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第26节

  风打麦波千层浪,大雁南飞。

  在大松树下,由半大小子和农村青年组成的队列在集合,足有二十多人,都是附近村子里投奔抗联的有志青年。在如今敌我斗争条件下,抗联的力量比较起狰狞日寇,还有伪军为虎作伥,尚且不足。

  秋季是日伪军大肆下乡收粮的时候,但日伪军下乡收粮也是分地区,这个区分是在当地抗日势力强弱与否情况下进行。

  大松屯一直是‘红地盘’,日伪军以往并不敢常驻,装模作样巡视一番便灰溜溜离开。他们也惜命,不想深入抗联地盘腹地。

  于是乎当地多余的产粮几乎都成为抗联队伍的军粮,有了粮才能募兵,有了兵才能更好与日寇斗争到底。

  平时躲在山里的队伍都下山走出来,既是为了防止日伪军下乡收粮,也是帮助当地老百姓抢收粮食,因为很多烈属军属家中缺少壮劳力。

  “立正!”

  “稍息。”

  “立正!”

  “左西右东,吃饭端碗的手是左手,拿筷子的手是右手。”

  张威山不厌其烦向新加入队伍的新兵解释,让这群老百姓弄清楚东南西北、前后左右才是。

  在张威山的口令下,二十几人拖拖拉拉围着大松树列队走,那模样惨不忍睹,顺拐和交头接耳成为他这个炮兵队连长最大的敌人。

  倚在树干旁的陆北笑的合不拢嘴,因为张威山终于感受到陆北教他们如何使用迫击炮的痛苦,恨不能一头撞树了却残生。

  “笑笑笑,可劲儿笑。”张威山没好气说。

  陆北咧着嘴说:“咋滴,你管天管地,还管老子笑?

  我现在可是伤员,伤员晓得,要特殊优待。慢慢训,训完你就有兵了,能分三个战斗班。”

  很快,张威山一句话把陆北打入寒渊。

  “你得教他们操炮,我们都是半吊子,就你一个懂专业炮兵技术。”

  深吸一口气,陆北觉得自己背后隐隐发痛,这是来自战友的背刺,很痛,很痛。

  陆北勾着腰,像个小老头似的往边上爬,懒得去跟张威山耍嘴巴子。扣扣索索从兜里取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划燃火柴点燃,等待烟雾充斥在肺部带来的愉悦感。

  微风拂过松树,发出沙沙声。

  农田里军民合力抢收农作物,一捆一捆的小麦堆积码放在路边,战士们挑着担子。妇女们带来做好的饭菜,招呼着在农田中忙碌的身影休息。

  新兵在接受训练,儿童们嬉笑打闹。

  当烟灰掉落,贪婪的抽吸最后一截烟蒂,燃烧极致的香烟烫着嘴,舍不得的将它丢下。山风骤起,吹起地上掉落的烟灰,卷起烟雾飘荡在半空,如梦如幻如泡影,眨眼间消散于天空。

  这天又是一个极为普通的日子,或许是很多人生命中最棒的一天,对于他们而言,这一天再也不会有了。

  ······

  傍晚。

  陆北拄着木棍,像个小老头似的去找卫生员伍敏换药。

  屋里有好几位等着看病的群众,都是些陈年旧疾,在这个闭塞偏远的东北边陲之地,那几乎是无法医治的沉疴旧疾。伍敏只是尽可能听取群众的病症,安抚他们的情绪,也只能做这么多。

  她并非护士专科学校毕业,未参军前只是一名碰巧在前奉军医院参加过临时医护培训,在她接受培训不足一个月后,在没有结束培训学习前,九一八事变爆发。

  当时很混乱,她在混乱中回到家乡。

  坐在炕上,陆北拿起炕上晾晒完散落的绷带,将其卷起来放好。

  在炕上一角有一个半死不活的伪军伤员,是陆北一刀将他肚子攮开,对方嘴唇发白,额头上冒出冷汗,看样子伤口发炎恶化导致他发烧。

  对方似乎还保有神志,眼神畏惧的看向陆北,他不会忘记是陆北将他肚子攮开的。

  “我要死了~~~”对方没由来的蹦出话。

  陆北卷着绷带:“我叫陆北,下地府报道的时候别忘记,到时候阎王爷问起来,你连自己被谁杀的都不知道,会被丢进枉死城的。”

  “多谢了。”

  “嗯?”

  陆北扭头问:“谢我干啥?”

  对方眨巴眼说:“刚才你说了,不知道被谁杀,阎王爷会把鬼魂丢进枉死城,那样就投不了胎。现在我知道自己是被谁杀的,怎么死的。

  进地府能说清楚,就能转世投胎了。”

  盯着对方惨白的脸看了会儿,陆北继续低头卷起绷带。

  “你是当汉奸死的,不归阎王爷管,得找日本人的天照大神。”陆北将他最后一点希望掐断。

  “真的?”

  “嗯。”

  那人表情失落,眼泪溢出滑落脸颊,他很年轻,估摸着一二十岁。

  两个在战场上拼的你死我活的敌人,在此刻安静待在一起,一人等待着死亡降临,一人等待着下一次战斗。

  伍敏走来,抬手赏了陆北两个嘴巴子。

  “叫你乱说、乱说,瘪犊子玩意儿,跟着吕大头咋没学一点好?

