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口干舌燥,当地的村民还是不肯收取。
一位说话夹生的半大小子转述长辈的话,他们是定居在此的蒙古人,现在算是半汉化,村子里大多数人都是汉民。那些少民已经放弃了游牧生活,转而成为农耕百姓,他们已经与汉民无二,较为年轻的都已经不说蒙古话了。
“你们抗联来过之后,衙门的人就没来了,大家都传开了,抗联是给我们穷人做主的。我们乐意给抗联做事,你们说的道理大家都明白。”
吕三思急的不行,但劳者有其酬,这是规定,谁都不敢冒犯的规定。组织的军队请老百姓帮忙做工,完事不给钱那不成压迫剥削。
这是真要命的,比上战场被枪子打死还让人无法接受。
没理吕三思用啥办法把钱塞进老百姓口袋里,陆北得忙自己的事情。
刚扭头,事情就找上门来。
张霄拎着一根迫击炮用的标杆找来:“是你不让我们炮营随队参加作战的?”
“对。”陆北点点头。
“打亚东镇,我们炮营出了大力,扪心自问一下,如果不是我们炮营,能那么容易就拿下石桥吗?”
“没那么容易,所以你找我邀功?”
“为什么不让我们参加作战?”
陆北平复一下心情,他累的要死:“扪心自问一下,你能扛着那上千斤的玩意儿行军,还是说你能跟得上?”
“不能。”张霄有恃无恐。
“那你跟老子在这里瞎嚷嚷什么?”
张霄跳起来指着陆北鼻子道:“那你也不能让我们炮营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千里迢迢用了一个月把四门大炮搬到莫力达瓦,现在你让我走,我没那么好对付。”
“你来劲儿了是不?”
“我要留下来,咱不是有四门三十七毫米速射炮,那玩意儿是可以随军行动的,我勉为其难当个炮连连长。现在我都自降身价了,希望支队长您不要不识好歹。”
瞪大眼睛,陆北见过不要脸的,但没有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什么叫自己别不识好歹,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这个态度谁给你办事?
这话,他都不敢跟李兆林总指挥说,得亏也是自己脾气好。
张霄挺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把我留下来,算我求你,我好歹也在远东军学了两年,这里没人比我更会操炮,那四门大家伙让营副交给赵军长。”
“自己去跟总指挥部说。”
一个个的尽无事生非,陆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四门七十七毫米野炮将移交给赵军长他们,由一支队拿着去给日伪军找麻烦,顺带吸引一下注意力。只要这大家伙露面,敌人肯定下意识的以为抗联主力就在,这样五支队能够出其不意拿下防守兵力空缺的ARQ。
走进村内,挨家挨户屋檐下或者草棚子里都躺着一夜未眠的抗联战士,那是屋内睡不下,所以睡在外面的。
陆北走进一家院子,在院子一侧的角落里有一处堆积柴火的草棚子,曹大荣正在撰写材料,隔壁屋内传来留声机声音,还有小屁孩的嬉笑声。
那边的院子里挤满人,都是当地的老百姓,留声机和收音机是绝对的希罕货,一群人凑在一起听声儿,像极后世那种不发达时期,周围邻居串门看电视机模样。
见陆北回来,曹大荣将修改之后的材料交给他:“签个字。”
躲了一天,到底还是没有躲过去。看着上面的执行枪决命令,陆北怀疑吕三思那家伙躲着不露面,也是为了避免这事。
从胸口的口袋里取出钢笔,陆北还是难以下笔,执行战场纪律枪决逃兵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这是自建队以来,陆北第一次下令处决逃兵。
“不想签也可以,我直接上报总政治部,还是可以执行的。”曹大荣面无表情的说。
钢笔的笔尖落在轻飘飘的纸张上,绽出一点墨花。
陆北抬起头问:“不能挽回吗?”
“你第一天当兵啊?”
曹大荣开始引经据典:“根据中央苏区在一九三三年发布的《关于逃跑分子命令》,我特意向闻云峰同志请教了,本来只是严肃处理带头逃跑的,但是那几个人都指认其他人。
我上午特意组织士兵委员会和所处营、连支部委员的会议,他们如果是丢下武器逃跑就算了,可以看作是新兵第一次打仗,而且打这种死人仗,难免会被吓住。但他们不是,是原伪军警察出身,是持械逃跑,子弹已经上膛了,如果不是老吕身旁有战士第一时间控制住,子弹会打向谁?”
