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亚屯。
一个由从吉东、南满抗联主要根据地强行迁居至此的群众建立,从名字就能看出来。只不过现在不叫兴亚屯了,抗联反感所谓的‘兴亚’,直接将此地改成兴华村,亦如后世战争胜利,当地群众改回来的名字,取自‘振兴中华’之意。
像这样改名的村屯不在少数,金山乡南边公路一侧有个叫‘并居’的迁居点,直接改名‘翻身屯’。
客人不来了,在意识到这点后,陆北就做出极快的反应,朝令夕改的弊政也同样适用于抗联。既然没有办法困住第六十三联队大部主力,那就能吃一点是一点。
在日军反应过来之前,陆北就做出决断。
坐在公路边上的林子里,陆北手头上的烟蒂刚刚丢下,他就下达命令。
“拟电!”
吕三思掏出笔记本和铅笔:“说。”
“命令第三支队强渡呼玛河直插兴华村,在此地进行阻击,堵住日军撤退的路线。若日军主力来救,必须坚持十二个小时,争取我主力第五支队将后方尾随之敌击溃。
靠近金山乡最近的队伍是哪一支,警卫一团的具体位置。”
“闻云峰。”吕三思喊了一声。
正抱着各种图纸,统筹调遣五支队各部的闻云峰跑来,短暂问询后立刻在地图上指出各部位置。
闻云峰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说:“靠近金山乡最近的队伍是骑兵队,他们之前奉命监视伪满江防舰队陆战团,活动到察哈彦村一带。
警卫一团在歼灭江防舰队陆战团后,处于仍就在怀柔村一线休整,第二支队及炮营一部在十八号车站固守待敌,做机动支援之用。”
陆北看着地图说:“命令乌尔扎布不惜一切代价赶往兴华村,支援第三支队,警卫一团停止休整即刻拔营,以最短时间支援我部。命令第二支队沿公路进行强行军,全线反扑。
告诉王贵,不惜一切代价,死也要死在兴华村!”
“是!”
站起身,陆北看向林间短暂休整的同袍,似乎感受到即将到来的硝烟,那些老兵油子们跟屎壳郎见驴粪球似的望着陆北。从北山上下来,被日军追了一天两夜,日军桀骜,我军未必是任人欺辱的羊羔。
看着眼前由自己一手缔造的军队,陆北笑了笑:“都看我干甚,反击!”
“反击!干死追在我们屁股后面的日军,还想跑啊,带着你们从三江跑到上江,你们还想跑多远,天涯海角,这里是天涯,再往后退就到漠河了,想过河去吃黑面包吗?
东北的高粱米养人,比黑面包好吃,我吃过那玩意儿,不及高粱米一半!”
众人沉默着,眼中凶芒毕露,嘴角露出犹如修罗恶鬼似的狞笑。
“检查武器装具,集结列队!”
“集合!”
“睡够了没,等死了有你们睡的!”
最为癫狂的三连是最先集结到位的,曹保义毫不商量的跟田瑞说,尖刀连由他来带领。这群疯子比谁都着急,深怕落在后面没法抢到主攻任务。
“报告支队长,二营三连集结完毕,请求作战任务!”曹保义将自己武装成枪械库。
这家伙背着一支三八式步枪,腰间左右挂着一支驳壳枪和勃朗宁手枪,武装带上则是手雷,肩上的背具则是一具掷弹筒,还落着一个帆布做的掷榴弹挎包。行走的武器库,这样的武器足以武装好几个人,但全都在他一个人身上。
陆北看着率先集结的三连:“三路军指挥部听过你们的战绩,张兰生书记说你们是猛士,打算给你们颁发一面战旗,我没同意。”
三连代理连长董山东说:“支队长,我们不要什么战旗。”
“想知道为什么我没同意吗?”
“等打完仗再说。”
笑了笑,陆北就不再多言。
一旁的吕三思站出来,抬手帮他整理身上的装具:“张兰生书记说战旗上写‘猛三连’,我也反对,你们的战旗上必须写上‘锦山连’,那是你们连一辈子的恨,也是一辈子的荣耀。
后方军服厂正在制作战旗,以后你们就是‘锦山连’,打回三江,去锦山上将战死同袍的尸骨在战旗前安葬!”
“是!”
那不仅仅是一面战旗,一个称号,是一个精神,以死相搏、即使全军覆没也会不顾一切的要求将十死无生的任务执行下去。以死求生,死的是自己,生的是其他人。
如果当初在锦山上不是三连自告奋勇断后阻击,就不会有五支队,也不会有现在的一切。
谁都知道那是一场全军覆没的败仗,最骁勇善战的老兵全部战死,那又能如何?
