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步兵的掩护下,迫击炮组将沉重的底座安置在道路上。
这一切都在抗联观察员的目视所及之内,伪满军的迫击炮刚刚架设好,大口径火炮还在架设,抗联就已经撤退,打了几轮子弹就跑掉。
迫击炮炮组无心去构筑完善的炮兵阵地,也无心去计算弹道落点,只是为了看起来让战场紧迫些。不需要精确的概略射击,在他们眼中大兴安岭中那些茂密森林里到处都是抗联,草木皆兵对于他们而言是事实。
橘红色的特殊炮弹落在大致位置,指示后方的大口径炮火进行覆盖射击,林子里鸟兽奔逃,一切为了射击而射击。天空中的日军战机飞来,对准烟幕指示弹的位置扫射。
他们足足炸了十几分钟,不得不说在炮兵战术方面,他们具有相当高的水准。
一通狂轰滥炸之后,步兵大着胆子攀爬向山坡,向刚刚有抗联存在的山坡高地发起进攻,一无所获。除了被炸翻的树木泥土石块之外,唯有依稀可见的弹壳能证明这里有抗联存在过。
如此,忙活一个多小时,一无所获。
关成山很是颓丧:“这怎么打,怎么打?”
菊地则是沉默。
良久沉默之后,菊地说:“派遣部队去追击他们,不能让匪寇持续袭扰我们。”
“派多少人?”
“两个步兵连。”
关成山执行建议,派遣两个步兵连的伪满军去进山追击那支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抗联,如此耽误近两个小时,伪满军第三教导大队再次上路。
而在根河流域,抗联五支队二营三连,昼夜奔袭。
他们跑了足足近一百公里,有战士肺跑炸了,将身子一扭栽进路边的灌木丛中,他们距离预定伏击阵地还有近五十公里。
一开始他们骑马,后来马跑不动了,他们就步行。
曹保义脸色惨白,不得已命令队伍休息半小时。
其支部书记宋应胜脚步虚浮,听见命令原地休息,整个人下意识跪倒在地,趴在地上呕吐。
“同志们坚持住,咱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由兄弟部队用生命争取来的,坚持住不能停,再走几步,突然停下会生病的。”
“连长~~~”
一位战士瘫倒在地虚弱呼喊:“连长,继续跑啊!
跑啊!往前跑,为了三连!”
用尽一切力气,闭着眼仰天大声呼喊,随即沉默下来,谁都知道他已经休克了。
没人去喊卫生员,因为携带各种医疗器具的卫生员比他们先倒下。
第509章 金山银山
向前。
继续向前。
吐到黄胆水都流了一地,宋应胜已经神志不清了,迷迷糊糊摆着手。
“不行了,跑不动了。”
曹保义拽住宋应胜的胳膊:“别倒下,你不是看不起我们吗?
有本事别倒下,既然来了三连,你就得按三连的规矩办,谁都能说不跑了,整个三连全体指战员没一个认输,到你怎么当孬种了?”
“真的不行啦~~~”
拽住他的衣领,曹保义气喘吁吁道:“孬种,今天你要是留在这里,以后就别回三连。我们三连每个人脑袋上都顶着大过,你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
老子不为什么大功,也不为什么功绩,我们三连现在就是为了争一口气,这口气叫扬眉吐气。自打锦山之战后,上级已经整整两年没给我们下达重要任务,两年!”
“这样跑下去,到地方也没多少啦!”宋应胜擦干嘴角的涎水。
“完不成任务,三连也没了,你是不是三连的人?”
“我是!”
宋应胜目光迷离且坚定:“我知道你们把我当告密的,你们不喜欢我这没办法,我不强求,但你说我不是三连的人,我死也不会承认。
锦山之战、锦山之战,三连来来回回就一个锦山,这是三连惟一能拿出手的事迹。”
“去你娘的!”
