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一个嫩江县暴露出一个问题,在城市巷战的短兵相接中,持续火力不足,无法执行短突战术。很多时候需要战士们进行白刃战才能突破敌人,短突战术就是在短距离突击突进,需要持续的火力来压制敌人,起到猛烈冲击,突破敌人防线。
战争中的军火接济是一个重要问题,可以说是脉门所在,抗联能够发起大的战役取决于手里的武器弹药,当军工生产和缴获、租借援助跟不上弹药消耗,手里的武器就成为烧火棍。
陆北主要提出两个建议,一个方面是扩大兵工厂生产,将兵工厂划分为数个厂区,各厂区生产线单独生产。子弹冲压制造,抗式轻机枪分开,手榴弹、爆破筒、炸药包,对于手提机关枪的生产也需要进行。
另外一个方面,各根据地和游击区都应该建设属于自己的小兵工厂,生产一些复装枪弹、手榴弹之类的简易自制武器弹药。
这些部门由统一的军工部管理,简单来说就是让懂行的人自己来,同时军工部组织人员学习培训,在建立游击区时,能够派遣一些技术人员去协助建立这些小的兵工厂,缓解后方生产运输压力。这是关于整个游击作战战略的一部份,构成整个游击战略。
抗联的武器压力不大,缴获的武器多到堆积在仓库中,但是弹药消耗量非常大。大的产能和较好的武器弹药要保证正规部队使用,而游击部队和民兵自卫队在斗争时,就不能全部仰仗后方支援,必须自力更生解决一部分武器弹药的空缺。
金策书记眼神不太对劲,狐疑的看向陆北,这是从长远目光来做出的政策,谋先事则昌,事先谋则亡。
似乎对方已经看见未来必将会发生的事情,总是在谋而后动,也难怪李兆林总指挥对其极为信任,这样长远的眼光着实让人佩服。
可以预见,在这项政策执行后,未来一段时间内抗联面临的武器弹药问题压力会减小很多,这是对于游击区建设进行的配套政策。
别小看这个问题,战争对于军火的需求是避免不了的,今天吃饱了,明天有余粮不急,后天不急,等断粮之后再急就没用了。
金策书记点点头:“你倒是会给我整事。”
“不喜欢?”
“当然喜欢。”
将遇良才、君得良臣,有何不喜?
毫不犹豫地同意这个政策,傻子才不会同意这个‘良策’,军工部负责人的人选,金策书记决定亲自担任军工部部长,让祁致中军长担任副部长,兵工厂的架子是他搭建起来,而且也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能够清楚认识到前线需要什么。
军工部不仅仅是武器弹药生产,还包括化学厂、冶炼厂、发电厂、煤矿、铜矿等矿场,细分为兵器、工业两个部门。这是一个很庞大的机构,所辖人员数万,在整个抗联体系中极为重要。
这已经完全超出军事需求,倒不如说是进行一场全方位的社会重塑,陆北要做的就是这个,军事上的胜利固然重要,但社会改造重塑,政权的治理建立,全部都在进行。
这个重塑改造后的庞然大物出现不是突然的,而是遵循历史而提前出世的,这张蓝图就是那个‘长子’。这个‘长子’不是黑土地农作物、高粱大豆漫山野,而是绝对的钢铁与火焰,不可能对其视若无睹。
绝对的钢铁与火焰,咆哮着缓缓出世,虽未成年,但其锋芒已经外露。更重要的是会随之诞生更多的‘良家子’,他们将疯狂的维护捍卫,撑起那片天。
把人绑在战争的车轮上谁不会,当这个民族真的全部踏上战车开始,一切都永不回头,你最好希望驾驭这辆战车的主人能够拉得动缰绳。
陆北拉不动,他连东北老百姓四处捕杀日籍开拓民都拉不住。
两人聊到深夜,临别时陆北告诉金策书记,他打算明天便先行一步前往嫩西。虽然陆北和冯志刚两人通过电报进行交流,但是很多问题都需要当面确定。
······
翌日。
陆北便先行一步从嫩江码头离开,直接顺流而下。离开嫩江县的当天,陆北看见军营外有大批青年参军,少说也有三四百人,都是嫩江县当地的青年。
这还只是第一批,后续将会有更多人参军,之所以踊跃参军,是因为抗联将满拓公社侵占的土地全返还给当地群众,他们在保卫自己的土地。以前是不知道日本人的大缺大德,现在当地老百姓恨不得能吃了他们。
陆北不记得自己下过征兵命令,日寇在嫩江县有六千多开拓民,这些开拓团占据嫩江县百分之八十的土地,嫩江县及讷河周边近六万人农户沦为佃户给他们种地,还有数万人的土地遭受侵占。
