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坟茔旁,李兆林眺望远方,霎时间他也有些失神。
这伊图里河,在眼中似乎真的成了松花江,但他知道这不是松花江,松花江比这辽阔汹涌,河面上有顺流而下的大排,两岸有数不尽的大豆高粱。
······
天空中。
有一个批次的三架日军轰炸机飞临上空,在硝烟逐步消散的战场上,道路上的几门野炮、榴弹炮已经拆解大半,战士们寻来绳子打结,合力抬起粗大的炮身,准备将其藏在山沟内。
“日军战机!”
“隐蔽!”
“不要管了,丢下物资隐蔽!”
耳边回荡起巨大的飞机发动机轰鸣声,那绝非是日军侦察机亦或者战斗机,而是货真价实的轰炸机。他们的目的简单而又明确,在前一波战机得知伪满军第三教导大队战败后,他们向航空兵指挥部汇报,日军当机立断派出轰炸机将炮火尽数摧毁。
人群四散,那些集中起来的伪满军俘虏慌了,抗联的战士们在山岗上观察哨发出警示枪声的那一刻起,就早早往山林子钻进去,玩命儿的跑。
没人去理会那些伪满军俘虏,心照不宣的将那些俘虏抛弃,十个俘虏比不上一位自己战友来的重要。
一枚航弹落下,那是数公斤的航弹,只需一枚下去就能制造数十米的死亡区间。巨大的爆炸声在山谷内回荡,烟尘冲天而起,一枚一枚航弹落下,沿着公路洒下。
起先是第一批次的轰炸机,而后是第二批次紧随而至,第三批次尾随而至。
九八式轻型轰炸机,足足九架,他们用爆炸几乎填满整个山谷,同样的在俯冲轰炸时用机载七点七毫米机枪扫射人群,在他们眼中已经第三教导大队已经战败。
比起抗联打死的伪满军,遭受日军战机轰炸扫射而死的伪满军士兵占据多数,仅仅十几分钟,山谷内被烟尘所吞噬。
那铁鸟比起抗联的小米步枪杀起人来真叫一个流利,人如麦子似的一茬一茬死掉,即使伪满军士兵捡起遗落的军旗挥舞,想要告诉友军他们是自己人,可一轮俯冲射击便将那个旗手给打的支离破碎。
一架又一架俯冲轰炸机来回俯冲轰炸、射击,其余的战机在天空中盘旋,遵照指挥机命令,有序进入航道进行轰炸射击,对着狭窄的山谷进行攻击。
出动这样的轰炸机进行轰炸,所用的耗费绝对比那几门火炮要大,但只要不落入抗联之手,那绝对是物有所值的。
第519章 玩笑中的尴尬
山火爆发一般的山崩地裂中,一架又一架日军俯冲轰炸机投下炸弹。
在日军战机的无线台通讯之中,有人起了疑惑,那绝对是友军,但长机指挥官坚决下令进行攻击。以服从性著称的日军机械式的俯冲投弹、扫射,铺天盖地的轰炸扫射结束,三个批次,九架俯冲轰炸机摇了摇机翼,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在被轰炸的伪满军士兵的怒骂中,开始返航。
只要他们再往前飞那么几分钟,就能发现如蚂蚁搬家似的抗联主力部队,但他们没有,只是机械式的完成任务,返航。
在轰炸机飞离之后,躲进山林子的小蚂蚁们出来,摆在他们眼前的是满地疮痍,比起之前更加伤痕累累。
数以百计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未死的人哀嚎不止,尸横遍野这个词在陆北眼中有了具象化。
火力的不同,对于杀伤率也是不同,他早已对于火力不足这件事有了恐惧,现在这样的恐惧更加深入骨髓,一切都是火力不足引起的。
剩下的人络绎从林子里钻出来,寻找抢救受伤的人,优先是抗联并未第一时间撤出来的战士。
在深夜之时,陆北他们捡起最后那点垃圾,处理完已死者的尸体。许多战士都忍不住呕吐起来,那些碎掉的人体几乎是用铲子铲起来的。
前往伊图里河村。
抵达之时,陆北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叫去开会。
在村子外面的林子里,有个简易搭建的帐篷,均疲惫不堪的众人都在,在微弱兽油灯的照耀下,帐篷内传来一股饭菜香味。
实打实的饭菜香,用弹药箱搭建的指挥桌子上放着两个大锅,一个锅里是闷白米饭,其中混杂着高粱小米之类的杂粮,另外一个锅里则是炖肉。
冯志刚给陆北打了满满一饭盒的饭,白米饭居多,显然是大家照顾他这个南方人。
“火炮都处理完了?”