曹保义红着眼:“我早就是死人一个,如果不是遇见直属团,我早就死在萝北的老林子里。有个家伙临死前让我带好队伍,那家伙是他们的连长。
有的人死了,但总是活在心里,那家伙就活在三连里,跟三连战死的同志们一样,都活在三连里。我有私心,谁没私心,我的私心就是把三连带好,让那两个家伙觉得挺像样,能把命交给我,像是锦山上那样,把全团的命交给三连。
你以为整天说锦山之战是夸耀,我们是想告诉同志们,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把命交给三连准没错!”
“想着你的大功,冯指挥下令了,大功!”
“我不要大功!”
宋应胜哈哈一笑:“你们见大功都眼红。”
“我不要大功,三连也不要,我们要的是同志们能把命交给我们,要的是信任,无比的信任。”
扶起他的肩膀,曹保义一巴掌抽在宋应胜脸上,他脸上带着怒火,而对方脸上则是羞愧,一种羞愧般的崩溃。此刻起,宋应胜真正认识到三连,他们不是想用战功来填补过错,而是想证明一件事,无论如何都可以把命交给三连。
同样错的还有陆北,只不过他不会去想那些死人,已经见过很多死人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该做的事情。
在根河边的土路上,浑身插满树枝和茅草,他脑袋上的军帽顶着个用鲜花野草编制的花冠。
队伍沉默的行军,山坡上有战士在警戒,警戒天空,一旦有日军战机飞临,警戒的战士就会开枪,队伍将快速隐蔽下来。
第三路军总指挥李兆林下令原地阻击,之后便将电台关闭,冯志刚急疯了,同样急疯的还有满洲地委。南满第一路军总司令杨司令殉国牺牲,满洲地委绝不允许另外一位总指挥牺牲,这将是对东北抗日斗争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
陆北不敢想象这件事一旦出现会怎样,接下来队伍也将出现一系列的混乱,混乱来自于队伍自身。
······
休息完半个小时,迈着如灌铅一般的双腿,三连继续开始强行军。
散乱的队伍快速整队,有两个动弹不了的战士倒在地,一个人眼神迷离,在摆弄自己红肿的脚踝;另一个昏迷前捂着自己的裤裆,地上有一滩淡红色的尿液,嘴里流出呕吐物。
看见队伍整队,崴脚的那个挥挥手,挪动到休克的那个身旁,从手指从对方嘴里抠出呕吐物,照料休克的伤员。
再度开始强行军,他们还有一段很长的路程,并且抵达之后需要构筑工事。
于是乎,曹保义下令将武器弹药丢掉,只携带土木工具。
他知道后面有援军,陆北绝不会选择孤注一掷的打法,把战斗胜利的因素托付给某个人、或者某支部队。陆北喜欢留有余地,这能让他在任何危险境地都能有一地辗转腾挪的空间。
而在伊图里河河谷公路上。
零星的枪声响起,一门三十七毫米速射炮被推到阵前,零星枪声停下,炮弹落下,一队伪军步兵拎着步枪费力往上爬,公路上的轻机枪对那个阻击点进行火力压制。
蜿蜒的河谷公路上,其余人正常行军,草木皆兵和除之不尽的阻击袭扰让伪满军麻木,他们已经找出法子来,在被这样小规模阻击袭扰,花了一天时间只行进十公里之后。
黄昏时分。
伪满军第三教导大队受到昨夜的教训,选择早早的构筑营地,设立环形火力网,派人将河边靠近营地的芦苇荡砍伐掉。
一个班的伪军砍伐芦苇荡,砍的正兴起,从里面钻出来几个抗联战士,抱着炸药包选择同归于尽的狠茬子。枪声响起,几名战士倒在刚刚构筑的火力网下,伪满士兵不敢靠近芦苇荡。
烧夷弹射出,大火逐步吞噬芦苇荡。
在不远处的一片山林高地中。
李兆林用望远镜观察伪军的动向:“不要再这样搞了,他们有提防的。”
“游击队那边没消息了。”赵敬夫说。
“引走敌人半拉个营兵力,已经很够了,不要要求太多。”
“龙北主力还有多远?”