  伍敏像一只护犊子的母牛:“人没被你在战场上弄死,你非得用嘴把他说死才行,不准虐待伤员知不知道?”

  嘴被抽了两巴掌,陆北捂着脸委屈巴巴。

  “开玩笑的。”

  “谁家开玩笑跟你似的,非得把人死里埋汰,死了还要埋汰?”

  陆北指着那名伪军伤员:“他还没死。”

  “万一死了就是你说死的。”

  “哥们儿。”陆北扭头对他说:“要不你信天主,就是老毛子信的那种,他们说一个坏事做尽的人,临死前如果发自内心的忏悔罪过,就能得到天主关怀,赦免一切罪过。”

  那人问:“能转世投胎吗?”

  “不能。”

  “那我不信。”

  闻言,伍敏抬手又是几巴掌打的陆北抬不起头来。

  “闭嘴!少跟老娘嘚吧嘚,把衣服脱了换药,瘪犊子玩意儿。”

第41章 新团长

  秋天眨眼即逝。

  东北的秋短的要命,当南方还在红叶透起满山时,这里长落阔叶便被秋风扫荡干净。

  前脚还在秋高气爽、气候宜人,后脚一阵西伯利亚寒流来袭,便是瑟瑟寒风吹袭,直教人体会什么叫绝对零度。

  秋收过后,队伍早已回到山里密营,带上老百姓提供的军粮物资,同时带上他们的孩子丈夫,只在村里留下几名侦察员伪装成农户。

  养好伤的陆北打起行军背囊,拿起属于他的步枪。

  四舅从牛棚里牵来战马,马儿被照料极好,毛色浑身散发着一种名为健康的色彩,在暖日下色彩斑斓。四姨拿着一小袋炒过的咸豆子,她家闺女站在母亲身旁,还是有些害羞。

  “一路慢着点,打仗的时候小心点,枪子儿不长眼。”四舅唠唠叨叨说着。

  陆北接过缰绳,露出灿烂的笑容:“晓得。”

  “有空常来四舅家唠唠嗑,也是惜的你大老远从南方过来,你姨给炖大雁吃。”

  “晓得。”

  面对四舅一家人的千叮呤万嘱咐,陆北嘴里好似就会一个‘晓得’、‘晓得’······

  不晓得‘晓得’多少遍。

  接过四姨递来的一小袋咸豆子,小心翼翼放进挎包中,牵着战马走出院子,陆北脚步极为坚定,谁不想为他们而死战力竭?

  跃上战马,一声嘶鸣响起,马蹄声回荡在乡间土路上。

  渐渐地,马蹄声消散,背影也没入地平线。

  四舅一家三口依旧站在门口眺望,目送陆北离开。

  “他还会回来吗?”女孩问。

  四姨说:“谁晓得?”

  站在院门口的四舅摇摇头,一声叹息:“没一个回来的,这都多少年了。”

  “他从南方来的,那地方很远很远。”女孩说。

  摇着头的四舅走回屋,四姨也转身往回走。

  女孩看了眼早已消失不见的背影,回身跟上父母的脚步,嘴里喃喃说着。

  “我哥也没回来~~~”

  ······

  骑着马,陆北出了村子,来到山边一片新垒的土坟前。

  坟前挂着白纸幡,满地都是破碎腐烂的纸钱,应了那句‘死者不远葬,坟墓多绕村’。

  一座稍大的坟茔,还有十几个低矮的坟茔,稍大的是孙老叔的坟墓,低矮的则是伪军坟墓。朴实善良的老百姓还是选择入土为安,安葬这群为虎作伥的汉奸。

  陆北祭拜了下孙老叔,来到一座低矮的坟茔前,墓中躺着的年轻人死于伤口恶化发炎产生的并发症,死前哭了一整个晚上,口中无数次哀求满天神佛,寄希望得到转世投胎的机会。

  “你啊,到死都没有悔过罪行······”

  看了眼,陆北骑上马离开。

  沿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到属于自己的‘家’。

  道路越来越窄,战马的急促的踢踏声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零星脚步。穿进一片山林,陆北牵起缰绳往前走,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那片河畔密林。

  牵着马,陆北回到那片河畔密林。

  河边石滩空无一人,今天没有训练,这很不常见,在陆北的记忆中只有执行作战任务时,河畔石滩才会空无一人。

  沿着小路往密营方向走,陆北和抱着盆子绷带的那个女孩相遇,后者目光极为诧异,痴呆呆站在路边,陆北牵着马和她擦肩而过。

  走了没几步,陆北回头问:“你叫什么?”

  “春晓。”

  “黄春晓,春眠不觉晓的‘春晓’?”

  女孩固执的说:“没姓,就叫我春晓好了。”

  “他们人呢?”

  “在棚子里休息,昨晚儿刚回来。”

  陆北点点头:“过的惯吗?”

  “还行,大家伙对我挺好的。”黄春晓回道。

  “习惯就好,我一开始也不习惯,吃不了高粱米,你是本地人,肯定能吃的惯高粱米。”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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