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丝塔尔虽然平日言辞刻薄，实际却不是用心险恶之人，她对于释放七首纳迦仍有几分道德上的抵触，总担心会造成更多无辜死伤，于是望向那位瘦削的白发精灵：“维里温尊，你也是学院讲师，你怎么看？”
身为后来者，维里温尊并未参与学院建设，遑论更早封印七首纳迦的事业，他表情平淡，思考片刻说：
“释放七首纳迦这件事，我建议不要私底下去做。如果海洋女神教会想要，就应该公之于众，宣告全城所有居民，公开转交。”
第153章 四象坛开化异方
朦胧的月华清辉笼罩病房，充沛生机受摄引导，构建一套全新的运作模式，原本虚弱的心跳渐渐变得有力，发出强劲搏动。
素申子扶杖而立，剑指虚引，勾勒灵篆，面前床上的艾力克会长呼吸既深且细，似乎进入定境之中。
由于蛇人咒毒对肉体的深度转化，艾力克会长几乎到了药石罔效的地步，正常治疗没法让他康复如初，素申子拿出的最终办法，就是用一瓶月华甘露，为他重塑生机体魄。
只是与盖尔登的状况不同，艾力克没有调摄身心的修行根基，而且他也没有这等仙家缘法，素申子并不打算引他入道，仅仅是梳理生机元气的运转，没有留下神将真形，月华甘露的效力难免浪费大半。
“原来是逆乱营卫，使人五脏不通，风邪外客随之入侵，篡易生机，我明白了……”
虽然药力浪费，不过素申子也借此机会摸清了蛇人咒毒在体内发挥作用的具体机理，确认此等咒毒确实尝试将其他类人生物转变成蛇人。
“以公子现今修为，人仙位业在望，稍加防备，无需惧怕这等毒物。”飞萝言道。
清商则看出素申子想法：“公子莫非是打算参透咒毒物性，寻得克制与逆转之法？”
“不错。”素申子言道：“此等咒毒有点化外物、侵染生机的效力，应是发自妖魔本命，若是能够克制，哪怕未来妖魔本尊亲临，我也有应对之能。”
佩玖主动应声：“此事交由我与瑶笺即可，我们会尽快推演出克制之法。”
“嗯，劳你们多费心了。”
片刻之后，病房中月华清辉收敛，素申子施法完毕，艾力克会长躺在床上，缓缓清醒过来。虽然他还是秃头模样，但脸上气色大为转佳。
“好了！我好了！”艾力克立刻感觉到自己身体之中充满力量，直接坐起，甚至迫不及待地下床站立。
半年多的重病卧床，让艾力克全身肌肉严重萎缩，双腿颤抖，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撑着站起。
素申子没有劝阻，打开房门让希恩夫人进入观视，她见丈夫病患痊愈，大喜过望，两人当即拥抱在一块。
“这次我能从门扉之主手中逃回来，多亏塞沃斯先生。”艾力克会长被希恩夫人搀扶着，朝素申子行了个帝国的躬身礼：“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们海金商会最重要的朋友，有任何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素申子表情微妙，这位艾力克会长一张嘴就是人类的诸神信仰，他还真是被帝国那套“文明”给浸透了。
门扉之主是人类诸国度普遍信奉的死亡与接引之神，但凡涉及死亡和葬礼的事情，不论是否其信众，普通人都会称颂门扉之主的圣号，祈求亡者安息。
“与望乡商会的合作，希望会长能够放在心上。”素申子也不强求对方具体是何信仰了：“本地精灵早日团结一致，才能在接下来的混乱中自保，未来面对帝国的压迫，多少也能抗衡。”
艾力克会长直言道：“经过塞沃斯先生提醒，我明白这就是当务之急，哪怕为了自保也应该去做，这绝不能算作是先生的请求。”
“或许以后我会有别的事请海金商会帮忙，眼下就先记着吧。”素申子说话间，脑海中听到厄勒崔院长的传讯，于是主动告辞：“我还有事情要忙，如果稍后有重大变化，我会登门告知。”
