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第261节

第455章 靖安

  抗联对于叛徒绝无宽恕,所有人都知道。

  比起与他们不死不休的日寇,叛徒的存在更让战士们所憎恨。这也成了伪满汉奸们与叛徒们的借口,以及羞辱抗联的关键词,日寇对于曾经背叛他们的‘伪满军’亦或者其他仆从军,展现出绝对的耐心与宽容。

  而抗联,没有这份宽容。

  在弱小时,无论做什么都是错误的,总会被人找到借口来批驳。

  战士们手中的驳壳枪和三八式步枪枪栓拉的咔咔作响,没有人会怀疑他们将毫不犹豫把子弹打进自己的头颅中,前提是在临时委员会的见证,以及最高指挥部的命令之下,没人会质疑。

  冯中云委员开始细数对方的各种罪行,要求对方将所做的一切解释清楚,而这些陈绍斌自然解释不清楚,包括关于那封邀请赵军长前往苏方境内的信件,在桦川地区时扬言要散伙,来到松嫩地区后散播的那些谣言。

  “我不是叛徒,你们不能处决我!”陈绍斌说。

  “那这些事情该如何解释?”

  “是我一时松了思想包袱,我承认错误。”

  冯中云委员很生气,陆北从未见到过他生气时的模样,在记忆中对方好似永远都是儒雅文人模样,但事实上冯中云委员也是一位文武双全的人才。

  他生气,生气到骂脏话,这在老好人身上可不多见,叛徒的存在让一向温和儒雅的他暴怒,歇斯底里的暴怒。

  冯中云特意将部队拉到这里,就是为了整顿风气,不可能会善罢甘休。

  “放屁!”

  吕三思站出来说:“白厚福同志说你在桦川的时候让同志们散伙,要不是他拿枪顶着你,队伍就真的散了。这不是事实,白厚福受不了你,带领队伍参加西征,难道这不是事实?”

  “我是考验他们,当时队伍情况很危急。”陈绍斌解释。

  “考验你大爷,当老子第一天认识你,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在汤原县的时候住在人老百姓家里,天天要吃白面,人老百姓不给能拍枪吹胡子的主儿。”

  “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

  吕三思说:“你身上的问题太多了。”

  对方还欲解释一二,冯中云委员让战士们将他关押看守起来,随即命令通讯员用电台向第三路军总指挥部汇报,拿到总指挥部的回电后,安抚九支队躁动不安的其他人。

  冯中云委员对九支队的干部们攀谈了解情况,尽可能降低事件的影响程度,同时他命令陆北带人将陈绍斌的警卫员逮捕起来,分别关押。

  之前土匪关押绑票的地窖还在,陆北把人直接踹进去,这样的地窖有好几个,上面盖上石头磨盘谁也甭想出去。

  两名警卫员一头雾水,听见陈绍斌被关在隔壁地窖里乱喊,也知道现在的处境不容乐观。

  背着手,陆北蹲在地窖口子边上,在昏暗潮湿的地窖里,陈绍斌还在大喊大叫。

  “你叫啥啊?”

  陈绍斌蠕动着,爬到窖口边上说:“陆队长,你跟李兆林总指挥关系好,大家都知道首长们都很看重你。劳烦你给李总指挥写封信,请上级一定要调查清楚,绝对是有人诬陷我。

  当年就有人拿了一份远东军内务部的信件诬蔑我,现在又拿这件事做文章,我没有欺骗组织,当初真的是布柳赫尔元帅给我的信件。”

  “当年这件事是我负责的,那封远东军内务部的信件是我亲手交给张兰生书记,我能够证明当年远东军明确说明他们从未向抗联发出过任何邀请。”

  “不不不,怎么可能?”

  陆北点点头:“北满部队与远东军建立长期联络是我处理的,我曾数次进入苏方境内寻求联络,是受上级地委的命令。这件事是绝对保密,只有寥寥几人知晓。

  说真的,你身上的谜团太多了,我相信远东军内务部对你也很感兴趣。我会向上级建议将你送去苏方境内,由远东军内务部和抗联总政治部联合调查事情的真相。”

  “比起谜团,陆支队长身上不照样比我还多,你原来干什么的,为什么来到这里,他们知道吗?”

  一旁,陆北闻言忍不住一笑。

  这个问题远东军内务部也闹不清,看来不仅仅是远东军内务部,就连关东军情报部也一头雾水。

  陈绍斌颓丧的坐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我没有罪,我没有罪。”

  “放心,我会派遣专人将你送到远东军内务部手中,契卡的手段可是很多。”

  “就不怕我把你的事情说出去,让大家都知道?”

