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第335节

  “骗子!”

  忽然,一声凄厉的叫喊声响起。

  那个女的张牙舞爪,听见陆北的诉说后暴怒,就连小蒲一郎都很不满,这种采访机会难得,他不想因为某些事情而败坏这次机会。

  对于这种人,陆北都懒得理会,任凭对方歇斯底里大骂自己是个骗子,这家伙已经无药可救。

  继续说着,陆北道:“如果小蒲先生有时间,你可以去莫力达瓦或者我们抗联曾经的根据地汤原县瞧一瞧,询问当地的群众。

  莫力达瓦并不远,只要你去问当地群众就能够知道我们抗联在主持政务时期是多么受欢迎,至少我们认为在当地主持政务是很不错的,极大缓解当地农户破产。”

  “我会去的。”

  越说,小蒲一郎之前的气势就不在。

  陆北向他阐述一个事实,抗联的武装斗争活动不是凭空出现的,也不是因为日寇侵略而出现的,最开始的敌人是当地军阀所代表统治阶级。越是压迫,抗联的活动就会越频繁,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随后,小蒲一郎询问抗联和远东军之间的关系。

  “如果远东军参与战争,那么贵军也不是引狼入室,苏军早在日本国之前就对满洲进行侵略活动,直到现在他们还占据很多土地。

  你们协助远东军对满洲国和关东军作战,希望他们能够参与战争,期望他们能够占领整个东北,这样也是一种出卖。”

  沉思片刻,陆北并没有直接给出解释,而是让宋三前往政治部取来几份文件。

  待文件取来之后,陆北毫不避讳的交给小蒲一郎,这时陆北才发现给他送文件的居然是曹大荣,这小子一直在听,对于双方舌战很兴奋,这不亚于一场战斗。

  接过文件,小蒲一郎急不可耐的阅读。

  一旁,陆北不厌其烦解释道:“这是我们内部公开的政策,每一位士兵都能够借阅浏览,这是满洲地委的指示,也是抗联最高机构的指示。

  我们向远东军边疆委员会重申了抗联的立场,无论是任何方式的干涉主权问题,都是不可退让的。如果小蒲先生喜欢,可以拿一份保存,这代表我们抗联对于任何外界武装势力干涉的态度。”

  “这些无法代表什么,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但这是我们经过全体表决同意后的,而非几个人躲在小屋子里,跟外面的人私自制定的。抗联的每一项重要决定,都会公布出来,有一个期限,任何人都可以对公布的决定进行询问,提出自己的意见。

  有一点必须承认,抗联绝不会交出主权,亦不会允许外军驻军。

  我们已经打了近十年游击,不在乎是多打十年还是二十年,如果十年的时间都不能证明我们抗联的决心和意志,那我也无话可说。”

第601章 战马的悲鸣

  原本,陆北只给了小蒲一郎一个小时的时间,但最终还是聊了三个多小时。

  对方也从一开始极具有攻击力,到后来不得不承认抗联并非政府所说的那样是一支匪寇,有组织、有纪律,甚至做到国际社会上所流行的政治民主,这是很新颖的。

  小蒲一郎承认,抗联并非是一支匪寇。

  他又询问其他事情,比如抗联其他高级干部的问题,陆北对于可以公开的部份做了介绍。日本人似乎很崇拜高知识分子,或许他们社会普遍对于做题家有种逆天改命的认识,也对抗联实行的各种民主政策感到难以相信。

  患得患失,小蒲一郎请求陆北能否让他前往军队参观,但被陆北拒绝。

  如果是早半个月,对方请求来莫力达瓦进行采访活动,那么陆北或许可以考虑一二,但现在队伍正在作战,不能为他提供这种存在军事间谍活动的机会。

  陆北说:“我不在乎你回去后如何断章取义,抹黑诋毁我们抗联,唯一一个要求就是向外界公布我们抗联依旧存在,并没有随着‘大讨伐’而覆灭。

  这是唯一的要求,我知道伪满政府制定公布了《出版法》,你在这里采访到的内容一定不会公布于众,这句话你可以写在报道中,交给宪兵特务部门看。”

  “事实上我还有一个问题。”小蒲一郎问。

  “请说。”

  “政府愿意已经表达诚意,如果将军愿意归顺······”

  摆摆手,陆北彻底没了耐心:“这些话不要说了,如果我们贪图富贵,张景惠之流就没他们位置了。高粱米吃惯了,我也吃不惯大米白面。

  至于为什么不投降这个问题,就算我投降了,抗联依旧不会消失,抗联不会以个人的失败而失败,也不会随个人的死亡而死亡。”

  “明白。”

  抗联没有在奎勒河镇停留太久,在傍晚时分便昼伏夜出离开,这让小蒲一郎患得患失,他想跟随抗联多采访一些事情,但最终还是被制止。

  这家伙跟一个疯子似的,能带着两名助手就跑到关东军钦定的‘匪区’活动,这不是什么正常人,为了头条什么都不管不顾。

  不过,日军也需要这些情报。

  在抗联离开后,被就地释放的小蒲一郎租借了辆马车,他急着返回长春,将采访到的素材做一个整理,用于拍照的相机和胶卷被收缴,这让小蒲一郎很心疼,他找陆北希望还给他,但被拒绝。

