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病救人这种事，关乎生死。如果处理不当，病患家属反而会将怨恨转移到施救者身上，搞出医闹，那可就麻烦了。
“那请塞沃斯先生随我来。”希恩夫人当即起身邀请。
来都来了，素申子也不好拒绝，只能跟着对方去看一眼。
艾力克会长目前被安置在一个安静房间，尽管喷洒了许多香水，但还是无法掩盖住一股腐烂腥臭，即便是希恩夫人也要用手帕掩着口鼻进入。阿芮黛丝见状微微皱眉，在门外抱臂守着。
素申子刚一入门，便立刻感应到一股熟悉气息，正是那带有诅咒效力的蛇人毒烟。
“艾力克，你还好么？”希恩夫人来到床边，朝一位五官浮肿、满脸疱疹的精灵说道：“我给你请来一位治疗师，他或许能够治好你的病。”
艾力克躺在床上，他的头发已经掉光，艰难转动眼珠，浑浊的瞳孔瞥见素申子，嘴唇裂开一条小缝，吐出细微声响。
希恩夫人朝丈夫轻声宽慰一句，随后对素申子说：“有劳塞沃斯先生诊治。”
素申子微微点头，掀开被子一角，发现艾力克的身体也是满布浮肿，连床单都被丝丝脓血染红。
希恩夫人似乎不忍看到这种状况，别过脸去，眼里含泪，肩头微颤。
通过感应呼吸心跳，素申子基本能确定希恩夫人确实是真情实意，大概杜绝了妻子谋财暗害的可能。
“请问夫人，艾力克会长病倒多久了？”素申子问。
“快有半年了。”
“艾力克会长是否经历过武技训练？”
“他的确是一位战士，年轻时在黑焰群岛冒险。”
“难怪可以支撑到现在。”
素申子发动神识感应艾力克会长周身，发现此人筋骨强韧，如此严重的病症，体内气血枯败，咒毒深达腑脏，体魄生机稍差一些都扛不住。
倒不如说，就是艾力克会长体魄强悍，一直自发抵抗，反而让蛇人咒毒在他体内纠缠不去，折磨至今。
如果素申子之前没有及时救治，许多中了蛇人咒毒的患者，再拖个十天半月，情况估计就跟艾力克会长差不多，届时素申子的辟毒解厄符也不太管用了。
尽管如此，素申子还是取出碧元护生杖，引气书符，一道辟毒解厄符如同一段柳枝，随杖度出，点落病患之身。
就见艾力克会长嘴巴长得比先前大，发出嘶哑呼唤：“好……”
希恩夫人见状大喜，想要尖叫出声，却又赶紧捂住嘴巴，唯恐惊扰素申子施法。
碧光渐散，艾力克会长沉沉睡去，呼吸比先前深了几分，可见符法见功。
“我大概明白是什么情况了。”素申子言道：“如果夫人信任，还在房间外稍候片刻，容我专心施法救治。”
“可以、可以！”希恩夫人没有半句反驳，立刻出门，只留素申子在房内。
这时瑶笺提醒说：“公子，咒毒已深入此人腑脏，仅凭施符恐怕只是治标不治本。”
“说到底是我眼下修为不足。”
如果素申子有地仙位业的修为，一道神符落下，别说祛除邪毒恶咒，哪怕是残缺肢体都能重新生出。
佩玖则说：“公子不妨试试将咒毒引出？”
“我正有此意。”
素申子祭出四象葫芦，凝神行气，青烟冉冉，化作腾蛇飞出。
青烟腾蛇悄然无声落在艾力克会长身上，缓慢缠行，尝试感应纠缠体魄的咒毒。
“果然，这蛇人咒毒不是寻常的毒素，也不是单纯的魔法诅咒，反而接近于一种特定的生机运转形式。”
素申子发现，艾力克会长的生机体魄已经不是正常精灵，而是处于某种扭曲的突变过程。
要是做一个不恰当的比喻，蛇人咒毒像是一种助人脱胎换骨的灵药，只是药性猛烈，普通人经受不住，只有蛇人才能适应。
这也难怪为何教会圣职者的神术没法移除诅咒，因为到了艾力克会长这种程度，他的生理结构都产生器质性的变化，诅咒的效果已经过去，治疗法术只能短暂缓和突变进程。
“好奇怪，如果放任突变延续，难不成艾力克会长会变成蛇人？”素申子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哪怕素申子也算见多识广，可还是被这种情况所震惊。莫非当初蛇人暴乱之际大规模释放咒毒，不是单纯为了杀戮劫掠，而是要将城内大量精灵转变成蛇人？
这手段也太“毒”了！
可是转念再想，这种事未必做不到，只是太过匪夷所思，说出去估计也没多少人相信。