“两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来不及处理,日军轰炸机闻着味就飞过来,全给老子炸成渣渣,不过七十七毫米野炮倒是藏进林子里,那玩意儿得处理好,不然生锈就麻烦了。”
说起日军轰炸就来气,陆北恨不得炸了那个狗屁机场,不过也就想想。自从王钧带着部队把嫩江机场炸了一次之后,日军加派兵力驻守,地雷、铁丝网围了个遍,没以前那么容易了。
李兆林端着碗舀了一勺肉汤:“这事由我负责,等之后派人将火炮运输到乌兰山组装起来,再找远东军申请一批弹药,这没弹药不行。”
“他们能答应,而且苏军的火炮口径和日军的能对的上号吗?”
“有枣没枣打两杆子再说。”
一边吃饭,众人一边商议军务,又不止是军务。
李兆林问:“接下来你们龙北部队的意图是什么?”
“这得问冯指挥。”张光迪说。
冯志刚用树枝做成的筷子指向陆北:“让这小子说,详细方案都是他弄的,大致方向是再度回到黑嫩平原,现在青纱帐起的时候,回到平原地区有利用部队发展。”
随后,众人将目光投向陆北,那家伙还在对付一块马肋骨,炖的不烂有些啃不动,盐味也淡了些。对于出生南方习惯重口味的陆北来说,实在不咋滴。
吕三思笑道:“还真行,都负责起部队作战指挥了,要不给你当个龙北指挥部参谋长,也好统筹部署。”
“嘿,还真行。”张光迪第一个凑热闹。
微微一笑,李兆林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啃着马肋骨,陆北说:“这得要把我累死啊,我就顶天出几个馊主意,别开玩笑。”
“哎哎哎。你喜欢开玩笑,但你什么时候见着我给你开玩笑,还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
话音落地,帐篷里的人有些意义不明的在李兆林、冯志刚和陆北身上游走。瞧吕三思的模样,他是真没开玩笑,而是真的希望让陆北担任龙北指挥部参谋长,负责一定的作战部署。
这牵扯到一些问题,比如山头主义,山头主义是客观存在的,也是允许一定存在的。
龙北部队第一、第二、第五、嫩西四个支队,第二支队、第五支队都是原第六军改编的。而整个第三路军,以及第二、第三、第五、三个主力支队均是第六军改编。
就算是其他兄弟部队,比如第一、第四、第九支队,其中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原第六军部队改编。
一直没说话的冯志刚打趣说:“何止呢,一个参谋长小了,等以后能当军长。”
他是个人精,作为旧官僚出身的家伙,很快就明白过来。
冯志刚是原第六军的参谋长,在夏云杰军长牺牲之后就一定程度上决定第六军的很多事情,第六军的军长戴洪兵因为率部渡江,所掌握的部队都被遣返去了新jiang,还有因为某些事情并不受李兆林的重视,实际已经排离出第六军的‘小山头’。
低头啃着骨头,陆北把其当成隔绝外界的屏障。
这事需要李兆林点头,而且陆北既没有在原第六军担任过师长,参加队伍时间并不长,更何况原抗联的军长还有活着的,原第十一军的军长祁致中就在第五支队担任参谋长。
甭指望一个队伍真的脱离这些事情,资历、功绩都是根深蒂固存在的,是客观上存在的。
见气氛有些不一样,李兆林笑着说:“你别啃了,说真的你得帮老冯多做些事情。”
“那必须的,老了我还帮他养老送终呢!”陆北开始胡言乱语开玩笑。
“哈哈哈。”
“哈哈哈。”、
冯志刚吹眉瞪眼:“你小子这是盼着我牺牲,老子一没家当、二没爵位,你小子又不跟我姓,没啥好留给你的。”
“心意,我得表示有这份心不是?”