匆匆离开海金商会，素申子便直接赶往回声学院，就在大门口看见厄勒崔院长，葵丝塔尔与维里温尊一左一右，像是专程在等候自己。
“院长，你们这是……”
“经过集体商议，我们已经决定将七首纳迦转交给海洋女神教会。”厄勒崔院长态度严肃：“这件事必须公开宣扬，并且要在最短时间内让城内各方知晓。”
素申子面不改色，他原本打算等学院确定释放七首纳迦之后才另行安排，没想到对方已经提前做好决定，那倒是省了自己浪费口舌劝说。
“我认识两家商会的会长，如果由他们来安排消息散布，想来很快就能传得全城皆知。”素申子言道。
厄勒崔院长又说：“之后具体交接，也要海洋女神教会表明态度，不能私下行动。”
“七首纳迦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估计教会不是派寻常圣职者来接收，而是直接请风暴灾主再临普洛城，反倒希望学院做好准备。”
素申子说完这话，察觉对面三人看待自己的眼光有些另类，随后问道：“不知院长把我叫来，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你随我来。”厄勒崔院长示意素申子跟上，与另外两位执教，领着他来到中央法师塔内一处传送法阵。
直接施法传送，四人来到昏暗的地底环境，素申子置身于此，神识立刻生出危机感应，感觉四面八方都有杀机潜伏。
但放眼望去，此处就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地底洞窟，空气湿润，附近似乎还有暗河水流。
厄勒崔打了个响指，各处不灭明焰当即亮起，照出洞窟中央一个奇异祭坛，四周竖起立柱，地面上似乎用鲜血绘制着线条扭曲的图案，一时间难以分辨具体为何物。
“这里就是封印七首纳迦的地方。”厄勒崔院长回头望向素申子：“你知道我们带你来这里的原因么？”
素申子没有佯装不知，直言道：“因为我先前曾经稳固过封印，所以院长觉得我能帮上忙。”
“很好，你明白就行。”厄勒崔说：“之前在海螺城，我就发现你对魔法能量的操控十分独到，尤其在防护法术与封印上有超乎寻常的造诣。”
“我曾追随赛柏莱评议长修习精灵古贤的原初魔法，略有心得。”素申子说这话时，不经意扫过维里温尊一眼。
在场众人对此并不感到意外，精灵对魔法的研究和开发，历史悠久。而且漫长历史里，也有许多魔法技艺传播开来，对现代奥术魔法的影响颇深。
“我先前去屏障城时就见识到了，当地防护法术确实很精妙。”厄勒崔院长取出黑曜石立方体：“未来学院把七首纳迦交出之后，我会用这个半位面魔方将其取代，用于维系学院的魔法防护。可是这样操作，我没法分心，需要有人代为加固七首纳迦的封印。”
“明白了，我会尽力而为。”素申子取出碧元护生杖，厄勒崔能把他带来这种地方，说明回声学院已经完全信任自己了。
维里温尊接话道：“我们不会让你单独施法，你只需要重现之前维系封印的方式，欠缺的魔法能量，由我们来引导提供。”
素申子知晓这是就近观察七首纳迦的唯一机会，不想错过，于是问道：“能否容我做些准备？”
“可以。”厄勒崔点头准许，却依旧保持谨慎认真。
素申子从次元袋中取出四面符牌，上面书有四大元素真形，灵光荡漾，一眼便知不是寻常魔法物品。
来到普洛城这段日子，素申子闲时除了用功修行、祭炼法宝，也在继续推演符篆。
四象葫芦祭炼初见成果，素申子便发现，如果能够以四大元素为承枢支柱，就能围成坛场，调和方圆气机物性，便于自己登坛行法。
这个世界并非所有法术只能当场施展，其中部分可以通过仪式，耗费时间与部分触媒材料来发动，这样不仅对施法者心智负担极低，而且在特定场域下，还可以获得极大增幅。
素申子身为玄门仙家，登坛作法简直再熟悉不过。
