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宽敞的办公室内,李兆林和曹大荣已经换了一身新衣服,但两人有些不自在,特别是曹大荣。
普希金背靠在椅子上,抬眼打量着两人:“达瓦里氏,事实上我们对你们的干部有过明细的调查记录,来源暂时无可奉告。
在过去的记录中,我找到一份很有意思的报告,是关于你们那位陆团长。根据你们内部的记录,他是一九三六年的春天来到你们抗联部队,担任第六军三团炮兵队的教官。”
“是的。”李兆林点点头。
“他是从南方来的,在你们全国抗战未曾爆发之前来到东北境内,根据情况他是一名英勇善战的指挥员,曾经指挥多起战斗,歼灭数支日军部队。
精通炮兵技术、轻重武器射击,有优秀的军事指挥能力,军事地形学和各种技战术水平都很高。”
“普希金将军,你想说什么?”
微微一笑,普希金从抽屉里取出一沓地图丢在桌上,身旁的蓝帽子大尉将这些东西送到李兆林手里。
李兆林问:“这是什么意思?”
“地图上面标满了诸如日军驻防、兵力、据点、炮楼、铁路、公路之类的符号,很精细。说实话,很多专业军事学校毕业的军官都无法做到如此详细。
我很惊讶,你们的陆团长到底来自何方,首先他肯定接受过完整的军事训练和军事指挥培训。可是,他没有在任何军事学校学习过,你们内部对他的审查记录简直粗略到令人发指。”
闻言,李兆林看向曹大荣,后者面色严肃。
当初陆北加入抗联,是他负责审查记录的,关于这部份文件,因为转移过程中为了避免被敌人得到,曹大荣很确信已经全部销毁。可是谁又能知道,当初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能够在一系列战斗中立下这样的战功。
李兆林也疑惑,他没有见过那些文件,身为北满联军司令部总政治部主任,李兆林不可能对于一个小人物上心。当初正值抗联蓬勃发展阶段,北满抗联足足有三万人左右。
随后,曹大荣用俄语说:“普希金将军,这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
普希金哈哈一笑:“只是好奇,这样的人只有来自两种势力。”
“陆团长是我们抗联的优秀指挥员,他是经历战火考验的,绝不存在任何问题。”
李兆林拉住曹大荣的胳膊:“你跟他说什么?”
曹大荣:“他想知道陆团长的具体信息。”
“为什么他对于陆团长如此上心?”
“因为,他怀疑陆团长是国军派来的。”
“放屁呢!”李主任破口大骂。
曹大荣很是急躁:“李主任你千万不要被他们带进去,陆团长绝对没有问题,我可以用生命作为担保。现在的问题是苏方为什么知晓我们抗联内部干部的情况,组织里有他们的眼线,将我们的一举一动全部上报给苏军。”
“你先冷静下来。”
“是!”
站起身,李兆林微微弯腰一礼:“抱歉,普希金将军,能否告退?”
坐在椅子上的普希金双手一摊,表示可以随时离开,他只不过是好奇而已。
离开办公楼,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身后还跟有苏军士兵监视。
回到木屋,李兆林脸色很难看,一屁股坐在床上。抗联一直在寻求与关内组织的联络,因为无法得到联络,导致抗联内部出现很多问题。
若是能够联络到关内组织,哪怕是有一个联络员能够抵达,对于抗联都是一次极为振奋人心的消息,会避免很多不必要的事件发生。
“说说吧。”李兆林不冷不淡的说。
曹大荣蹲下身,捂住额头:“之前护送苏军士兵返回时,一名内务部的上校也询问过这件事,当时我觉得咱们队伍里有苏军的密探,所以没有向上级汇报,是我私自进行的处置。”
“你为什么不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李兆林怒吼道。
“违反组织规定,知情不报。”
李兆林极为生气:“我不是说这个,如果他是国军派来的呢?”
“怎么可能?”曹大荣一愣。
“你这是意气用事,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
曹大荣回答的十分利落干脆,这让李兆林气的肝疼。
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加入抗联,而且甚至做到主力团的副团长,被任命负责团里一切军事工作。李兆林之前还诧异,为什么冯志刚力排众议一定要让陆北担任副团长,又要他指挥全团军事工作。
感情都知道,就把上级瞒着。
曹大荣抬起头:“主任,你是不是怀疑陆团长,他是好人,是一心一意抗日的。千里迢迢从南方来咱们东北,是来帮助我们抗日的,你不能怀疑他。”
“去你爹的驴屎蛋,我怀疑陆北,还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李兆林挠挠头:“英雄不问出处,抗日不分来路,老毛子挺下作的啊!”
“主任,你觉得是谁把咱们抗联的秘密告诉苏军的?”
“我怎么知道?”
第200章 县长
关于自己的身份,陆北知道永远藏不住,只需有心人稍微查论就能发现很多疑惑的地方。可那又有什么用,朝不保夕的生活,一位同生共死的战友。
此时的陆北正在带领部队进入小兴安岭山区,打算穿过整个小兴安岭前往通河,驻足在山林间的悬崖边,崖边有一处人为搭建的木质测量塔,是日军测绘人员搭建的。
为了彻底剿灭抗联,日军在治安投入上每年要花费百分之一的财政支出,这并非耸人听闻,而是来自日本政府内阁的精确计算,这是相当大的财政支出。
每一座山头,每一片林区都有日军测绘部队的踏足。
测量塔上长满木耳和蘑菇,司务长正在带领辎重队的同志采摘,这时候的小兴安岭是不缺乏食物的,有野菜、山货、飞禽走兽都可以狩猎。
豺狼、黑熊、野鹿、傻狍子、飞貂、野鸡,各种野物挂在驮马上。
“隐蔽!”
