸最后一个据点,八方屯铁路桥。
此地距离讷河北岸不过二点五公里,退守此地是陆北再三思考过后的决定,六合镇地处平原且距离讷河较远,日军若是切断后路则成为一个孤地。布置重兵守备,日军只需围困不准救援,他们可以从容对八方屯铁路桥发起进攻,亦或者从容吃掉六合镇都可以。
所以固守命令被陆北废除,让王均退守八方屯铁路桥固守,在这里还能够得到集群炮火的火力支援,守备起来压力会轻松许多。
第1001章 日军的战术意图
据历年来的讨伐作战行动上所总结出的经验,第二十八师团不采取机动穿插迂回的战术,这是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日军最喜穿插迂回,无论打什么样的战斗都愿意进行穿插迂回。
打了这么多年,日军也看明白了,他们的穿插迂回在面对老百姓通风报信的时候根本没啥用,尤其是当地活动的游击队和农会自卫队,这些地方游击武装构成整个抗联最基础的地区情报网络,对渗透的特别工作班危害极大。这两年不是没有向抗联根据地派遣特务工作班,能回来的没几个。
你以为那些地方游击武装还跟十年前一样扛着大刀长矛办红枪会,人家游击队和农会自卫队扛着歪把子,骨干队员农闲时例行前往县里进行军事培训。这是老赵的手笔,对于抗联基层武装力量的培训,塑造出密不透风的根据地防御体系。
第二十八师团师团长石黑贞藏,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19期步兵科,与葬身在太行山的日军‘名将之花’阿部规秀是同学,两人的履历极其相似,都没有考入日本陆军大学,但都成为将军。
日军这保守到极致的战术也引起抗联总指挥部的重视,按理说日军集中主力部队做出攻击讷河的态势,侧翼的第三十联队会主动迂回进行作战,但根据朝阳山密营游击队的汇报,日军第三十联队停留在德都北侧的双泉镇,渡过讷谟尔河后便没有动作。
陆北率五支队九团一部先遣部队抵达双山镇,他摸不清石黑贞藏到底在耍什么花招,更重要的是日军第三十六联队不知去向。
在意图进驻北兴镇夹击骑一团未果后,第三十六联队便未知,侦察连也没有确切情报位置。
“这个石黑贞藏有点意思。”
在后方待不住,老赵也随着指挥部行动,说总司令亲临前线能够激发指战员的士气和敢战之心,陆北也就由他来。作为戎马半生的将军,老赵也知道大军作战最忌讳令出二门,只是想闻一闻战场上的硝烟味,他说自己在后方待了快两年,髀肉复生,久不驰骋。
前线传来电报。
闻云峰念道:“奉总指挥部命令,二支队已撤出六合镇,以第十二英雄团驻守八方屯,一营为预备队,二营驻守铁路桥及其侧翼。
独立野炮兵部队已经部署完成,骑一团正沿讷谟尔河河岸进行巡弋警戒工作。”
“当然有意思了。”
吕三思说道:“这个石黑贞藏当年在三江地区担任第四师团第七步兵旅团的旅团长,随后至1940年初传出他从佳木斯警备司令部调回日本国内,而且这家伙是日军内少有不是从日军陆军大学毕业的中将师团长。
此人和我们抗联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咱们这些手下败将,人家这么打着实看得起我们。”
闻言,老赵不觉有些尴尬。
在场一群老兄弟都是从三江地区跑出来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石黑贞藏的手下败将,陆北被第四师团打的抱头鼠窜,老赵的第三军被第四师团打的分崩离析,现在正主上门来又要整治这群‘手下败将’。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十九期步兵科可谓是‘大贤辈出’,阿部规秀、河边正三、今村均、本间雅晴、喜多诚一等人,这些在抗日战争历史上耳熟能详的日军高级军官全都是出自这一期。
一旁的陆北眼神怨恨地看向吕三思,这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往日那些丢人事能别提的就别提,胜败乃兵家常事耳。
陆北忧心忡忡道:“第三十六步兵联队动向未知,更重要的是第二十八师团另外一支联队。”
“第二十八山炮兵联队。”老赵回应道。
“对,就是这支第二十八山炮兵联队。”
要想进攻讷河,其炮兵是必不可少的,第二十八师团不是关东军其他常备师团,是精锐的机动师团。关东军司令部编练第二十八师团时并没有如其他师团那样,将师团级别的野炮山炮联队缩编为大队级别,而是硬生生凑出一支山炮兵联队。
破天荒的事情,连关东军第四军都只是配属一个混编炮兵联队,但第二十八师团直属一支独立山炮兵联队。第二十八山炮兵联队会部署在什么地方,连同第三十六步兵联队,这么一大坨敌人无论投入进什么方向,都会压垮抗联的防线。
看着地图,老赵担忧道:“咱们摸不清日军主力的动向,日军也拿不住咱们主力的动向,无论谁的机动力量投入进何处,对方的机动部队就会投入进另外一处战场,形成局部地区的兵力优势,从而一点即破。
谋而后动,这个石黑贞藏打仗是有章法的,现在就看谁能忍耐,谁露出马脚来。”
“对喔!”