而且相比起寻常修行人设坛，要搞垒土三层、四方燃灯、悬幡九九、牌位数百，弄出一整套繁复科仪，他能够凭借一身三部八景二十四真，立身成玄坛、动念生万法。
如今穿越异界，坛场规制肯定也要变更。素申子参考维里温尊部分藏书记载的魔法仪式，以四大元素构建物质位面的基础原理，书四符、立四门、定四维，施法者在其中顶天立地，成就坛场威仪。
素申子不介意让厄勒崔等人看到自己布坛行法，因为这也意味着彼此认可，至于对方能看懂多少、得益几许，那就看各自本事了。
四道元素真形符安镇血色祭坛外围，素申子手持碧元护生杖，一步一顿，同时身发宝树灵光、口吐青华琅音，地底洞窟之中，仿佛变成一方古木幽林，巨藤环列。
三位执教中，维里温尊最早看懂素申子的手段，他近来研习桩功，对神圣几何有切身体会，明白素申子此刻就是在构造一套神圣几何，而且其中蕴藏着生命律动，可以随着施法者心智，随高随低，不像许多奥术魔法一经施展就很难调节效能强弱。
“这样大概就算布置完成了？”素申子询问厄勒崔：“院长，我这样是否会妨碍到您的操作？”
厄勒崔已经全力发动侦测魔法，仔细辨析素申子布置坛场的举动，观察许久，发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奇怪的问题：“你的祖先……难道是一棵树吗？”
素申子眉头微动，暗暗称赞，毕竟高阶法师不是土鸡瓦犬，自己放手显露本事，对方能看出几分端倪并不稀奇。
反倒是葵丝塔尔教授面露惊色：“树？你是说精灵圣树吗？”
这话一出，地底洞窟内气氛变得更加怪异，其他三人齐刷刷看向素申子，好像他有什么不得了的来历一样。
素申子只好回答：“当代精灵往上追随，谁不是从圣树时代过来的？历代精灵王与高精灵贵族繁衍了不知多少子嗣，我的先祖蒙受圣树光辉赐福，这也很正常啊。”
厄勒崔与葵丝塔尔微微点头，算是认可这个说法。反倒是维里温尊面露深意，笑而不语。
“放心，我可以从根须缝隙间把七首纳迦扯出来。”厄勒崔迈步上前，带着自信笑容：“别以为战法师只晓得扔火球、放闪电，我们这类人最擅长的，其实是魔法能量的精密操控。”
言罢，厄勒崔便已站到那血色祭坛边缘，他取出一枚才智宝石，悬在脑袋外围转动，黄铜权杖表面电弧闪耀，随后以低沉声调念诵咒语。
随着咒语声响，祭坛周围立柱表面符文发起亮光，原本隐形的魔法锁链也显现出来，四周空间响起阵阵锁链断裂的密集声响。
素申子不敢大意，凝神聚气，维持着四象法坛，感应到蛰伏沉寂的地底巨能，再度散发出血腥气。
不过这回与先前封印破裂不同，地底巨能并未失控。素申子能感应到魔法能量受厄勒崔引导，构成近似特异的晶体结构，哪怕在神识感应下，空间距离都被混淆了，远近方位难以辨明。
与此同时，厄勒崔头顶浮现多重环状的奥术回路，最外圈第九环渐渐凝聚。
伴随咒语将尽，多重环状交错浮现，然后迅速重组，形成一个时刻保持动态旋转的超立方体，散发着五光十色，悬浮于厄勒崔头顶。
素申子虽然如今修为尚浅，但仙家眼界尚在，立刻看出厄勒崔竟是在此时晋升九环法师，释放七首纳迦之举，果然就是他的一场大机缘！
高阶法师的晋升，已经不是简单靠知识的积累，而是需要思维和心智层面的突破，高度抽象的概念与违背常理的数理，驾驭着独特结构的魔法能量，也会对大脑造成特定影响。
甚至这种心智思维的突破，需要非常特殊的状况才能触及，以修行之人的角度来看，那便是“机缘”。
素申子这下总算明白，七首纳迦就是那位大法师亚当斯留给回声学院众人的机缘。除了平常利用不朽本质维系学院防护法阵，还有就是最终如何处置这尊蛇人半神。
就见厄勒崔院长双眼迸射出神异灵光，头顶那个不定转动变换的超立方体，悄然无声地落下，仿佛像是幻象般直接没入祭坛中央的血色图案，没有造成一丝一毫的破坏。
