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特被放在行军床上,军医手忙脚乱地剪开他被血浸透的法袍,露出胸口那几个触目惊心的伤口。
最深的一处在左胸下方,几乎能看见肋骨。
他们用圣光术一遍又一遍地试图愈合伤口,但伤口边缘魔族破魔药剂残留的毒素在阻止治疗魔法的生效。
“将军……”赫伯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的眼睛半睁,瞳孔涣散,似乎还能认出麦克。
麦克走到床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脸出现在赫伯特的视线里。
“我是麦克。”他握着赫伯特的手,“你安全了。”
赫伯特的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麦克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气音:“亲卫……是魔王亲卫……他们……猎杀魔法师……弩箭上有破魔……破魔符文……我们……挡不住……”
“我知道。”麦克的声音很低,“是我的疏忽,你已经尽力了。”
赫伯特的眼角滑下一行泪,在焦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两百多人……只有……只有我……我没能……没能护住他们……”
“不是你的错。”麦克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们走那条路,是我没有派足够的护卫,是我——”
赫伯特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将军……他们……会卷土重来的……你……你们要小心…斥候可能有问题…不要轻易迎战……不要让剩余的治疗魔法师……再……”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我知道了。”麦克说,“你休息吧。”
赫伯特没有再说话。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慢,越来越浅,最后归于平静。
圣光术还在他的伤口上闪烁,但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
军医低下头,停止了施法。
“将军,赫伯特阁下……走了。”
麦克蹲在床边,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握惯了剑的手,此刻正微微发抖。
帐中没有人敢说话。
过了很久,麦克将赫伯特的双眼合上,站起来,转身走向沙盘。
他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些红蓝交错的标识,看着代表第三军团的蓝色棋子和代表魔族前锋的黑色棋子。
“传令兵。”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在!”
“传令下去,魔法师团被灭的消息封锁,全军进入一级战备。安排人对魔法师团的斥候进行调查,将能够信任的斥候放出,侦察范围扩大至二十里。加派双倍岗哨,”
他顿了顿,又道,“剩下的魔法师,编入各营,分散保护。”
“是!”
传令兵跑出军帐。麦克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枚代表魔法师团的蓝色棋子,棋子被烛光照得泛着冷光。
他想起赫伯特出发前对他说的话——“将军,此战若能胜,我要回学院继续教书。这些孩子们的天赋都很好,我不想让他们死在战场上。”
麦克闭上眼睛。
“对不起。”他低语道,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帐外,夜风呼啸。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魔法师团被灭的消息已经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传遍全军。
更远处,魔族的营地里,火光在燃烧。
影卫首领带着仅存的八名手下策马冲入营地时,守门的兽人战士几乎来不及升起吊闸。
马蹄踏碎泥泞,在营帐之间劈开一条路。
“将军呢?前锋军的指挥官在哪?”首领翻身下马,揪住一名魔族士兵的衣领。
士兵被他的气势吓得结巴:“将、将军……他、他……”
“说!”
“将军死了!勇者小队潜入了营地,他们……他们斩首了将军和所有副官。现在营地乱成一团,没有人指挥!”
影卫首领松开手,士兵瘫坐在地上。他站在原地,猩红色的眼睛扫过四周——营帐之间确实一片混乱,传令兵像无头苍蝇般乱窜,士兵们聚集在一起,脸上写满了不安与恐惧。
“一帮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里面空无一人。沙盘上还散落着代表兵力的棋子,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影卫首领站在沙盘前,沉默了片刻。身后,一名影卫轻声问道:“大人,将军已死,我们是否撤退?”
“撤退?撤个屁!”影卫首领转过身,目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刀,“我们的任务完成了,魔法师团已经覆灭,现在就是将敌军彻底击溃的最好时机!只要前锋军大军压上,总指挥所栓条狗都能赢。”
他走出大帐,站在高处,望着那些在火光中攒动的人头。
“更何况,魔王陛下身边的那位祭司大人也预言过,我们的胜算足有九成……传令下去,全军集合。”
传令兵们愣了一瞬。
对方是魔王陛下直属部门的首领,含权量不比前线将军低,确实有资格指挥前锋军来着。
更重要的是,祭司大人居然预言了!
