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着自己新生的、白皙如玉的手指,感受着体内流淌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热的灵力,还有紫府中端坐着的、那个面无表情的稚嫩小人。
“算吧。”他最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只是……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觉得‘人’是一层壳。我要变强,就得把这层壳打碎。现在……”他顿了顿,“我发现,壳碎了,里面的东西,还是人。”
第59章 奇迹的代价
莉莉丝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你会一直当人吗?”
季天想了想道,“会的。”
“为什么?”
“因为当人挺好的。”他的目光落在莉莉丝脸上,落在她红肿的眼睛、鼻尖的泪痕、还有那件被眼泪鼻涕糊得皱巴巴的白衣上。
“以前我觉得,‘人’是累赘。情感是干扰,牵挂是破绽,只需要记得自己曾经是个人就行了。大道之路上,能斩断的都要斩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发现,斩不断的东西,硬要斩,只会伤到自己。”
莉莉丝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元婴期,明心见性。”季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把情感斩断,是知道它从哪来,要往哪去。然后带着它,一同往前走。”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所以,会当人。一直当。”
莉莉丝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
一声极其清脆的“咕——”从她肚子里传了出来。
莉莉丝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那是……”她支支吾吾,“那是……肚子在帮我鼓掌……庆祝师傅渡劫成功……”
季天低头看着她,嘴角微抽,最终还是夸奖道:
“嗯,鼓得很响。”
莉莉丝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羞红着脸回答:“……师傅你别说出来啊……”
季天站起身,将那棵无根的树苗顺手插进桌上的水杯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吧,去吃饭。你肚子已经把意见表达得很明确了。”
“……师傅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你饿了。”
“……这个更不行了!说得我好像除了吃就不会别的似的!”
季天站在门口,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你会什么?”
莉莉丝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确实好像除了吃,暂时还不会别的。
她更沮丧了。
“哎呦,等等我……”
………………
魔王城,深渊殿。
幽火在王座两侧跳动,将殿中浮雕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墙壁上囚禁着无数躁动的灵魂。
马尔巴兹坐在王座上,单手撑着下巴,猩红色的眼睛半阖着,似在假寐,又似在等待。
殿下,灰袍祭司双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上的漆黑骨戒在幽火中泛着冷光。
他的白色眼睛虽然空洞,却始终注视着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看穿墙壁之后的某条路。
“影卫还没有消息。”祭司开口,声音沙哑如风干的枯骨。
“我知道。”马尔巴兹没有睁眼,“占卜。”
祭司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几枚漆黑的骨片,撒在地上。
骨片落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它们旋转、跳动,最后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静止——有的正面朝上,有的反面朝上,有的斜靠在另一枚上,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刻意摆放。
祭司蹲下身,浑浊的白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影卫的任务……成功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第三军团的魔法师团,已经不存在了,唯一一个活着的,也将在今晚彻底死去。”
马尔巴兹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短暂得像是幽火的一次闪烁。
“无一幸存么。”马尔巴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那派出去的人呢?”
祭司的手指停在一枚斜靠的骨片上,瞳孔微微收缩。
“十二人……三人已死。剩九人,但也活不了多久了。他的命线已经断了大半,只剩一丝还连着。”
马尔巴兹没有表现出惋惜或愤怒,只是淡淡地说:“能回来就回来,回不来也无妨。他们完成了任务,魔族会妥善照顾他们的家人的。”
祭司将骨片收起,重新交握双手。
“陛下,是否还要继续占卜?”
“继续。”马尔巴兹从王座上直起身,“前锋军大军压境,能否攻下科尔德城?”
祭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拇指上的骨戒开始发亮,暗紫色的光纹从戒面蔓延到手背,像一条条蠕动的血管。
大殿中的幽火开始摇晃,那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扰动。
祭司的嘴唇翕动,念诵着古老的预言咒文,声音低沉而急促,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争吵。
骨戒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到将他的整只手照得透明。
然后——
光灭了。
祭司猛地睁开眼睛,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几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看不清。”
“看不清?”马尔巴兹的眉头皱了起来。
“科尔德城的未来……被一道光挡住了。”祭司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困惑的情绪,“那道光照亮了整个预言画面,刺目至极,我无法穿透它去看光背后的东西。”
“光?什么光?”
“圣剑。”祭司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大概率是勇者解放了圣剑。那种光芒……只有圣剑完全觉醒时才会散发。它遮蔽了一切,让我无法看到攻城的结局。”
马尔巴兹沉默了片刻,终于发出了发自内心的笑。
“你是说,勇者会在科尔德城附近解放圣剑?”
“预言显示如此。”
“那说明——勇者本人已经到了科尔德城,并且打算为了那些城内的蝼蚁而牺牲。”马尔巴兹从王座上站起来,长袍垂落,像一道黑色的瀑布。他走到殿中央,仰头看着穹顶上那幅初代魔王征战人间的浮雕。
“勇者解放圣剑,意味着他全力以赴。全力以赴的勇者,要么战死,要么在无法击杀本王的前提下被圣剑吸干。”他转过身,猩红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幽火般的光芒,“无论哪一种,他都会死,一支前锋军兑子一名勇者,对我来说,不亏。”
在这个世界,奇迹是有代价的。
勇者的确可以一边回忆着友情啊羁绊啊,一边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三两下砍死魔王。
但,这些不过是表象。
事实却是勇者解放圣剑,以自己的魔力,记忆,生命力,以及想要杀死魔王的愿望等为筹码,获得强大的力量。
只有杀死魔王才能结束这一进程。
若是在力量耗尽前无法击杀魔王,勇者便会彻底燃尽一切,化作飞灰,只留下一柄断裂的圣剑。
祭司低下头:“恭喜陛下……”
“行了,别拍那些没用的马屁。”马尔巴兹打断他,“传令下去,准备全面的战争动员。”
他走回王座,坐下,双手扶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黑石。
“等勇者死了,圣剑的光辉消散,我们便发动总攻。”他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与激动,“科尔德城,将是我们踏平人类王国的第一块基石。”
祭司躬身退入阴影。
殿中,幽火依旧跳动。
魔王马尔巴兹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嘴角那抹笑意久久未散。
他已经等了很久,筹备了很久,甚至篡位前都在筹备。
现在,或许可以提前开始了。
第60章 科尔德城不愧为西境第一雄关
河谷的焦土上,夜风还在吹,将灰烬和血腥气卷向四面八方。
援军赶到时,火势已经烧到了河岸边的枯草丛,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片天空。
领队的是第三军团的一名骑兵队长,他勒住缰绳,看着满地的尸体,脸色铁青。
“搜!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
士兵们跳下马,在尸堆中翻找。
有的捂着口鼻,有的别过头去,不敢看那些被短刀割开喉咙的同伴。
魔法师团的深蓝色法袍在火光中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紫色,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血。
“队长!这边!”一个士兵的声音从尸堆深处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骑兵队长快步走过去。
一只焦黑的手从尸体堆中伸出来,手指微微抽搐着,像是在抓握什么。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那是魔导师赫伯特的标志。
队长蹲下身,扒开压在上面的尸体,露出了赫伯特的脸。
他的喉咙上有一道刀伤,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的痂,胸口还有几个被短刀刺穿的伤口,但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还活着!快!抬上担架!”队长亲自将赫伯特从尸堆中抱出来,感觉到这位年迈魔导师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通知军医,通知将军!快!”
军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两名军医抬着担架冲进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骑兵队长。
麦克将军站在沙盘前,手里的炭笔还没放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担架上那个浑身焦黑、血肉模糊的身影上。
“赫伯特……”麦克的声音有些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