  但他发现抗联在镇子里借宿民居,会给主人家柴粮费,当地群众似乎很乐意让抗联借宿,而无论是关东军还是满洲军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甚至会抢劫当地群众的财物。

  事实也如陆北所预料的那样,他言之凿凿说了伪满宪兵部门是不会允许这些‘赞美’抗联的采访稿发布的,在返回嫩江县后,小蒲一郎就遭到宪兵队的逮捕,将所有采访稿全部收走。

  他成了阶下囚,被宪兵队软禁起来,在关押数日之后移送至长春,经过朋友家人花钱保释之后得以离开,他的那些采访稿全部遗失。伪满新闻机构的确刊登了一部分,但全部都是关于抗联败走撤退,使用‘遁逃’或‘夜逃’字样,称抗联大败而逃。

  后来小蒲一郎在保释之后,根据自己的经历写了一篇文章,叫《满洲青年军》,送去上海一个左翼作家联盟报社机构刊登,引起了轩然大波。

  国人猛然发觉,在那片早已视为沦陷之地的白山黑水,还有一群与世隔绝却永不言退的疯子,那群疯子已经作战近十年,并且还在与世隔绝的坚持。但最后小蒲一郎还是没有躲过一劫,他被日伪特务部门抓捕关押,送回日本国内判处监禁。

  小蒲一郎在文中称这支存在于白山黑水中的军队极具道德感,是一支完全由青年而组成的军队,不知天高地厚为何物,既厌恶和讨厌但又不乏对其称赞,扭扭捏捏。抗联的干部们很讨厌说出自己曾经的过往,他们认为是不堪回首的,也不提经历的战斗。

  文章末尾,小蒲一郎说:他们似乎见惯生死,既积极向上又老态龙钟,那是对于战争的麻木。有着青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也有年老者对于人生世事的无奈惋惜。

  一支年轻却散发着垂暮之年死气的军队,纯粹是为了战争而活着的疯子,没有人比他们更善于战争,也没有人比他们更讨厌战争。

  ······

  沿着进山的道路走,这条山间的猎道崎岖难行,骑兵注定是无法在这样的山路中穿行的。走了不过半天,便有两匹战马摔倒导致腿部骨折。

  骑兵战士心疼的流泪,面对无言的战友,只能解下鞍具将战马放归山林,悄悄的,瘸腿的战马跟随在队伍后面,直至追不上了,悲鸣数声。

  队伍很漫长,携带过多的武器弹药和粮食,像是蚂蚁搬家似的一点一点往前挪。走了一天,这里还未到达大兴安岭腹地,事实上就算山林间的老猎手也不敢深入原始森林,里面的狼虫虎豹足够他们喝上一壶。

  曹大荣揣着相机,寻找合适的位置拍照,这家伙乐此不彼干这种事。路过的战士洋溢着笑脸,停留数秒等待,这是行军路上不可多得的趣事。

  他想给带路的向导拍张照片,那几个鄂伦春人猎手拒绝,他们认为这个能够吸纳人的灵魂。

  爬上一座山岗,陆北站在山岗上看向东方,在地平线尽头光秃秃,肉眼可见的被砍伐。

  猎手说那是日本人的冬季伐木场,因为冬天转运困难,日本人会把伐木工送来这边伐木,这样他们就没办法逃跑。东岸的村庄尚多,若是把人关在这里,伐木工们跑都没办法跑,只能等待开春后离开。

  又走了一天,抗联来到一个关系较好的达斡尔人部落,当地部落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出来迎接抗联,当地部落的头人曾经参加过对于小黑山车站的战斗,他们热情的询问抗联打死多少敌人,打了多少个胜仗。

  陆北没有隐瞒,说他们是被日伪军赶进山的,现在是逃命。

  头人摆摆手:“如果抗联没有别的地方去,我们部落永远欢迎你们。”

  他们愿意接纳抗联在此地休整,为此甚至杀了两头鹿款待抗联,陆北询问他能不能将战马寄养在这里,他们一应答应下来,然后看见近两百匹战马没说话。

第602章 儿子,父亲,母亲

  重新回到大山怀抱之中的感觉并不好受,看惯了大兴安岭中的景色,除了这些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大山中的少数民族,没人会想着在山中度过一生。

  在这个达斡尔部落休整,接下来抗联要跋山涉水,还要防范日军有可能的袭击。

  陆北希望将战马寄托给当地山民驯养,可以给些钱财当做工钱,不过部落头人拒绝。他说战马太多了,部落里的人照料起来会很费力,如果可以的话会代为帮忙分给其他部落,都是相信抗联的友好部落。

  盖山部落也来人了,得知抗联就在附近就过来,来的人是他们部落里的萨满巫师,也是义尔格的母亲。一起来的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小媳妇,那是阿克察的老婆,这家伙有了孩子。

  义尔格被烦的不行,他母亲劝他回到部落。

  逗弄那个瞪着大眼睛的小家伙,小家伙才半岁,小脸黑红黑红的,与后世陆北见过的婴儿不同,这小家伙说不上白净,大抵是生活在山里的原故。

  小媳妇是来找阿克察的,对方率领兴安游击队经常数个月活动在大兴安岭各地,即使回去也待不了几天,听说抗联进山以为阿克察也在,但很显然对方不知道抗联的番号,只是认为抗联在,阿克察也在。

  自从孩子出生之后,阿克察就没回去过,连有孩子都不知道。

  陆北叫来曹大荣,让他给母子两人拍照留念,等有条件了将照片洗出来交给阿克察,也算是一个念想。

  “盖山兄弟的病怎么了?”