随后地底巨能产生一阵躁动，恐怖骇人的威压陡然爆发，可仅仅维持一瞬间，洞窟之中再度恢复平静。
片刻之后，祭坛中的血色图案从平面转为立体，最终化为一枚正二十面血红晶体。
第154章 长生不死蜕旧皮
这枚血红色的正二十面晶体出现的瞬间，一阵尖啸便在众人脑海中响起，仿佛要将心智撕裂、侵蚀、熔毁。
好在四人皆非等闲之辈，而且提前做好防范，并未因此遭受心灵创伤。
“这就是七首纳迦？一位拥有不朽本质的半神？”
素申子凝定神识，青华琅音响彻灵台，抵御一波波尖啸，同时手中碧元护生杖重重一敲地面，外围四象坛场霎时发动，碧光回旋，深根固蒂，勾连封印之力，缓缓将那血红晶体包覆起来。
维里温尊与葵丝塔尔也一起出手，引导魔法能量至四象法坛之中，位于地表处的法师塔也有其他执教参与注魔导能。
经过法师们引导的魔法能量，严密有序，即便体量庞大，却不会一股脑地无序涌来，素申子可以好整以暇地收摄、化转。
就见阵中碧光凝成实质，真的生出粗壮藤蔓，发出阵阵植物生长的木质闷响，将血红晶体缠裹起来，一圈圈、一层层，不断固结，最终形成直径一人多高的木藤球。
封印完成，心灵尖啸终于停下，地底洞窟内的四人稍稍松了一口气，可谁也不敢大意。
随后厄勒崔院长将半位面魔方取出，送到祭坛中央安置，那个有着明确实体的黑曜石立方体，竟也是虚影一般，直接没入地面，消失不见。
就见整个祭坛地面浮现无数向外散射的线条，逆转了原本向内封锁的结构，厄勒崔对魔法能量的流动和运转模式，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造。
但素申子此刻却没有心思观察厄勒崔如何施法，而是专注于感应七首纳迦的状况。
眼前悬空的木藤球看似隔绝内外，但素申子的神识可以延伸入内，清楚感应到那枚正二十面血红晶体。
如果素申子没猜错，血红晶体应该是禁锢术的产物。这道九环奥术能创造一个特殊的魔法囚牢，它既可以是某个与世隔绝的半位面，也可以是深埋地底的空间，或者将目标封印在宝石或雕像之中。
然而七首纳迦并非凡物，即便是禁锢术的封印，也无法遏制它向外散发的邪异力量。如同某些放射性材料一样，需要在封印宝石之外再加重重封印，再锢锁于地底深处。
就如同放射性材料利用得当，可以充当能量源一样，七首纳迦这种特性经过转化，便是相当高效的奥法能核，支撑回声学院的防护法术昼夜不停地运转，方便魔法物品的制作和充能，甚至法师施法都获得强化增益。
这种不朽本质，确实近似于玄门仙家的长生久视。
虽然凡人时常将“长生”、“不死”、“不朽”并列而论，但内在意涵却大不相同。
玄门仙家的长生久视，所取乃是生生不息、玄览洞观之意，本身蕴含周行不殆的玄理，绝非一成不变，如同溪谷流水，蕴而不腐。
不老不死，无生机之意趣；不朽不灭，缺变化之玄妙。
七首纳迦长久放射着邪异力量，说明它的内在本质仍然维持运转，并未因禁锢术而彻底静止不动。
“原来是……蜕皮么？”
尽管邪异力量带有对凡人的侵害，但素申子还是从中感应到勃勃生机，如同婴儿脱离母胎之后的迅速发育，元气充盈。
照理来说，七首纳迦已经是完全发育成熟的存在，不会有这种特殊现象，哪怕是修行之人，也只会在破关精进之初会有类似状况。
考虑到七首纳迦是从蛇人转变而来，能够让它生机元气发生重大转变的过程，很可能就是蜕皮行为。
“通过蜕皮，获得新生状态，并且不断延续自我的存在，这……或许还真是一个办法。”
素申子大概猜到，为何其他蛇神会觊觎七首纳迦了。除了不朽本质更加完善之外，七首纳迦这种反复蜕皮新生，也意味着未来还有更长远的进步和提升，并非简单长存不朽。
考虑到蛇神确实受部族蛇人崇拜祭祀，借此成为真正的神性存在，或许还真是一条可行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