嫩江、讷河两县加起来十五万人左右,这些只是户籍人口,还有数万人不是本地人,而是被日寇从各地抓来的劳工。
沿着刚刚解冻的嫩江直下,河面上依稀可见还有未曾融化的大块河冰,黑漆漆一团在江面上漂浮。
木船并不摇晃,或许是这艘木船较大,不是小舢板,而是平底的运粮船。说实话开春的时候顺着嫩江坐船直下还是有风险的,江水滔滔泛起浪花。
陆北跟个没事人一样,而其他人就不太行,尤其是非得跟过来的苏军联络官阿列克谢中校,他趴在船边打窝子。
陆北跟卢冬生介绍嫩江地区的历史:“嫩江自清以来就是北疆边防重地,康熙下令筑墨尔根城,还修建了军事驿道。
看见河边那处土包了没,原来是烽火堡,沿途一路到齐齐哈尔均设有烽堡,之后咱们到莫力达瓦,那边还有元金时期修筑的界壕,那界壕很宽。”
“你倒不像个将军,倒像是一个历史学家。”卢冬生打趣道。
“之前我在这里打游击的时候就听当地达斡尔老人说,谁能打下墨尔根,越过那条元金界壕,那么谁就能夺取呼伦贝尔。
这可不是我说的,自古以来游牧民政权在这里多次爆发大战,往往胜利者都会将目光放眼关内。”
第955章 报仇啊!
顺着嫩江沿江直下,一天便抵达莫力达瓦。
水运便利,早在数百年前康熙皇帝便在这里设嫩江水师,但也就差不多到嫩江县附近,继续沿着河流往上就不行,康熙于是下令修筑墨尔根驿道。
进入莫力达瓦水域,能够看见沿江的村屯。
陆北说:“时候不对,要是以前就能够在这个时节看见满江的大排,整条嫩江上都是漂浮的木头,一直顺着河流到齐齐哈尔。”
河面上的大排不多,少有放大排的伐木工。
“应该允许伐木工放大排。”卢冬生说。
那些放大排的伐木工担忧抗联会追责,木头是卖到日伪统治区,所以放大排的人很少,但仍然有胆大的伐木工放大排。关于是否允许伐木工放大排,抗联方面也是正在讨论商议,不说允许,也不严令禁止,在政策还未彻底完善下达之前,也就默许伐木工放大排。
陆北也是这样想的,等政策下达后,抗联会给伐木场办理发放采伐证来进行统一管理,生产生活不能因为战争的原因而停止。那些放大排的伐木工进入日伪统治区,也能够将抗联根据地的情况宣传出去,能够有力打破日伪在舆论方面的制高点。
只有将根据地的经济建设搞好,抗联才有资本继续打下去,凭借上江、罕达气等地区的金矿收入远远不够,那只能最多维持两万常备正规军,以及机关部门的消耗。
数艘平底运粮船抵达莫力达瓦的码头,这不是第一批南下的运粮船队,在抗联拿下嫩江县后,地委便组织船队运粮南下。
刚刚抵达码头,便有工人开始搬运粮食,随后分批运走分散储存至各个仓库村屯。
在前东北政府县衙里当过官的冯志刚将嫩西治理得很不错,难怪金策书记要让他担任根据地的负责人,在行政治理上,他的确很有能力。成立了航运管理委员会,负责管理嫩江航运运输工作,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军政皆全,不愧是上级所评价的那样,是一位军政双优的干部。
码头边上,阿克察带人等候。
“支队长。”阿克察抬手敬礼。
“嗯。”
陆北给卢冬生介绍道:“这位是新一旅参谋长阿克察·都安。”
“你好,我是卢冬生。”
“特派员同志好。”
伸出双手握住卢冬生的手,阿克察很是欢迎,不仅仅是他如此欢迎,整个嫩西根据地还有新一旅的同志都极为欢迎,都想要一睹关内中央来人。
船刚刚靠岸抵达码头,半死不活的苏军联络官阿列谢科中校被人抬出来,这家伙已经吐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病恹恹躺在担架上。阿克察连忙安排人员将中校送往医疗室,估计他还会晕上一段时间,众人也对这个金发碧眼的家伙很是好奇。
阿列谢科中校为了给众人留下印象,他还把自己获得的勋章都佩戴上,有苏军的、也有抗联的,看得出来他很重视这次见面,只不过没想到自己晕船。
安排大家前往莫力达瓦县城,路上阿克察汇报导:“冯志刚首长在县里,特意命我来,乌旅长率领五团在亚东镇一带布防,四团在四方山、博客图一带驻扎。”
“这里情况如何?”