第706章 舌尖上的战场
“尽打胡涂仗去了。”
接到作战命令,陆北让第三支队强渡呼玛河,直插在兴华村建立防御体系。本来的预定作战计划是等日军第六十三联队全部进入包围圈后,第三支队强渡呼玛河围住敌军,现在变更了。
三支队的一大队大队长白厚福说这是一场糊涂仗,的确如此,不要看三支队只需要围住进入包围圈的一个大队,但是必须要考虑到后方的日军主力,这样他们就处于一个腹背受敌的位置。
打穿插包围不是说说就能一帆风顺,直接完成预定作战目标,是要抱着全军尽墨的风险去执行。
王贵很淡然:“战场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能随机应变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横竖都是要打。”
“是!”
仗是早就知道要打的,并且有明确的任务,只不过任务变更了。
三支队的动作也很快,被后世戏称为‘抗联跑男’于天放,他早早地便命人组织制作木筏,呼玛河河面太宽阔,最窄的河面也有上百米,搭建浮桥很困难。
同时三支队有渡河的工具,之前发起进攻呼玛县战役的时候,执行渡河攻占河口阵地的二支队留了个心眼,虽然炸毁了大多数登陆艇,但是也保留了三艘‘大发’登陆艇。这些缴获的登陆艇藏在上游支流的河湾处,很是隐蔽。
这种登陆艇能一次性运输七八十名战士,三艘登陆艇一个批次就能运输二百名战士,还有零星的木筏船只,足够保证第三支队在短时间内强渡呼玛河,占领兴华村。
为了能够更快速的执行任务,王贵也早已命令三支队在呼玛河一侧山林中休整等待,日军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根本预想不到。
在快速强渡呼玛河后,三支队又面临一个状况,无险可守。
这也是陆北为什么如此紧张的原因,兴华村本身就是日寇强行迁居群众建立的开拓垦荒聚集村落,这里是一大片河谷冲击平原,也是上江地区为数不多的产粮区。村子坐落于河边数公里位置,公路从村口穿过,大片都是农田和森林,连制高点都没有。
王贵只能命令战士们借由村中的房屋作为防御工事,临时构筑也无法构筑成什么像模像样的工事,先挖再说,能挖多少战壕工事就挖多少。
村子绝大部分都是木头房子,好在村子里的群众早已被劝离,村子里的木屋大多数都被路过的日军放火烧掉,连块像样的门板都找不到,倒是村外农田的秧苗被人料理得极好,长势正旺。
肥沃的黑土地,撒把米都能生根发芽。
抗联抢在日军反应过来之前做好预备工作,后知后觉的日军先头部队接到小林操的命令,奉命追击第五支队的是第六十三联队第二步兵大队,其大队长长泽接到命令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停下追击的脚步,哪怕斥候汇报距离抗联部队仅有十公里,日军的斥候已经和抗联的侦察连撞上。
一个大队,三个步兵中队,一个机枪中队,一个炮小队。
他们就停留在二道河子,这是一处断裂的河谷平地,也是方圆十几公里唯一的开阔地,并且还有村落存在。
比起时常顶撞小林操的冈崎少佐,长泽是小林操绝对的铁杆支持者,因为两人相识已久,也同样经历过修罗炼狱般的台儿庄。比起冈崎那个从上海驻屯军来的外来户,关系强多了。
没有多余的疑问,长泽直接命令部队停止追击,就地等待命令。
就地等待,也没有去构筑什么工事,日军现在也闹不清抗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仗打稀里糊涂的。稀里糊涂就对了,要是按部就班的打,抗联也绝对如关内战场那样兵败如山倒。
日军糊涂,陆北可不糊涂。
停止追击的日军像是来游山玩水的,上面只是命令他们停止追击,是回撤还是就地固防也说不清。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长泽大队索性就地烧火做饭,把二道河子那几栋为数不多的木屋全给劈了当柴烧。
一群来自兵库县的渔民,开始挽起裤腿袖子下河抓鱼。
长泽饶有兴致站在河边观看,看着那群渔民出身的士兵跳进河里,还真给他们捞上来几条大鲶鱼。捞鱼自然不是给士兵吃的,鱼是给军官吃的。
“自从离开满洲后,很久都没有尝过松花江的鲶鱼了,满洲的炖鱼可是名菜。”长泽跟手下介绍起来。
早在九一八事变过后,长泽就随军进入东北与义勇军作战,那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如此广袤的东北平原,河里的鱼虾随便撒一网就有,土地肥沃到流油。
更要命的是,自从驻屯关东军后,长泽彻底实现顿顿大鱼大肉,什么狗屁味增汤、寿司、生鱼片,顿顿白米饭,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光是长泽在驻屯关东军后往家中寄去的土特产,就让他们一家子吃饱喝足。
有头发谁想当癞子?
如长泽、小林操这样的转隶回关东军的军人,他们将回到关东军称为‘二回战’,第一次作战解决了东北境内的义勇军主力,这一次作战将解决盘踞十年之久的义勇军余部,也就是抗联。
鲶鱼杀净洗净,长泽是个老吃家,开始指导炊事兵做菜。
炒料、放鱼、焖煮,还得放上东北大酱,必须得满洲风味。
鱼还没有焖烂糊,长泽就吃不下了。
从前方公路出现几骑日军斥候,飞快地策马袭来,在长泽面前停下。
“长官,前方发现抗联部队,正在朝我军袭来,请做好战斗。”
看了一眼铁锅里正焖煮的炖鱼,长泽坐在马扎上,手上的筷子放下。
“命令部队集结,沿村落构筑防御,立刻向联队长汇报,敌军正在对我军进行反扑,请求下一步命令。”
“哈依!”