老赵这顿分析可算是挠到陆北心尖尖上,大部队机动作战就是这样,当年孟良崮战役张灵甫为什么被全歼,其一部份原因就是战场态势分析错误。一支地方团踏着沂蒙山红嫂搭建的人桥渡河,硬生生打的张灵埔怀疑是主力,促成整编七十四师上了孟良崮。
有所觉悟,陆北肯定道:“日军第三步兵联队必将会对讷河发起猛烈攻击,日军也在攻其必救,意图引诱我五支队主力南下讷河增援。
如果是这样的话,第二十八师团主力极可能取道德都渡河北上,从科洛河公路一路猛进。另外一个方案是第三十六联队在朝阳山乡与我新一师陷入焦灼,无论战事发展到何种地步,就看谁能忍得住,要么各部扛住日军的进攻使其久攻不下,无奈放弃攻势。”
“不动?”吕三思问。
老赵点点头:“不能动。”
“不动!”
随即,陆北下令。
命令第二支队加独立野炮兵部队、骑一团坚守讷河,尤其是八方屯铁路桥。新一旅视情况进行增援,新二旅守备莫旗,监视平阳镇的第十步兵联队,牵制拉哈镇的第十四师团五十九步兵联队。
嫩西蒙古骑兵团驻守孤山镇,看住嫩西南大门,如果平阳镇第十步兵联队出动,则快速迂回机动至其背后,策应新编第二旅,减缓其正面压力。
新一师所部坚守朝阳山一线,朝阳山游击队及其地方部队配合进行坚壁清野工作,若第三十六联队直扑讷河县,则不顾一切向德都攻击,占领德都北岸渡口双泉镇,切断第三十六联队后路。
若第三十六联队择机求战,则务必坚守,决不能使日军战术部署生效。
第五支队作为预备队不动!
将总指挥部的战术意图下发各部队,让前沿各部队了解整个战况局势,这是人民军队与旧军队在军事作战上最大的不同之处。基层连队有支部,支部能够将上级意图传达给基层指战员,全军将士都知道作战目标,为什么要坚守,就算牺牲再大,部队也极少出现溃退的情况。
打得越艰难,正面敌人越是气急败坏,战斗胜利的曙光就会更早一步来临。
第1002章 李乐的任务
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刚过,地委组织人员支援前线,也带来一些月饼劳军。
也如总指挥部所预料的那样,八月十五当夜,日军派遣混编的骑兵装甲部队占领了六合镇,这也算抗联故意丢弃的乡镇。日军要占领六合镇是在计划之中,六合镇处于铁路线要冲,拉哈镇储备的辎重物资弹药可以通过铁路线直接送到前沿,故此要占领。
在长发屯的远藤新一在农历八月十六这天,率第三步兵联队从长发屯一路向东十几公里行军,抵达六合镇。抗联临走时炸毁了铁路和火车站,日军只能调派满铁的维修技术员和工人重新修缮铁路,好让铁路通车。
远藤新一派遣联队直属骑兵中队开始对八方屯及其铁路桥周边进行侦察,而骑一团也奉命与日军骑兵中队周旋互相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