说着,曹大荣递来营党委、连支部,还有士兵委员会的意见,均是采取枪毙。
陆北说:“我就是了解一下情况,一见面你就让我签字,我可不得问清楚。”
“现在清楚了,签吧。”
“老吕那边怎么说?”
曹大荣说:“他比你痛快,昨晚就说要以儆效尤。”
现在,陆北痛快的在决定书上签字,那几个逃兵将会被押送到莫力达瓦交给赵军长,连同审判决定书,等待他们的将是枪决命令。
拿起签署好的审判决定书,曹大荣头也不回的离开,抓紧去办理此事。
身后,闻云峰出言道:“支队长,爱兵如子不是你这个爱法。真羡慕你,有时候我都为一直以来队伍几乎没有出现逃兵而高兴,这证明你将队伍带的很好。”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没有经历过溃败,等你溃败过一次就懂了,曾经朝夕相处的战友为了活命,甚至会推倒你,好像只要有人倒下,在后面追的敌人就会先对付他,自己就能活命。
我在红军的时候队伍也有逃兵,在八路军也一样。没有什么是一尘不染的,我们都在吸入灰尘,但不妨碍我们把事情做的好一点,没人经得起挑剔。
不只是抗联,也不仅仅只是你我。”
苍然的抬起头,天空中高悬的烈日灼烧大地,陆北感觉在灼烧自己的心。他在想自己杀人了,杀的不是日伪军,也不是汉奸卖国贼,而是几个被打昏头的逃兵。
伸出手,陆北躺在柴火堆上,烈日灼烧身体,他觉得自己想睡一觉,睡到个百八十年之后,那样就不会面对这些糟心事。
可是,国家养士百八十年,仗节身死不是应该的吗?
“喂,我跟你说话。”闻云峰说。
陆北苦涩一笑:“我不是爱兵如子,抗联也不是关内的兄弟部队,至少在此之前的五支队,参军的都是走投无路,为了报仇无可奈何才加入抗联,知道什么是无可奈何吗?
因为除了抗联,没有其他人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跟一个不可能战胜的敌人作战。”
第562章 老表
不知道为什么,战争绝对不是让人兴奋的事情。
隔壁院子里留声机咿呀咿唱着,陆北躺在柴火堆上,闭上眼稍微休息一段时间,现在距离入夜还有几个小时,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
一直以来,陆北的睡眠很浅,不止他一个人睡眠很浅,长久的颠簸流离让人草木皆兵,精神时时刻刻处于紧绷的状态。
所以在黄昏之际,他醒了,原因是草棚的主人在拾捡柴火准备烧火做饭。
陆北起身找屋子的主人家借了一盆水,简单洗漱,他去巡视各营连,在一营的一连借住的小院里,宋三、田瑞等人在开会,做临战时的简单营务会。
整个村子都能听见宋三的咆哮声:“逃兵,自打五支队建队以来,这是头一起。战场上临阵脱逃,多么大的罪过,让人丢脸丢到家了。
这事出在我们一营,让人抬不起头,上级没说什么,但我们决不能随意糊弄了事,得做一个自我反省。”
“反省什么,人各有志。”田瑞说。
“什么叫人各有志,当逃兵也是志向?”