青烟腾蛇蟠曲爬行良久，只能将纠缠腠理的咒毒抽离而出，艾力克会长身体表面浮肿大大消退，疱疹也萎缩下去，显露出一位身形枯瘦的光头精灵，脸色蜡黄。
试了试对方脉搏，确认并无剧烈异状，素申子开门让希恩夫人进入观视。
“哎呀！果然好了！”希恩夫人见状大为惊喜，当场就想唤醒艾力克会长。
“夫人且慢，请让会长继续歇息。”素申子示意离开，等来到房间外才解释说：“我仅仅是暂时遏制艾力克会长的病变，并未将他治好。”
希恩夫人连忙问：“我丈夫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素申子思量再三，回答说：“应该是跟蛇人的某种邪恶法术有关，我需要回学院研究一番。艾力克会长的情况，短时间内应该还算稳定，我三天后再来一趟，不知夫人觉得如何？”
“当然可以！”希恩夫人激动得略显失态：“就不知我该如何表达感谢？先生出诊需要多少报酬？”
“我还没治好艾力克会长，报酬的事先不急。”素申子随后嘱托几句注意事项，婉拒希恩夫人的挽留，主动告辞离开。
等离开海金商会后，阿芮黛丝没忍住问道：“你为什么急着离开？有哪里不对吗？”
“我惹麻烦了。”素申子脚步有些急促。
“谁？谁敢找你麻烦？！”阿芮黛丝晃了晃拳头：“保证把他脸都打歪！”
“蛇神，可能还不止一位。”素申子一脸平淡道。
“啊？”阿芮黛丝听到这话都傻了：“怎么回事？我完全没搞懂，你什么时候招惹了蛇神？”
“蛇人释放的毒烟，应该是一场大规模的转化仪式，原本要将大批精灵变成蛇人。”素申子边走边说：“之前我在商行救治病患就发现了，有些人的皮肤出现蛇鳞状的纹路，原本单纯以为是诅咒，现在想想，事情没那么简单。”
阿芮黛丝从无畏惧，听到素申子这番话，竟然也感到一阵脊背发凉、毛骨悚然：“把精灵变成蛇人？这种事情也能做得到吗？”
“也许都不是纯血蛇人，只是位序更加低劣的眷属仆从。”
素申子在书上看到过类似情况，蛇人族群中，纯血蛇人之下还有一种名为卫雏蛇人的存在，就是通过特殊仪式或药物，转化类人生物。它们充当族群中地位最低下的奴隶，有时候也是祭品或者食物。
“塞沃斯，你一定要阻止这件事！”阿芮黛丝猛地抓住素申子胳膊，脸色坚定：“你不要怕，就算真有蛇神要伤害你，也要先过我这关！”
“多谢。”素申子认真点头。
“这种事说什么谢？”阿芮黛丝指着自己说：“蛇人暴动那天晚上，我杀了许多蛇人。要说仇恨，我估计也招惹不少。这帮冷血种如果要真搞什么阴谋诡计，那就让他们来好了，我还没怕过！”
话虽如此，可是素申子对于这回面对的处境还是难免有几分顾虑。
一个四臂蛇魔便能反复纠缠，那些来路根底各不相同的蛇神，只怕对自己破坏转化仪式的举动心怀怨恨。
偏偏自己在常春圣泉商行以符水救治毒患的行为，根本没法隐瞒遮掩，彻底暴露人前，蛇人肯定会有后续阴谋。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素申子不打算一味避事闪躲了，况且所谓的蛇神，在他看来就是毋庸置疑的妖魔邪祟，将其斩杀本就是修行人分所应为！
第139章 僵局难解引外援
“卫雏蛇人？你确定？”
维里温尊听到素申子转述艾力克会长的情况后，脸色微沉，法师之手将关于蛇人的研究书册找来，一边翻看一边说道：
“毛发脱落、肌肉萎缩、体表覆鳞、舌头分叉，还散发出腐肉气味……具体病症果然跟你说的一样。”
素申子补充道：“幸亏艾力克会长体质强大，加上过去有牧师反复施法救治，一直拖到现在。”
维里温尊摆摆手：“不，你搞错了。艾力克会长当初遭遇的刺杀，很可能是蛇人的一次试验，就是为了测试转变毒药的效果。”
“你是说，暴动那天施放的诅咒毒烟，才是蛇人拿出来的最终成果？”
维里温尊点头：“我问过院长了，他当时在你那个商行仔细观察过病患，庆幸出手及时，如果再拖个三四天，只怕移除诅咒和复原术都没法中止病患的恶化进程。除非是动用祈愿术级别的手段，或者是神明的直接干预。”
素申子轻咳一声：“那我收走毒烟，大量治疗中毒病患，这些行为算不算是破坏了一场仪式？”