李兆林放下望远镜:“比你想象中的要快许多,从三河街到预定伏击地点足足一百八十多公里山路,怎么着也得三天三夜才行。
已经两天一夜,过了今晚还有一天一夜。”
赵敬夫低声说:“再打一天一夜,您得自己扛着枪打阻击。”
“我枪法还蛮准的。”
“比直射炮准?”
翻了个白眼,李兆林现在感觉到很无趣,枪能跟炮比吗?
不过为数不多的好消息是敌军炮弹差不多打光了,就这样打法,金山银山也得败光。在河滩边的环形火力网中,几名伪满军炮兵将驮马上的炮弹箱子卸下来,木箱子上面印着‘辽造’字样。
这些,是打了十年还没打光库存。
第510章 先头部队
伪满军第三军管区每前进一步都极为艰难,其向西边道讨伐总指挥部汇报的电文也苦不堪言。
称:匪寇阻击力度顽强,甚有持手雷、炸药敢于同归于尽者,皆冒弹矢而义无返顾,于军队造成极大恐慌。无所不用其极而阻拦大军脚步,每日行军速度不过十公里。
弹药徒耗,尤速射炮弹药缺乏,匪占据高地有利地形顽强阻击,实乃望山徒叹。
面对打不死的抗联第三路军,日伪军着实难受的很。
在阻击第三天。
李兆林手里便无兵可用了,一百多名警卫团战士,几乎全军覆没。这些都是西征而来的战士,是十足的精锐,军政培训班的预备干部。
在第三天的中午时分。
李兆林和赵敬夫等十余名总指挥部警卫团的战士一起,他们待在一处山坡林子里,一个战斗班、一个战斗组的战士离开后就没有回来过。
他们沉默着,人在经历巨大悲伤和惨烈战斗后是说不出什么话的,饶是一贯嘻嘻哈哈喜欢耍宝的李兆林也说不出什么笑话来。
赵敬夫看着为数不多的战士:“总指挥,你们在下一个山头守着,我带一半的战士坚守在这里,至少坚持到天黑。明天,明天就由你阻击了。”
“好。”
没拒绝,这已经由不得商量了。
阻击,尽全力阻击。
说话时,在不远处山峦间响起枪炮声。
不用多想,那是兴安游击大队,现在也只有他们能插到敌军背后进行袭扰,延缓敌人行进的速度。
在被两个伪满步兵连追了一天一夜之后,阿克察·都安带领游击队的战士在林子里打了两场伏击,对面见占不了便宜,而且距离主力已经尚远,便主动撤离。
追击的伪满军撤离之后,阿克察像是牛皮糖一样黏上去,别的不说,恶心人方面是实打实的。
尖锐刺耳的哨声响起,其中混杂着各型号的枪炮射击,也有小口径掷榴弹落地的爆炸声。掷榴弹,每种炮弹声都有一种独属于自己的声音,那在打过仗的老兵耳里十分清晰,往往只需要听听枪炮声就能大致清楚敌军的编制,从而进一步分析出其火力。
掷榴弹爆炸,这代表双方已经接近到一定距离,至少是两百米距离内。
从阻击战开始,这样的袭扰已经让伪满军有点风声鹤唳,往往只需要抗联居高临下打上两枪,这群伪满军就会下意识停下来,开始构筑环形火力网,架设各类炮火对准山头一阵轰击。
混乱而又有序,麻木的应对这样小股袭击。
漫不经心而又听天由命,他们麻木到机械式,同时似乎习惯于这样的小规模袭扰阻击,行动很缓慢,似乎吃定对方无法对其造成大规模杀伤。
但这次有些不一样,在抵近观察数次之后,是第三路军警卫团的战士们无数次小规模袭扰阻击之后,阿克察发现一个机会,敌军太过于缓慢,纯粹是为了防御而防御。
一开始他们还会将一百毫米以上的重炮架设起来,第二天是七十七毫米辽造野炮,后来是三十七毫米速射炮,现在他们就架设迫击炮,而且迫击炮组就那样堂而皇之摆在土路上,一窝人乱哄哄假装很忙碌其实架设速度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