“很严峻,不过去年我军拿下三镇之后,有了主动权,日伪军不得已分散兵力防备。最近一段时间正是查哈阳工地开工,有大批劳工逃亡,但是有西诺敏河阻拦,淹死者甚众。
前些天,日军在江边生事挑战,拉出来近百名逃亡被捕的劳工在岸边砍头,那群畜生简直不是人,扒光劳工的衣服让他们跳进河水游过去,那些劳工绝大多数都冻毙淹死在河里,活着游上岸的只有两三个,巡逻警戒的战士们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救回来。”
听着阿克察的介绍,卢冬生气到发抖,东北的抗日斗争情况远比关内还要严峻,这里随时随地都在展开屠杀,绝不是‘以华制华’的政策,而是彻彻底底的种族灭绝政策。
越是靠近日伪统治区,情况就越是严重,不然绝不会出现农会自卫队成群结队捕杀日籍开拓民,甚至找上级告歪状的事情。
卢冬生提议要去看看那些逃出来的劳工,陆北让他随便,日寇早晚有一天会战败,届时八路军出关,卢冬生的汇报会影响关内中央对于后续人员的处置政策。组织该以何种姿态向东北老百姓进行宣传,以什么政策与国民政府争夺民心。
之所以东北战场胜利,离不开对于日伪政权的清算,还有国民政府对于日伪政权的包庇,老百姓不傻,后者直接击破东北老百姓对于‘官军’的幻想,不过是一丘之貉而已。
……
在阿克察的指引下,卢冬生来到一个村子,村子已经空置,老百姓当初被木村兵太郎下令屠杀一空。抗联便将那些逃出来的劳工安排在村子休养,并且给他们分发土地进行生活。
来到一个破落小院,土墙上还留存着大火燃烧过的痕迹,得知抗联首长来探望他们,那些劳工纷纷出来。
卢冬生看见躺在木板床上的十几名劳工,他们全都是营养不良加上冻伤,满屋子十几个人找不出来一个十指健全的,全部都在去年的冬季冻死坏死。
“你们都是哪儿的人?”卢冬生问。
“长官,我是冀州的。”
“灵丘。”
“山东梁山。”
“河南涉县……”
这些人基本都来自华北山东等地,甚至还有苏北的。
阿克察介绍道:“这位是咱们八路军一二零师三五八旅的卢旅长,是代表上级来探望大家的。”
“八路军?”
躺在木板床上的一位劳工挪动着身体:“八路军打过来了,首长啊!”
上前搀扶住对方,卢冬生说:“我是三五八旅旅长。”
“我是朔县的,您在朔县打过仗,我知道咱八路军好,要给我们报仇啊,首长!”