  陆北站起身:“说吧,说累了就歇会儿。”

  现在,陈绍斌明白一件事,他将短时间内不会死于枪决或者饥渴,而是将会被送往苏方境内,在无穷无尽的审讯中度过极为漫长的时间,在查清楚一切之后死于一颗等待许久的子弹。

  之前总指挥部没有动手,是因为他远在三江地区,现在来到松嫩平原,有了条件之后抗联绝不会畏手畏脚。

  ······

  数日后。

  朝阳山总指挥部来人,是第三路军总政治部的干事,他们拿出李兆林的命令将陈绍斌带走。临走前的陈绍斌一言不发,眼神死死盯着天空,天空阴沉而无力。

  他现在很确定,确定自己被世界所抛弃,没有人会为他说话,在这片日军无法触及的山林中。

  根据第三路军总指挥部的命令,九支队将在尖山休整训练,同时进行政治思想教育,确保完全服从组织命令,将风气彻底扭转过来。

  这天,山寨里诞生下第四个孩子,是一位女孩。

  现在陆北他们不用为取名发愁,他们把这事丢给冯中云委员,告诉女同志对方是清华大学的高材生,放以前就是进士、举人。

  对此冯中云委员极为郑重的思考一整天,取了好几个名字,最后冯中云给孩子取名为‘伍靖安’。

  老侯吐槽道:“靖安,跟伪满的靖安军一个名字,太晦气了吧?”

  “闭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北狠狠瞪了他一眼。

  吕三思说:“名字本无歧义,咱们可是真正的靖安,比起伪满军不知道强多少。冯委员所说的‘靖安’是取自《诗经·周颂》‘日靖四方’,以及《伐晋兴齐》中‘安邦定国之才’。

  意思是靖绥四方,安邦定国,这可是好名字。”

  “哈哈哈~~~”

  冯中云委员大笑:“是这个意思。”

  在山寨出生的孩子皆姓‘伍’,比起他们的母亲,抗联的大小伙子更在意这些如同小猫似的孩子。

  那位年轻的母亲抹着泪,迟迟不肯给孩子喂奶:“今后我不认你,你以后就跟着抗联,他们都是好人,有你在我只想寻死。”

第456章 孤勇之意

  几个孩子的诞生让队伍充满希望,抗联在最近两年鲜有孩子诞生,最近一位诞生在第三路军的孩子是李兆林总指挥的孩子。

  那孩子已经被埋藏在小兴安岭的冰雪中,由他的父亲亲手埋葬,母亲甚至没有好好抱一抱。

  抗联现在算得上后继有人,虽然他们还在襁褓之中。

  一连数日,陆北前往双山镇探查情况,当地的日伪军驻扎兵力尚多,想要剿灭那支半匪半伪军的汉奸民团武装颇为费力。

  陆北将准备攻打双山镇的行动告诉冯中云委员,如果可以的话能够让第九支队协助作战,他已经向五支队所在的密营发报,命令二连增援。

  同时,活动在嫩江以西的一支队也将参战,这可以说得上是一场大战。双山镇是个大镇,驻扎着一个中队的日军守备队,其火车站仓库内存放有大量物资补给,打掉双山镇对于抗联来说也是大有裨益。

  随着规模越来越大,阵仗也越来越大,本该一个连,现在扩大到第一支队三个连,五支队两个连,再加上一个九支队,兵力已经达到六百余人。

  这几乎是龙北指挥部大半个家当,惊动到第三路军总指挥部时时关注,李兆林总指挥指定陆北担任此次战斗的指挥。

  在行动之前,陆北召集在山寨的全部指战员开大会。一百多人全部在山脚下的空地,也只有这样的空地上能容得下开大会。

  所有人都拥在一块,五支队的、九支队的泾渭分明,显然之前的事情还有芥蒂。还有山寨中被解救的二三十口子老弱妇孺,新奇的站在石墙后面观看。

  燃了一堆火,柴火在初春深冬的时节冒着青烟,有些呛人。

  作为这次战斗总指挥的陆北整理好仪容仪表,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在昏暗火光照耀下,战士们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他。

  “同志们好!”