  陆北见义尔格被他母亲纠缠不停,于是找上去搭话。

  一顿叽里咕噜之后,义尔格说盖山首领的病情好很多,已经不发烧了,但身子很虚弱,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很难相信后世随便一个村屯诊所就能治好的疮,会要一个人的命。

  小梅在部落照顾盖山,得知抗联进山原本想亲自过来欢迎,但是盖山首领实在走不了路只能作罢,但还是委托萨满问候陆北和抗联的兄弟。

  取来相机,曹大荣正准备给母子二人拍照,可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萨满不允许母子两人拍照,固执的认为照相机会偷走人的三魂七魄,这种无稽之谈让义尔格暴怒。他已经到了叛逆期的年纪,对于自己母亲的愚昧和无知很是嫌弃,母子两人吵个不停。

  “你就当我死了吧,我不会回去的!”

  听见这话,他母亲也没有身为萨满的威严和神秘,有的只有作为母亲的悲伤。

  几乎所有人都在劝他和母亲和好,因为很多人见不着自己的母亲,能够和母亲说话是很多战士梦寐以求的事情,甚至做梦梦见母亲都会泪流满面。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话是真的有道理。

  义尔格说:“你如果愿意认我这个儿子,那么我们就一起拍一张照片,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好吧。

  这下没辙了,身为萨满巫师,他母亲偏执的抵触这些东西,认为照相机偷走人的三魂七魄。身为母亲,她愿意接受拍照,想和儿子的灵魂永远在一起,即使被偷走那也算不得什么,至少永远都在一起。

  曹大荣撅着屁股寻找到一处风景尚好的溪流旁,义尔格长的比她母亲还高一个头,见到孩子长的如此高大,他母亲也知道抗联并未欺负义尔格,不然绝不会长的如此壮实。

  站在溪流旁的石头上,她母亲摆弄身上的裙子,萨满的服饰堪称华丽而神秘,尤其是那些稀奇古怪的项链装饰物,既有玛瑙、骨头、也有铁环、铜片,甚至还有金粒作为点缀镶嵌在法杖上。

  东张西望,义尔格看向陆北。

  “来!”

  曹大荣撅着屁股找好光线角度:“笑一个,板着脸干什么?”

  “等等~~~”

  义尔格眼巴巴看着陆北,后者苦笑摇头,那是他和母亲拍合影。

  “多拍两张就成了。”

  摁下快门,意犹未尽的曹大荣让陆北也去拍照留念,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义尔格拉着路过的吕三思。阿克察的小媳妇也走进去,而后当地部落的首领也受邀进去。

  想了想,义尔格叫停拍摄,片刻后他拉着田瑞和金智勇两个人走进镜头内。

  他对母亲说:“这是我的兄长,是结拜兄弟,瞧我长的多壮实,是他们把好东西都留给我。”

  他母亲抹着眼泪,将两个失去母亲的孩子揽入怀中,不顾体面的亲吻两人的额头,受不了这样的热情,田瑞和金智勇简直想逃出去,这可比跟日军作战难受多了。在当地少数民族习俗中,结拜是一种极为郑重的事情,抗联是不搞这些的,但是为了民族统一战线,也是可以与当地首领头人结拜为兄弟的。

  这是极为放松的时刻,好似在举行家族聚会,而不是处于岌岌可危的战争之中。

  陆北饶有兴致逗弄阿克察的孩子,这小家伙的眼睛乌黑明亮,陆北问孩子叫什么名字,得知还没有取名。盖山首领说叫达其乌,大概是这个叫法,陆北有些不太懂鄂伦春人说话的语速和口音,意思是一只鸟。

  好像是阿克察就是一只飞来兴安岭中的鸟,在这里筑巢,所以就叫‘鸟’,具体是什么品种的鸟,那就不清楚了。

  “鸟?”

  宋三等人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接受过文化教育之后,他们反感把人鸟兽之类当做一个人的名字,

  “不行不行,咋能叫这名呢?”吕三思也提出意见。

  “当小名使唤还行,真当大名使可不行。”

  吕三思说:“咱五支队生下来的崽儿,按规矩姓也得姓‘伍’,叫伍兴国。”

  “这名好!”

  一旁的陆北受不了这群家伙:“让你给人孩子取名,咋弄得跟你家一样姓,稀罕孩子自己生个去,搞得好像你儿子似的。”

  一群大老爷们吵个不停,最终曹大荣给做了判决,在部落按部落里的叫法,在抗联按抗联叫法,等孩子爹回来,让孩子爹自己去想,一群没儿子的家伙总想要人家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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