“他们选择当逃兵,那就执行战场纪律,这群新兵入伍就一个月,你能指望他们有多大出息。即使是加入抗联几年的老战士,还不是说出卖战友就出卖,为了活命他们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我们能做的就只有铁面无情,谁出卖组织,就把谁弄死。”
随着抗日斗争局势越来越极端窘迫,逃跑、投降、出卖都将会屡见不鲜,一直胜利能掩盖很多矛盾,包括队伍的人心。
保持初心说的很容易,做起来很难。
陆北在院子的篱笆墙外站了一会儿,他没进去打扰他们开营务会,居安思危,看见基层组织干部自我警省,抓紧队伍的政治思想工作已经很不错了。
当落日余晖最后一缕阳光洒落大地,夕阳西下之时,整个队伍都苏醒过来。
整队、集合。
当地村子的群众忙活了一天,给队伍烙饼、做饭,群众的支持让军队不再需要将太多注意力放在果腹的食物上面。吃的是大米饭,带上香软的烙饼,足够队伍吃上两天的烙饼。
老弱妇孺们扛起门板,络绎的往河边走,陆北看见一个老人将自己的薄皮棺材都给拆了,板子用来搭建木桥。
队伍在河边集结,太阳已经落下。
直接搭在木桩子上的门板不稳定,老百姓直接跳进水里,一手抱着木桩子,一手扶着木板。我们是踩在老百姓肩膀上过桥的,他们将我们举高高。
桥边,一个大肚子的小媳妇挑着担子,两个木桶里是闷熟的白米饭,肚子凸起,背后也凸起,仔细看小媳妇背上还背着一个哭闹不止的孩子。
孩子要吃奶,小媳妇没管哭闹的孩子,只管给路过的抗联战士打饭,将铁皮饭盒压上一勺又一勺的白米饭。背上那哭得昏天黑地的孩子在扯她的头发,孩子手里攥着好几缕细发。
木桥上络绎过着人马,吃饱喝足的战马踩在木板桥上,一坨马粪落下,被马蹄踩的到处都是,落在一个小老头的脑袋上。那小老头脸上沾惹马粪,眯着眼扶住自己的棺材板,托举出一条道路来。
战士们排队鱼贯路过,这比政工干部说一万句都顶事,最好的政工干部就是老百姓。
他们说抗联万岁,我们说人民万岁。
那是我们的爹娘,我们的姐妹,我们的一切。
······
过河。
陆北站在河对面,待所有人都过河后,他跪在地上磕头。
待队伍全部过河之后,老头子被人拽上岸,他愁容满面的看着自己被踩炸开口子的棺材板子,浑身湿漉漉坐在岸边抬手挥了挥。
小媳妇有空给孩子喂奶了,大大咧咧的坐在地上,旁若无人的掀开单薄的衣裳,涨的紫红紫红,早已饿昏头的孩子一口咬上去。疼的皱起眉头,她用手指头在木桶里刮着剩下的米饭,一粒一粒塞进嘴里,看见跪地磕头的陆北,露出羞涩的笑容,她不会比对自己磕头的那家伙年纪大。
队伍的行军离身后的老家伙、小媳妇越来越远,在他们祈盼的目光中远去,奔赴下一个战场。
陆北追上去,他看见闻云峰往前跑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老表,小媳妇好看?”
闻云峰摸了摸鼻子,作为队伍里唯二的两个南方人,两人最近话越来越多。一句老表,让闻云峰差不多猜出陆北是哪儿的人,理直气壮叫江西人为老表的,知道长征时很多事。
“我得活下去。”
“谁不想活下去?”
闻云峰说:“在那边也有这样的人,我得打回去。”
“打回去。”
依依不舍的回头,夜幕降临。
和陆北一起小跑,闻云峰说:“小媳妇是好看,以后讨老婆就得讨这样的。”
“打完仗留在东北,讨个东北丫头当媳妇儿,以后留在东北。”
吕三思凑来说,他不厌其烦让外地人留在东北,一开始是对陆北说,现在对闻云峰说。他让来自南方的战友留在东北,自己却总想着有朝一日去南方,去看看锦绣江南,去四季如春的南国了却一生。
“等打回去后,我就回东北,东北的大米饭比南方的香,我吃的惯。”闻云峰说。
吕三思问:“你老表已经答应下来了,你呢?”
“行啊。”
夜晚是抗联的时间,早已习惯昼伏夜出。
上千个脚踏在大地上,队列并未刻意的整齐排列,但步子绝对是整齐划一的。使劲的呼吸空气,似乎害怕别人将空气给抢夺干净。
张霄那家伙和几个战士合力抬着一门三十七毫米速射炮,少量的火把和手电筒照亮前路,他背后的行军包里还揣着两门炮弹。这家伙真的跟着来,使劲的往战场上钻,错过两年的战争,似乎要在短时间内找补回来。
一直关注着队伍,陆北让队伍慢点,这不是短程行军,而是上百公里的迂回穿插,需要保留体力和精力应对随时有可能出现的战斗。
骑兵跑的一往无前,步兵追的舍生忘死,炮兵扛着命根子论族谱问候,两条腿是比不过四条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