  陆北很郑重的敬礼问好:“相信大家都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要去战斗,要去进攻有日军重兵驻守的城镇,光日军守备队有足足一个中队。大家都是老战士,知道日军一个中队的守备队战斗力有多强,那是一个难啃的硬骨头。

  很多人想必很疑惑,既然难啃,为什么要去打,而且要调集这么多队伍去打。这答案只有一个,因为群众需要,当地的群众需要我们去帮他们消灭在他们头顶上为虎作伥的汉奸,恳请我们出手相助。

  因为群众恳请我们,只要一声令下,我们抗联义不容辞。”

  声音并不大,但刚刚好能让在场人听见,包括围观的群众。

  陆北在证明一件事,一件这片土地上以往没有发生的事,让他们相信真的会有一支军队,只是一声需要就去悍不畏死的向敌人发起进攻。

  想要证明这样一件事并不容易,需要血与火,没有什么信任是一蹴而就的,也没有凭借几句话就能让群众相信且真心相助。凡事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可付出也是有回报的。

  下面人声嘈杂,三五碰头窃窃私语。

  陆北继续说道:“我相信,其实大家都知道,这只不过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一件吃力不讨好还治标不治本的事情。要冒着极大的风险,或许伤亡还会很大,这样一件事情。

  一件剿而不绝,剿灭一地的土匪却无法根除掉乱世土壤,也许过不了半年、一年,也许几个又会有新的土匪出现,这样的事情值得去做吗?

  我想告诉大家,这不是一本军事成本账,是一本政治民心账。我们总是在说东北抗日联军是一支伟大的军队,是一支为国为民的军队,何为伟大?”

  猛地。

  陆北声音抬高数个度:“一支真正伟大的军队,不是在于战无不胜、也不是在于所存在的历史荣光,更不是让敌人闻则胆寒。

  一支真正伟大的军队,是在于是否甘愿为蝼蚁之民向豺狼虎豹所亮剑的孤勇之意!”

  四下里鸦雀无声,比起沉默更惹人注意的是战士们眼中的淡然,战士在坦荡赴死之前大多不会呼喊,他们会沉默的行进,要么倒在炮火之下,要么踩在敌人的尸体上。

  他们都是经历过生死的老战士,能够让他们沉默下来,那也只有一心赴死的坦荡。

  现在倒是轮到陆北有些羞愧,比起其他人稍显老调长谈的战前动员,他的讲话总是充满蛊惑性,也正因为这份蛊惑性,才会有宁死不降的抗联战士。

  在这里,一份好的口才比起督战队还好用,虽然抗联从来没有督战队。

  随后。

  冯中云委员、吕三思,还有第九支队的政治部主任小高都讲了话。或许是调子起高了,他们的讲话显然没有陆北来的有蛊惑性,让人做好一死了之的准备。

  ······

  第二天。

  在初春深冬时节的暖日下,战士们出发了。

  山寨中,冯中云委员和九支队一个班的战士留在这里看家,同样留在这里的还有一些伤员。其他指战员全部离开尖山,前往双山镇参与作战。

  被解救的一部分群众返回家中,除了十几个回去也没什么活路的妇女,还有几个给土匪做饭烧火砍柴的老弱,他们实在没地方去。

  牵着马走在山林中的羊肠小道中,从尖山到双山镇有三十四公里,冬季行军速度本就慢,陆北也没打算在大白天进攻。不急不缓这么走过去,再休息休息,凌晨发起进攻最为合适。

  一位帮忙背着弹药箱的中年男人走在陆北身前,对方家就在双山镇青山村,老莱河的河畔。他想亲眼看看,看看抗联是怎么打仗的,等打死胡大疤瘌匪众,那么他也可以安心回家。

  陆北取下藏在棉衣内侧的水壶,寒暄以显军民和谐。

  “家里几口人,生活困难吗?”

  对方扭头一笑:“仨儿子一闺女,爹娘走的早,但给我留了十来晌地,我跟孩儿他娘也算是享福,不然光喂大那仨无底洞都累的慌。

  我家那仨小子,个顶个身子骨结实,都有我高了。”

  讪讪一笑,陆北觉得自己在聊一个很尴尬的问题,能被土匪绑票的人质家庭必然是小富之家。

  十来晌地,换算成亩,那就是上百亩田地,而且是大亩制,也就是说现在跟自己聊天的家伙,是一个家里有上百亩土地的,在东北这片来说也就富农,堪堪触碰到小地主标准。

  “老哥好福气。”陆北笑着说。

  对方摆摆手:“凑合过,一家饿不死就成。”

第457章 初春深冬时节的战斗

  一聊起来,对方就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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