维里温尊不留情面：“你这行为约等于一把火烧了蛇人的孵化巢穴，杀了几千上万名本该茁壮成长的蛇人。”
“有那么夸张吗？”
“按照蛇人族群的分工，卫雏蛇人主要就是负责照顾蛇人的卵。”维里温尊解释说：“像之前那场暴动，规模之大前所未有。如果算上他们进攻学院，试图救出七首纳迦，这些事要是全部做到，蛇人在本地的实力必然获得巨大提升。而你的出现，强行中断了这个进程。”
素申子微笑说：“学院也有责任，总不能什么事都让我一位低年级学生去扛。”
“回声学院与蛇人斗了好些年，他们也明白这里是难以攻克的堡垒。”维里温尊并无惧色：“但你一个人在外面，蛇人估计不会放过你。”
“我好害怕啊。”素申子一脸平静无波。
“不要太轻敌了。”维里温尊随后淡淡一笑：“我明白了，你伪装成这个样子，从一开始就是要让别人轻敌，你的心思比蛇人还毒。”
“如果蛇人还要来，那就让他们来吧。”素申子话锋一转：“现在我更担心的，其实是帝国在本地的态度。”
“既然如此，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维里温尊坐下：“院长打算与评议会沟通一番，他知道我有联络渠道。但我觉得这事没必要问芙琳娜，直接找你更简单。”
“我猜猜，院长是觉得回声学院目前在普洛城内孤立无援，所以希望获得外部协助？”素申子立刻料到对方用意。
维里温尊身子靠进书堆里，神态慵懒：“我不懂政治，这事你最好想办法跟院长当面谈。”
“真的不懂吗？”素申子试探着问。
维里温尊沉默片刻，随后说：“我研究奥术和各个体系的魔法，是希望能够重现精灵的祭礼魔法。等我掌握七环奥术，就会返回嘉兰希斯。”
“不如来珍珠行省看看？评议会需要像您这样的高级顾问。”素申子出言笼络。
“我是沃野行省出身，未来打算先回去看看。”
“沃野行省？可是目前那里处于军阀混战，并不安定。”
“我知道。”维里温尊眼中闪过细微哀伤。
沃野行省在精灵国度西南内陆，有着相当久远的历史与文明积淀，甚至早在嘉兰希斯大一统之前，这片被群山环绕的超大型盆地，就已经被精灵们开发得堪比天堂。
沃野行省有着大片肥沃土地与丰饶物产，加上深处内陆，因此未受帝国殖民者的直接入侵。
可是因为交通闭塞，外界与沃野行省往来贸易多有不便，除了部分传统的山间通道，几乎只能依靠长流河这条大动脉，远非如今评议会能够干涉到的。
素申子很早就听桑多导师说过，沃野行省一带有相当多古代贤者的遗存，行省内甚至不止一座魔法林地，并且建议素申子未来一定要前往沃野行省了解情况。
“未来如果有机会，我也打算去沃野行省看看，希望届时能够同行。”素申子说。
“如果你能顺手平定战乱，那就更好了。”维里温尊的语气不像说笑。
“这种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做到的，需要所有人一起发挥能力与智慧。”
离开维里温尊的法师塔，素申子正好看见厄勒崔院长迎面走来。
“哟！第一天回来上课，就急着交论文吗？”厄勒崔院长笑呵呵说：“维里温尊也太不像话了，我都说了让学生们休假几天，结果他还要让你们写论文。”
素申子回答说：“其实是来翻阅书籍，了解卫雏蛇人的转变情况。”
厄勒崔眉头微皱：“城里还有别的病患？”
“是海金商会的艾力克会长。”素申子简单叙述一番。
“还有这种事？我之前只是听说他病倒了，没想到是被蛇人袭击。”厄勒崔随后点头：“你尽力去救治，不用怕没把握。需要什么东西就跟我说，海金商会过去也曾给学院捐赠了不少，我们确实应该回馈对方。”
“我知道了。”见厄勒崔欲言又止，素申子又问：“院长还有什么安排吗？”
“你……你家长辈在评议会中是不是很有影响力？”厄勒崔小声询问。
“能跟赛柏莱评议长说上话，也是芙琳娜女士的熟人。”
“我想与赛柏莱评议长当面沟通，对双方未来长远合作也有好处。”厄勒崔院长赶紧找补说：“像你这样优秀的学生，未来在评议会肯定能出人头地，我这个做院长的也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