“隐蔽!”
手持望远镜的陆北大声疾呼,战士们立刻躲在稠密的树林伞盖下,扭动战马的脖子,马儿也听话的躺在地上。
在天空中,两架双翼侦察机从东边的天空飞来,低空进行侦查。日军的侦察机在此处天空盘旋一阵,飞往另一片空域,像这样的空中侦查,一天能碰上好几回。
丧心病狂,何止丧心病狂。
见日军侦察机飞离,陆北从湿软的苔藓枯叶中爬起身,忿忿看了眼远去的日军侦察机,那样的低空飞行,如果能有一座防空机炮,能够毫不费力的打下来。
“继续前进!”
“继续前进!”
命令被一道一道往下传,战士们爬起身继续行军。
陆北取出地图看了一眼:“咱们的粮食很充足,留下一部份给参谋长他们吧。”
“留一半,五千斤。”吕三思说出明确的数量。
“正好前面有一处密营储藏点,留在那里吧。”
之前冯志刚告诉陆北两个密营储藏点,但陆北一直都没有使用,希望日伪军进山讨伐的时候没有找到,不然损失可就大了。
吕三思开始着手准备将一部分粮食藏在密营储藏点,留给参谋长冯志刚他们使用。钱廖生他们用尽各种手段,扣扣索索出一万斤粮食,如果没有这些粮食,陆北就得盘算进攻日伪军据点,然后陷入被日军尾随追击,这样的恶行循环中。
抗联大部分部队的覆灭,都是进入这样的恶性循环,用人命去攻占日伪军据点,被围追堵截,损失惨重。缴获物资使用完之后,又得继续进攻日伪军据点,直至覆灭。
带着五千斤粮食,陆北和一队人马消失在密林中,去寻找参谋长留下的密营储藏点。
翻越过一道山脊线,陆北顺着地图位置来到一处崖壁下,往前走了几步,陆北忽然举起手,身后的宋三等人立刻警觉起来,卸下武器警戒四周。
前方的崖壁有人生活的迹象,岩壁旁的缓坡种植有玉米大豆,一小陇作物。
陆北举起步枪对准前方,在拐角处有黑影闪过。
“什么人,出来!”
宋三持枪对准前方:“我们是抗联第六军,不用害怕。”
“去。”陆北示意他过去。
“是!”
宋三打了一个手势,示意身旁的两名战士和他一起过去,两人持枪对准拐角处,而宋三贴着崖壁缓缓摸过去。抵达拐角处后,宋三猛然侧身转入拐角,身下的两名战士冲过去。
见无事发生,陆北提着枪走过去。
拐过山崖,在岩壁之下有一个狭窄的洞窟,一个头须皆白,披头散发、骨瘦如柴的老头坐在洞口处,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见到众人后并不害怕,反而昂起头。
“老乡,我们是抗联第六军。”
老头微微抬起头,很是傲然:“我是汤原县县长季国珍,既然是第六军的将士,可见我家贤婿?”
“哈?”
“谁?”
众人面面相觑,陆北有些难以置信,眼前跟野人没区别的糟老头子是汤原县县长,开什么玩笑,县长能这样?
“谁是你女婿?”陆北问了句。
“冯志刚。”
“哈?”
陆北呆滞住:“参谋长是你女婿,你是汤原县县长?”
“怎地,不信?”
老头很气愤,转身从生活的洞窟中翻找,而后拿出一枚山水铜龟印,在一本发毛卷边的杂谈记上印了下。陆北看了半晌,认出扭扭歪歪的印字,‘汤原县长印’。
这老头还真是汤原县县长?
“你真是县长?”宋三问起他的父母官。
老头嚷嚷道:“老夫乃马占山主席亲自任命的汤原县县长,印章在此,岂能有假?”
挠挠头,陆北倒是听闻过参谋长冯志刚曾经在县政府上过班,不过居然是县长的女婿。好吧,如参谋长那样的人才,长相又英武,实在是难得的英才,被县长看上许配闺女也不例外。
“县长,您老在这里干甚,不去县衙当班?”陆北蹲下问。
“老夫抽死你!”
抬手便是一巴掌,陆北低头躲过去。
老头气呼呼地说:“老夫乃国民政府任命的县长,岂能媚敌为官?”
“县长好风骨!”
“这还像句人话。”老头眯着眼喃喃道:“若非日寇来犯疆域,老夫自然高坐县衙,治理百姓,选拔贤吏。如今日寇猖獗,老夫虽贵为县长,自当有守土之责,奈何身老体衰,上阵无望。
可我家贤婿乃人中豪杰,替我上阵杀敌,驱逐日寇。”
众人大眼瞪小眼,都有些难以接受,宋三盯着老头一直看,看了半晌。
“县长,真的是县长,我是三狗子,还记得我不?”宋三问。
“老夫只是年老体衰,还没糊涂,自然认得。”
拉住陆北的胳膊,宋三差点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县长,真的是咱汤原县的县长,我在他家讨饭吃过。咱参谋长结婚,我还混了一顿油水吃呢,那家伙热闹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