在魔族,祭司的地位超然,他们代表着被所有魔族敬仰的魔神,是祂的耳目,祂的左手,是祂在魔界的代言人。
其中,大祭司的地位甚至比魔王还高!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魔族立足的根基。
他有些兴奋了,开始狂奔,将命令传向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长,在荒原上回荡。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前锋军的主力在营外汇聚。
黑压压的一片,从山岗上铺展到河谷,长矛如林,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影卫首领站在高处,身后是八名浑身浴血的手下。
他的皮甲上还沾着魔法师团的血,短刀上的破魔符文在火光中泛着暗紫色的光。
“前锋军的将士们!”他的声音被魔力放大,传遍整片旷野,“你们的将军死了。被勇者杀了。”
队伍中响起一阵骚动。
“但你们的任务没有变!第三军团的魔法师团已经被我们消灭!他们的矛尖断了,盾牌碎了!现在他们只剩下一群只会挥剑的莽夫!”他拔出短刀,刀尖指向科尔德城的方向,“魔王陛下在看着你们!魔族的荣耀在召唤你们!今夜,击溃第三军团!明日,踏平科尔德城!我们要让人类记住——魔族不可阻挡!”
“击溃第三军团!踏平科尔德城!”身后的影卫齐声高喊。
“击溃第三军团!踏平科尔德城——!”前锋军的将士们跟着呐喊。声音从山岗上滚落,像决堤的洪水,席卷整片荒原。
影卫首领收回短刀,转过身,面向科尔德城的方向。
只要击溃第三军团,便可轻易拿下科尔德城这座西境第一雄关,再之后,便可如陛下期望的那样一步步征服世界,让魔族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
“全军——出击!”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高昂。
前锋军的队伍开始移动,黑色的人潮从山岗上倾泻而下,涌向第三军团的方向。
影卫首领骑在魔族马匹上,混在队伍中段,他的手指始终按在刀柄上,猩红色的眼睛盯着远处连成一条线的火光。
九成的胜算,想必那失败的一成便是前峰军将领死亡,无人指挥,以至于无法大军压境。
这也无妨。
影卫补上来指挥即可,他们是魔王的直属部队,有这个权力与能力。
至于可能会有危险?影卫们可能会死于战斗中?
确实有,且机率不小。
但那又如何?
他们不过是耗材,死就死了,魔族征服世界的理想才是首要的!
他相信祭司的预言,相信陛下的雄才大略,更相信魔族的未来。
魔族前锋军的沉重脚步踏碎了荒原的寂静,卷起漫天沙砾,仿佛要踏碎这世间的一切。
今夜,魔族与第三军团,开战了。
第61章 溃退
号角声尚未消散,前锋军的先头部队已经与第三军团的前沿哨兵撞在了一起。
最先迎战的是左翼的兽人战团。
三百名兽人战士排成三排,前排举着比人还高的铁盾,后排扛着双刃战斧,步伐整齐得不像这个种族该有的纪律。
他们踏过干涸的河床,踩碎了被火烧焦的枯草,脚下的泥土在沉重的脚步下颤抖。
第三军团的哨兵只来得及射出一轮箭雨。
箭矢钉在铁盾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雨点打在铁皮屋顶。
偶有几支从盾牌的缝隙中钻进去,射穿了兽人的肩膀或手臂,但他们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随手将箭杆折断,继续向前推进。
“稳住——!”哨兵队长拔剑高喊,声音在夜风中颤抖。
他的话音未落,兽人战团的前排铁盾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中,一头炎魔冲了出来。
它的身躯足有两人高,通体燃烧着橘红色的火焰,皮肤像龟裂的岩浆,每踏出一步,脚下的泥土便被烤成焦黑的硬块。
它手里握着一柄由黑铁和熔岩铸成的巨剑,剑身上流淌着暗红色的光。
哨兵队长的瞳孔猛地收缩。
“散开——!”
太迟了。
炎魔的巨剑横扫而过,像一把烧红的镰刀割过麦田。
五名哨兵的身体被拦腰斩断,上半身飞出去,下半身还站在原地,伤口处没有血——被高温瞬间烧焦了。
剩下的人终于崩溃了,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兽人战团从铁盾后面涌出,战斧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像收割庄稼一样收割着溃逃的士兵。
中军。
麦克将军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手里握着那柄跟随他三十年的长剑。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地跑来,每一个带来的都是坏消息。
“将军!左翼第一防线被突破!兽人战团已经越过河床!”
“将军!右翼遭到炎魔攻击,弩炮被毁了两架!”
“将军!前锋营的骑兵队请求支援!他们被魔族弓骑包围了!”
麦克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