三十来岁,偌大的汉子在卢冬生怀中哭得稀里哗啦,这是遭受多大的委屈才会哭得如此凄凉。汉子用乡音哭喊着,同他一同来到这里的同乡有四五十人,最后逃出来的只有他一个人。
“病了没人管、没人问,监工拿着棍子抽。死了的往江套子一丢,还喘着气丢到草棚子里,日本人养了狗,那些狗在棚子里吃人,没死就吃。
人还没死,狗就开始吃起来,我看见莫死的兄弟爬出来,日本人的狗就一口一口吃他的心肝呐。他喊我救他,可我救不了,看着他被狗吃了。”
第956章 治病
听着劳工们的哭诉,卢冬生按纳住心中的怒火。
他来这里不仅仅是了解劳工们的情况,更多是用自己的身份号召这些劳工参军,这些来自关内的劳工们不了解抗联,但知道八路军的名号。
卢冬生是八路军一二零师部三五八旅的旅长,是国民政府挂名的旅长,他想用自己的身份号召劳工参军,宣传抗联和八路军都是一样的。劳工们是不了解抗联,有了卢冬生的号召,很多人表示要参军。
“现在我们部队急需扩大,有愿意参军的可以参军,想安生过日子的政府会给你们分田地,工厂、矿场也在招工。咱们只有齐心协力打败日本侵略者,才能回到老家。
我知道大家想回家,可现在没办法回去,你们离开根据地,身上又没有证件,离开后又会被日本抓回去当劳工。不如留下来一起干革命,无论是当战士、工人、农民,只要是勤勤恳恳,都是为抗日出力。”
劳工们这些天也受到抗联的照顾,并且也有人员向他们进行宣传,想参军的人不少,也有人担心自己刚出虎口、又进入狼窝,害怕抗联把他们也当成劳工进行奴役。
在劳工营的时候,日伪人员也向他们宣传,抹黑污蔑抗联,把自己干的事情说成抗联也在做。卢冬生的出现打破劳工心中最后那点顾忌,逃出来后抗联对他们极为照顾,派遣医护人员检查治疗身体,送来粮食、安排住所,在身边所发生的一切都显得难以置信。
“行!”
“反正也回不去,不如跟着八路干,早晚有一天能打回老家。”
“干!”
“首长,要是我们当兵,留在这里种地也行?”
卢冬生点点头:“当然,现在我们抗联有政策,如果想安安分分种地过日子,可以参加生产公社,这个生产公社会统一安排大家种地垦荒。”
“不是说送地种吗?”
“的确是发放土地田契,但是总不能说你啥都不干,红口白牙就落十几亩土地。首先你们参加生产公社后,政府会给你们免费提供种子、农具、住所,以及所需的粮食和物资,这些东西是政府的,粮食收获之后你们缴纳粮税之后,要偿还这些花费。
土地是白给,不过生产公社会检查种地种的好不好,人家地里稻子高粱节节高,你地里全是杂草,政府找谁说理去。生产公社觉得你地种的好,就签订田契将土地转交你手里,但是不能私人买卖交易,生产工具不能白给,还有你们吃的粮食,总不能白吃白喝,全天下都没这个道理不是?”
劳工们三言两语交流着,卢冬生继续介绍着抗联的土地政策,粮税的缴纳,还有租借土地和生产工具的花费,这笔账一点一点掰开算清楚。
只要三年时间,就能够偿还全部的欠款花费,获得土地的使用权。三年苦干获得一块土地,至少二十亩地就到手,简直是白送一样。
选择去矿场当工人的话,各工厂、矿场的待遇不一样。
一时半会儿卢冬生也没办法将所有政策全部说出来,让这些劳工安心休养,之后会有工厂、矿场和生产公社的人来介绍。
他主要是宣传参军入伍的,不过扛枪出生入死,还是扛锄头挖地侍弄庄稼,抑或者当工人更具有吸引力,至少不用提着脑袋卖命,大多数人还是想着安安分分过日子。
全凭自愿原则,卢冬生不强求,抗联也不强求所有人必须参军,并且参军入伍也有规定,不是什么人都要。卢冬生又抛出一个‘炸弹’,只要是参加抗联的,就算老家在关内,也享受军属待遇,从他们参军之日开始算,但凡家在关内根据地的,减免粮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