“哈依!”
似乎是等不了鲶鱼闷烂糊,命令下达整个日军大队都忙碌起来,许多没排上队吃饭的日军士兵往锅里挖了一钢盔米饭,一边集结一边往嘴里塞。
耳边很快就传来枪声,不少日军斥候和外围警戒的士兵从林间公路冲了出来,一边往回跑,一边大喊敌军来袭。如果不是无法抵御,他们绝不会跑的如此丢盔弃甲,也不会如此慌乱。
日军的九二步炮和迫击炮队开始射击,对准林间进行打击,以减缓即将到来的冲击,为己方步兵构筑火力防御战线争取时间。
第707章 血肉的战场
枪声断断续续响起,但很快又陷入停滞状态。
日军第一道防线几乎由人肉构成,第二段防线正在挖掘,用各种工具在地上刨出土坑,将挖掘出的沙土堆积起来,至少趴着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体。也有日军士兵摘下自己的挎包装上沙土,制作一个小巧简易的沙袋,能够有效瞄准射击,不会出现架不住枪口的问题。
这些都是很实用的小技巧,也足以看出这支日军训练有素,单兵素质极强。
四百米距离,周围一切都静谧无声。
正在用各种工具,不限于工兵铲、头盔、饭盒的日军士兵一边挖掘掩体,一边时不时地抬头查看。手上的活儿丝毫不敢慢下来,一旦慢下来,掩体少一寸土,脑袋就得露在外面。
两百米距离,能够看见林间闪烁的人影,机枪火力点开火,对准人影闪动的地方进行短点射。这是一段相当致命的距离,日军的高爆榴弹炸开,炮弹在森林树梢炸开,因为是空爆,破片造成的伤害范围很广。
林间的人影队形快而不散,长泽忧心忡忡的放下望远镜,他从林间树梢依稀的视野中看见抗联的身影,绝大多数都压着腰,单手提着枪在林间灌木丛中交叉突进。
他打过很多次战役,面前的敌军绝对比所见到的任何军队都要训练有素,或者说前方林间的士兵都是具有战斗经验的老兵。长泽以从军多年,历经多起战役而为荣,他也知道能在这里坚持不懈打上十年的军队,也绝非良善,这与他印象中的东北军不一样,根本不一样。
“迎敌!”
“射击!”
错落的枪炮声彻底响起,日军指挥士官挥动指挥刀,向士兵下达射击命令。
已经可以清晰看见持枪的抗联士兵冲过来,这毫无疑问是一场短兵相接的作战,举着枪发起冲锋,在公路两侧有更多的抗联士兵冲击而来。
在视野外的迫击炮炮弹落在日军阵地上,掩护着步兵冲锋,相当冒险的举动,步兵冲锋和弹幕落点只有不到一百五十米,眨眼间就只有一百米。
从林间向下是一段缓坡,举着步枪刺刀直勾勾冲击而来的抗联士兵,冲锋路上不可能是抱着步枪,亦或者枪口对准天上,冲锋时都是对准前方的。用血肉之躯迎接着日军的子弹,前锋是全军的胆气所在,就算全军覆没也得是倒在冲锋的道路上,而非调转回头逃窜。
五十米,缓坡滚落不少抗联战士的遗体,很自然的身子向前倾倒,顺着缓坡滚落下去,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也来不及做出什么像样子的英勇姿势,更别说交待几句‘把革命进行下去’的俏皮话。
就算是卫生员都不会管,他们安静的待在后面,等前锋冲击日军的阵型,待冲击将战线推进至少百米左右,他们才会露出臃肿的身躯,在地上扭曲攀爬着上前。
双方在互相射击中开始,抗联第一批拉起散兵线越出去,到了五十米距离已经没有散兵线了,亦或者组织不了任何具有战术性质的阵型。只能硬着头皮向日军冲锋,在冲锋路上往往他们只能射出一发子弹,因为距离足够近了,再往前就是丢掷手雷,互相丢掷手雷,已经没有换弹射击的必要。
整条战线都在爆起烟尘,第一波冲锋撞上,硬生生撞在日军的防线上,抗联的战士冲破烟尘顶了进去。
陆北也在冲锋,他拎着一支半新的三八式步枪,之前伴随他大半个戎马生涯的步枪膛线受损打不准,枪管子废掉了。日军的三八式步枪枪膛寿命很长,能让一支步枪废掉,鬼知道他怎么打的。
他冲在第三个批次中,前面第一波已经撞上,第二波续上,第三波在屁股后面和日军的内侧防御圈互相射击。
“组织火力,压制敌军,火力掩护!”
“命令炮兵火力延伸,落自己脑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