开个玩笑,这事也就过去了。
在玩笑声中,用完饭后。
众人心照不宣的开会,冯志刚将地图铺在弹药箱上,拎着一个手电筒。玩笑开过去,但众人真的心照不宣等陆北介绍接下来的作战部署。
其实下一步行动早已经有了确定,借助青纱帐起的时间,各部分散前往平原地区,如今日军在嫩西地区主力被调派到海拉尔,正是当地兵力空虚的时候,对回到黑嫩地区进行游击作战很有利。
第520章 老死不相往来
像是一群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在青黄不接之时躲进深山之中,在万物丛生之际回到平原,所谓游击作战大抵也就是这样。
在伊图里河村休整两日,为了更好的统一第三路军各部作战,也是为了统筹部署。李兆林和冯志刚召开了龙北军政扩大会议,详细对于之后的抗日斗争做出明确的指示。
首先是如何应对当前关东军组织的十万大军讨伐,遵照《游击战》和《论持久战》精神,应当以游击作战,以消耗敌人有生力量,消磨敌人作战之意志,持续不断的进行全民族统一战线。重申组织对于军队的绝对领导权,东北的民族独立解放运动应当在组织的领导之下进行,只要抱有抗日救国思想的武装队伍,应当予以接纳或者指导。
同时,肯定远东军和苏军边疆委员会对于抗联的指导,但仅限于军事上的指导,并且是得到地委组织允许后,一定程度上遵照边疆委员会指导。
这绝不是小事,李兆林这番结论更像是对于主张保存力量,以及誓死不退者,两种意见人群的妥协。抗联内部有想要撤入苏方境内、誓死不退两种人,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纵使统一的满洲地委成立,也无法调和这两派人之间的矛盾,后者比起前者更具有军事作用,例如吕三思等一批原东北军出身,亦或者伪满军出身的人,是坚决抵制撤入苏方境内的,将其视为逃跑、怯战。这批人占据相当一部分中下级军事干部,在基层指战员中具有相当的号召力,毫不怀疑他们一旦接到撤退命令,势必会分裂军队,且是无法制止和调和的。
来到抗联已经多年,陆北早已对抗联中的各种山头思想有了一个明确的认识,也知道这是解决不了的。
在不提出撤入苏方境内时,满洲地委对于军队有绝对的领导权,但提出并且实行之后,那就不好说了,队伍的分裂是可预见的。
之所以抗联迫切的成立统一的满洲地委,也是因为此类原因,想用绝对的权威压制住其中的各种问题,事实上也的确有所成效。
会议经过讨论研究之后,第三路军总指挥部移师额尔古纳乌兰山密营基地,以原有留守处编练部队,及炮兵营、嫩西蒙古支队成立直辖于总指挥部的警卫旅。
警卫旅下辖一个步兵团、一个炮兵营、一个骑兵营,陈雷担任警卫旅步兵团团长,兼任警卫旅政治部主任,嫩西蒙古骑兵支队改编为警卫旅骑兵营,原直属于龙北部队的炮兵营改为警卫旅炮兵营,整个警卫旅共七百余人。
龙北部队依旧保持第一、第二、第五支队,王钧第二支队支队长,兼任政治部主任。
第三、第六、第九支队为龙中部队,受龙中指挥部指挥,张兰生为指挥,冯仲云兼任政治部主任。
第四、第十二支队为龙南部队,许亨植为指挥,金策兼任政治部主任。
其中最有意思的一件事发生了,赵尚志在第二路军担任副总指挥的时候跟周总指挥产生矛盾,目前第二路军都在收缩游击区往边疆地区撤退,但是赵尚志不同意。
赵尚志说第三路军正在节节胜利,游击区扩大数倍不止,第二路军要向第三路军学习,话是这样说的,但实际上大概骂的比较严重,他就是那臭脾气。
说完他就后悔了,待不下去只能向满洲地委申请调职,地官员是金策,便让他去龙北部队担任指挥,调冯志刚去第三路军总指挥部担任总参谋长,兼任警卫旅旅长。
赵尚志缺点多,优点也多,就是不挑食,只要能打仗,甭管官大官小都行。
在伊图里河村待了两天,按照总指挥部的命令,龙北各支队将返回平原,而第五支队将要前往莫力达瓦,向‘阿甘平原’发展,也就是ARQ、甘南等地。
李兆林率先带领总指挥部的妇女团同志,以及一批轻伤员前往乌兰山密营基地。
临走时,李兆林握着陆北的手语重心长的说:“小陆啊!姓赵的脾气不好,你脾气也不小,逢事别让着他,跟他干,有我给你撑腰。
那老小子要是犯下错误,你得及时向上级汇报,我非得让他去当马夫。”
“啊?”陆北瞪大眼睛。
“哎呀,你别怕他,那家伙现在就名头大,手里没多少兵。”
“不是,那您干嘛同意他接替参谋长的职务?”
洒脱一笑,李兆林说:“我现在是第三路军总指挥,又是地委执行委员会主席,可不得大度一些,不然同志们怎么看我?”
“高!”
陆北竖起大拇指:“您真高,我原以为咱冯中云委员是把和稀泥、糊窗户纸的好手,看来您也不遑多让。一个个都想当好人,他又不是什么沾手上丢不了的东西,非得这样排挤人吗?”
“你不懂,要是他起了势,落他手里我能有个好?”
“行行行,不过您得给我一个把柄,不然我不干。”
面对坐地起价、漫天要价的陆北,李兆林还真拿他没办法。
因为陆北不同于其他干部,他真的属于心直口快那种,藏着掖着的话很少说,要么直接把人说到无话可说,要么把人挤兑死,反正他不跟你聊其他,就跟你扯家国情怀,你还真没办法。李兆林挺喜欢他的,更多是不藏私心,有什么话当面摆出来,而且打仗真是一把好手。
“你要什么把柄?”
陆北直言不讳说:“我现在官太小了,说话没份量,给我升个官。而且这次战斗缴获的三十七毫米速射炮,我们五支队要一半,弹药全部带走。
甭说不给俩字,既让驴拉磨还不给食吃,全天下没这样的道理。”
“那玩意儿本来就没多少炮弹,你全要,其他队伍怎么办?”
“甭跟我说,那是您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