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第431节

  远东军边疆委员会联络官阿列谢科中校和向罗云、崔秋海一起离开,三人边走边谈论。

  会议室内只剩下张兰生书记和赵尚志,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也没什么话说。这俩家伙也有些不对付,原因就是张兰生书记的身份,当年抗联组建之时,张兰生书记因为自己的身份遭受众人的不信任,被迫从北满地官员上卸下来。

  而老赵曾经说过张兰生书记是日伪的间谍奸细,老赵在抗联内关系不好是真不好,张口闭口就说人是奸细叛徒。

  虽然现在双方都心知肚明,大家都不可能是日伪的奸细间谍,但老爷们儿就是死要面子,两人独坐在椅子上抽了两根烟,各自离开会议室。

  ······

  “你跑什么?”

  “我问你跑什么,你干嘛要跑?”

  衣领被陆北拽住,吕三思讪讪一笑:“你不追,我能跑嘛!”

  “告诉你,这事你跑不了,就求我早点被日本人打死。这事按道理说是总政治部负责的,你这个政治部主任是跑不了的,我该做的肯定会做,但你不能这样推卸责任。”

  “谁推卸责任了?”

  陆北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塞他嘴里:“王八蛋,王八蛋知道要去嫩西的时候,故意留在嫩北不走。你就是那个王八蛋,缩头乌龟蛋。软蛋货!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怂货,你就是鸵鸟,知道什么是鸵鸟吗?

  就是阿非利加洲的一种鸟,遇见危险后就跑,跑不了把头往沙子里一扎,只要没看见就没有危险。”

  “这么多人,你拉拉扯扯干啥玩意?”

  “这么多人怎么了?”

  陆北扯着嗓子喊:“我TMD也不是第一天出丑学泼妇,出头露面的事情你沾光了,遭人指着鼻子骂的事情交给我。你是会算计的,我今天就不怕出丑。”

  围观的众人看得合不拢嘴,于是乎向警卫员义尔格打听到底出了什么矛盾,结果得知是因为五支队返回嫩西,那些牺牲的烈士阵亡通知书。现在整个嫩西的老百姓都知道抗联回来了,可自己的亲人到现在也没见个人影,马上就是秋收的时候,那些军属忙着农活儿,等干完农活打了粮食八成会到处寻找部队。

  若是牺牲了也就罢了,人死百事空,大抵给予一笔抚恤金让地委帮衬着,可有人没死啊!

  那些伤愈残疾的战士都在上江,得知五支队要返回嫩江原,那些伤愈残疾的战士写了信,或是托同乡战友捎个口信,好让家中亲人知晓。

  陆北愿意出面,但不意味着他会允许自己的战友被抛弃,明明是政治部主任却故意不想去完成这项工作。

  “刀口舔血、枕骨而眠,非惟功名、只为苍生!”

  陆北抬起唯一能动弹的手:“没人会一而再、再而三这样说你,今日你可以借故推辞,心安理得不论其他。这事的确很小,随意派遣些许人都能办到,再大也不过是一张轻飘飘的纸。”

  “我本来想躲过去的,这事没让你办,我自有分寸,没说借故推辞!”

  “可你没做吗?”

  “你少在这里瞎嚷嚷!”

  “谁瞎嚷嚷了?”

  吕三思揪开衣领的手指头:“四百六十一封阵亡通知书,八百三十七封家书,这八百三十七封家书中有牺牲的,还有没牺牲的。

  对!一开始我是想着借故推辞,等你们把事情办利索,但我觉得不应该,甭管是否能跟烈属们说上几句话,最起码露个面也算是诚意。谁知道你不怕丑,没人跟你一样不怕丑,也没人跟你一样见着什么事就大声嚷嚷,非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

  致慈爱之心,立威武之战,以卑其众,练其精锐,砥砺其节,以高其气。使士赴火蹈刃,陷阵取将,死不旋踵者,多异於之将者也。

  整理仪容,吕三思指向周围众人道:“想看笑话尽管来,老子也不要脸,你们想吵吵还没这个能耐!四百六十一封阵亡通知书,你们有四百六十一个同袍兄弟吗?

  知道有多少了,不知道吧?”

  比较着,吕三思用双手比较着:“那些倒霉玩意儿写不了蝇头小楷,字写得斗大一个,我用了两头骡子装这些玩意儿。家书、遗书、阵亡通知书。

  一开始我用手写,后来写不过来费事,我索性上油印机打印。四百六十一个人,这些不过一部分,在塔河县有个银行,里面金库里知道藏着什么吗?”

第814章 骄兵悍将,滋事自乐

  别忘了,别忘了他们。

  大家都想忘记他们,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自己见过了太多死人,这年头死人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可不能真的忘记,一旦忘不掉,那些人又会在午夜之时梦回连营。

  跟个疯子似的,抗联的人脑子都有些疯颠,就像是王贵,晚年有记者采访他提及战败的战斗,行将就木的年纪,身体里的弹片子弹无时无刻不在摧残他的健康,顿时气得跳起来大骂对方是汉奸,作势便要扑上去干上一仗,任何人都拦不住。

  “金库里藏的是什么,不是金子,全TMD是战士的资料。那些玩意儿写的字跟玉米棒子似的,存了满满当当~~~”

  越说越来劲,陆北不想让大家忘记死人,而吕三思见过的死人太多了,他记住太多人的名字,在胜利到来之前,他没脸去见任何一位同袍的父母妻儿,害怕见到任何一位东北父老乡亲。

  他永远学不会跟陆北一样,蹲在田间地头跟父老乡亲聊天,害怕提及自己当年就在北大营。

  周围的人附和笑着,别指望这群疯子有多乐,他们只不过在嘲笑自己。

  当一场仗打了十年,越打越没有希望,打了十年还是犹如缥缈浮萍一样,这都说不好是蠢还是缺心眼。你以为他们在笑话陆北和吕三思,其实也在笑话自己,笑话自己没能耐。

  屋檐下,张兰生书记站在原地看这出戏,一旁的赵尚志也默默看着。

  “骄兵悍将,遇安逸而徒生事端,秋冬之隙,古之伐兵良时,未尝兵事,不得所安。生事扰民,图以自乐。”张兰生书记说着。

  “由他们去吧!”

  并非没看见,就像张兰生书记说的那样。

  骄兵悍将自来骄豪多怨,自视为知兵祸者,加上秋冬之间天气燥热善变,田地里的粮食需收割,看见后会焦急,因为这关乎到军粮和一年的收成。没有战事,他们就会滋事生非。

  放以前必定是扰民滋事,但现在他们只是自己发泄情绪矛盾,所以赵尚志说不用管。

  需要一个宣泄口,特别是在接连作战又突然闲下来的时候,一个人从紧绷着,大脑高速运转到现在随意而为,整个人的精神落差很大。

  说了几句,甚是没有什么意思,众人便散了去。

  ······

  会议第二日。

  会议主要商议,烈士牺牲抚恤办法,还有伤残军人的抚恤标准。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说红军奖罚分明让人没话说,而且还有大量适龄青年踊跃参军,活着有奔头,死了有抚恤,根本没有后顾之忧。

  烈士牺牲抚恤的方式,决定按照中央苏区于一九三一年、一九三二年、一九三四年发布的四项抚恤及其优待家属文件。规定对于牺牲烈士予以一次性五十元抚恤金,这是按照市价折合的,现在的小米为每公斤三毛左右。同时免除一切赋税,家中无劳力者可以协助耕种土地,如果没有土地的工人,每年可获得一百斤的粮食补助。

  伤残战士规定,按照等级划分,一级是无生活自理能力;按照规定,可进入赡养院,生活费按照在服役间发放,多加百分之五十的看护费。

  二级是移动困难,但具有自理生活能力;按照规定可进入赡养院同理,有家属的由当地组织每年进行抚恤发放,禁止一次性领取抚恤,必须按年执行,家庭有困难者,当地组织善待,免除一切赋税。

  抚恤为二十元,外加一百斤粮食,

  三级是具有自理生活能力,可以申请调动工作,每年发放十元抚恤外加五十斤粮食,免除一切赋税。

  四级是因为伤病无法适应军队生活,经过鉴定影响未来生活问题,可以申请调动,按三级处置。

  当陆北说完关内部队的烈士和伤残军人抚恤办法时,众人有些不自在,是真的不自在。倒不是因为经济困难,张兰生书记明白抗联现在的收入完全绰绰有余,而是另外一件事。

  “现在进行表决,是否同意抗联烈士和伤残军人抚恤临时处理办法,同意的举手。”陆北说。

  “同意。”

  “同意。”

  “同~~~同意!”

  众人说的有气无力,同样错愕的还有吕三思,他低着头抹眼泪。

  不是其他原因,而是他记不住那些牺牲同袍的姓名和籍贯,牺牲的人太多了,很多人牺牲前根本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家住什么地方,籍贯在哪儿。

  而且因为日伪政府的政策,很多战士参军都是用化名,籍贯地址更是随意说的,更多是关于这些战士的个人身份资料缺失严重。也就是说,很多牺牲的战士将会因为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家属没办法得到抚恤。

  在这里,打仗最久最多的人是吕三思,他从九一八那年就打了。但很可惜,陆北只是说按照组织领导的游击队、义勇军,还有后来的抗联算,其他牺牲的烈士,抗联管不着。

  之前因为抗日牺牲的义勇军,那些人不在考虑之中,不过这个条例主要是为了上江、嫩西地区牺牲的烈士和伤残军人,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那是后来人该考虑的事情。

  陆北现在要做的就是保障伤残军人和烈士家属的基本生活,提高战士们的战斗力,消除担忧家人的顾虑,同时吸引更多人参加抗联。

  而且如果不给当地军属们一个说法,怕是抗联没办法在此地继续待着,就算日伪军不打跑抗联,抗联也会因老百姓的失望而羞愧离去。

  会议开了两天,决定了很多事情,巩固了胜利果实。

  当夜,赵尚志和一些人便渡江返回罕达气一带,目前当地的征兵工作还在进行中,已经有三千多人报名参军,多是罕达气一带的工人。

  张兰生书记暂时没有返回嫩江,崔秋海等人都留在三道山这里。他们要去嫩西视察情况,监督指示各政策施行,必须等一切都步入正途后才行。

  三道山附近的农田基本已经开始收割,突击训练出来的干部和战士协助征税,先将粮食打回去,等确定收成后按照累进制税率进行征收。抗联收缴的田地归还原有农户,汉奸官员的土地予以收缴,充作军费。

  伪满开拓殖民会社喜欢秋收之际强迫群众出售土地,白来的东西实在让人喜爱,不用自己动手就能收获一整年的粮食,尤其是在这片黑土地上。

  走在乡间的小道上,驻扎在当地的五支队骑兵部队正在协助群众抢收粮食,军民相互之间很是融洽。

  拾捡起一穗苞米,崔秋海询问张兰生书记:“此地民有多少户,一晌地能产多少粮食?”

  “这个,你得问那个节度使。”

  抬手,张兰生书记指向陆北,后者在听当地士绅介绍情况。

  见有人叫自己,陆北小跑过去。

第815章 算账

  “你问问这位节度使,此地民户多少,良田多少,水浇旱地多少。”

  陆北汗颜不已,节度使,古之地区军政大权皆独掌的官员。抗联的指挥部多类似于节度府,但实际上肯定不是古之节度使,只不过因为抗联缺少政工地区干部,所以导致军事干部不得不干预地区经济建设问题。

  虽是打趣,但也足够让陆北担忧,要知道张兰生书记可不是随意开玩笑的人。

  “您可别拿我打趣,这可不是什么好词,是不是有人检举我独断专行,乃赵尚志第二?”

  笑眯着眼睛,张兰生书记不说话,一旁的崔秋海默默无言。

  见这样,陆北大致也心领神会,好不容易有些起色,那些人就看不惯了,非得闹,闹出一个鸡飞狗跳是非来才行。算是提点陆北,他现在的权力很大,诸多地委常委,要么不掌军,要么掌军不掌民,惟独陆北手握重兵,经略大片根据地。

  陆北说:“我已经向李兆林总指挥、冯中云委员做过书面汇报。”

  “谁问你这个。”

  如此,张兰生书记便放下心,他知道陆北背后是有人的,张兰生书记早年因为那些风言风语中伤,无奈免去北满临时地官员职务。这段经历让他很小心,尤其是在抗联这样高压的政治环境中,人很容易就会因为一点错误而受到难以追悔的惩罚。

  思索着,陆北说:“这一片有三个乡镇数十个自然村落,越靠近鄂伦春旗农耕村落便越少,主要产粮区集中在大杨树镇、巴彦区等平原农村地区。

  有民四千两百余人,户千余口,土地耕种面积九万多亩。收缴伪满开拓用地占到五万余亩,除了分发各农户贫苦兄弟姐妹之后,余下一万多亩作为公田,这些只是此地三镇的数据,其余户籍鱼鳞图册我就不太了解了。”

  “够了,够了。”

  这段时间陆北查看了一些政府资料和满拓公社的档案资料,嫩江县农田大致在一百五十万亩左右,其中能够稳定产量的上等地不足一半,因为嫩江多地开发并不足,一些农田统计都是老百姓随意撒了把种子。其中上等地在五十万亩左右,主要集中在嫩江东侧的平原,且均是上等的水田。

  但这些土地基本都掌握在满拓公社手中,日寇占据近一百万亩的土地所有权,近三万农民沦为佃农,由两千日寇开拓民进行统治。剩余的土地基本在伪满官员或者地主士绅手中,日伪用十年时间走完历代王朝两三百年才能走完的土地兼并。

  甘河以东、嫩江以西的这片狭长地带,可耕种土地在九万余亩左右,上等田不过千亩,中等田不过万亩,其余皆是下等田。永远不要以为开荒种地很容易,嫩江县之所以在未来成为举世无双的北国粮仓,那是几代人,数十年一如既往用科学办法涵养规范种植。

  现在农田产出低下,九万亩农田看似很多,但也只能养活两万余人。但此地只有近四千余口,且一部分是游牧渔猎民族,叫他们种地比杀了他们还难受,根本不会。

  甭说观天时节气,抡锄头都能把青苗当野草给刨了。

  陆北向张兰生书记汇报:“反正暂时无需为粮食问题担忧,但现在的问题也出现,就是劳动力不足。比劳动力不足的还有地方干部严重不足,我们暂时只能依赖原有的伪满保长、里长来进行工作。

  但是这类人对于我们抗联很反感,加上各地村镇都在组织农会和生产互助小组,简单来说就是老爷们瞧见咱泥腿子凑一起,心里特不痛快,但又畏惧我军威。”

  “你的想法是什么?”张兰生问。

  “杀!”

  毫不留情,陆北说:“我已经下令各连班组深入各村,依赖当地残存下来的救国会游击队,对一批无恶不作,假借日伪耀武扬威的地主士绅进行清剿。

  除恶务尽,我们抗联占据上风,他们龟缩高门大院内诸事不问,一旦日伪袭来,这些人就是带路汉奸。”

  “这~~~”

  没过多言语,也没有下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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