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世界的猎宝船 第93节

  就像在一条不断改道的河里驾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航向左偏七度。

  他默默操控着雨燕号偏转方向,从一片深蓝色的浓稠区域边缘擦过。

  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但船体左侧传来了一阵细碎的噼啪声——沉降器的力场在与密集燃素接触的那一面产生了摩擦。

  就这样,他一边读着地图上那些流动的色块,一边操纵飞艇,在看不见的缝隙之间穿行。

  每一次转舵都需要精确到秒的判断。燃素云在动,飞艇也在动,他的脑子里要同时计算两套运动轨迹之间的交汇。

  “燃素浓度六百,持续攀升。”凯瑟琳的声音冷静地报出读数。

  “七百。”

  “七百五。”

  船体的震颤频率越来越快,这意味着沉降器在满负荷运转。

  “八百二。队长,这个浓度太高了。”凯瑟琳担忧地看向罗夏。

  “卡修斯?”罗夏对着传声筒喊了一声。

  “燃素水晶消耗速度比预期快三成。”卡修斯的语调依然平稳,但回话的速度比平时要慢,“如果密度继续升高,沉降器的操作难度会大幅增加,我不确定能支撑多久。”

  罗夏的目光在三维地图上扫了一遍。前方大约一公里半处,那些深蓝色的浓稠区域开始变得稀疏。再往前,地图边缘有一片颜色明显减淡的空间。

  疑似空腔。

  距离也跟之前估算的差不多。

  “撑一下。”他把车钟推到标准巡航,“一公里半,一分半钟就够了。”

  很快,窗外的灰蓝色雾气开始出现了变化。

  那种令人窒息的深蓝一层层地剥落,露出底下更浅的蓝。然后罗夏注意到那些细碎的噼啪声正在减弱,沉降器的负荷在下降。

  “浓度六百。”凯瑟琳的声音轻松了许多,“五百。下降了。”

  “三百......”

  罗夏一把将车钟推到全速。

  蒸汽轮机在底舱咆哮起来。雨燕号猛地向前窜出,穿过最后那层稀薄的蓝色帷幕......

  光。

  探照灯柱扫过舷窗,刺得人眼睛发痛,连片的人工灯火在雾霭中明灭闪烁。

  三秒后,他的视力恢复了。

  然后他看见了第三兵工厂。

  操舵盘从他的指间滑脱了半寸。

  一座钢铁锻就的空岛悬停在燃素云海的巨大空腔正中。

  它的外围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辨的光膜,大功率沉降力场在空气中激起细密的波纹,像一层尚未凝固的琉璃在呼吸。

  空岛底部,数十根粗壮的火焰喷射柱从装甲基座中吐出蓝紫色的尾焰,将下方的燃素云层灼出一圈持续翻滚的焦黑凹陷。

  隔着一公里,柱焰的咆哮声仍然清晰可闻。其中还夹杂着从城体深处传出的齿轮啮合、锻锤落砧与蒸汽泄压的轰鸣,仿佛整座城本身就是一台永不停歇的巨型引擎。

  阳光从穹顶裂隙中倾斜切入,将城体表面分成大片的冷暖色块。而在那道光柱正中央,一簇灰蓝的洋葱穹顶矗立在钢铁丛林之中,圆润的弧面上镶嵌着浮雕与双头鹰徽记,即便在这昏沉的天光下依然闪耀。

  那是旧沙俄大教堂的轮廓,四十多年过去了,依然带着不可磨灭的、属于帝国的庄严。

  

  (此处有图)

  罗夏攥紧了操舵盘。

  这哪是什么工厂。

  这分明是一座城市!

第125章 死城欢迎你

  罗夏咽了口唾沫。

  此刻雨燕号正悬停在空岛的西南方向,与那座庞然大物保持着一公里的安全距离。相位共振罗盘的指针纹丝不动,笔直地指向那片钢铁废墟的中心——没有偏差,这里就是第三兵工厂。

  “卡修斯,关闭沉降器。罗兰,把汽轮机调到低档,然后所有人到舰桥来——我们得商量从哪个方向靠近,选个地方降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身份卡都挂好,贴身放。兵工厂的自动识别系统还在运作,到时候验不过去,那几门防空炮可不会跟我们客气。”

  传声筒里依次传来回应。两分钟后,五个人挤在了舰桥的观察窗前。

  罗夏先看完,便把望远镜递给了凯瑟琳。从这个角度看,空岛的全貌终于完整地展开了:主体平台的最大直径超过五公里,粗略换算下来,整座岛的面积在二十平方公里左右。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有些震惊。

  二十平方公里,相当于一座中型城镇的占地面积了。

  凯瑟琳调好焦距,镜头从空岛的正面缓缓横移,最终锁定在一处边缘构造上。

  “那里,两点钟方向,看到没有?”

  罗夏顺着她的指引望过去。空岛东南外缘,一座悬臂式装卸栈桥从平台边沿探出,像一截断肢伸向虚空。

  栈桥的钢梁骨架大半还在,但甲板面锈穿了好几个窟窿,从缝隙里能直接望见三百米下翻涌的燃素云顶。尽头的吊臂歪斜着,末端吊钩在晨风中缓慢摇晃,吱嘎声隐隐约约地顺着风送了过来。

  以那座栈桥为锚点向内看去,空岛的轮廓从边缘向中心逐层抬升。

  最外围是一圈参差的装卸平台与防空壁龛。再往里,密集的厂房屋脊连成灰褐色的起伏线,残破烟囱与龙门吊的剪影穿插其间。

  除开眼睛看到的,他们还能听到深埋在岛内不知何处的燃素反应炉与蒸汽轮机群仍在运转的声音。

  “你是说直接停靠在那座栈桥上?”罗夏问。

  凯瑟琳放下望远镜,点了点头。“栈桥本身就是装卸用的,设计承重足够。主梁骨架虽然有些生锈,但停一艘雨燕号绰绰有余。而且紧挨岛缘,真要撤离,解缆就能走。”

  “我赞成。”罗兰闷声接话,“万一里面有什么东西趁我们不注意把飞艇破坏了,那就是死局。”

  其余人也纷纷赞同。

  罗夏双手重新握上操舵盘。

  “那就栈桥。所有人检查武装,十分钟后停靠。”

  这段时间里,众人清点装备,每人带足五天份的口粮和净水,战斗和营地物资也一样不少,弗里茨留下的那双突击靴、雾化面罩和它们的耗材也都拿上了。

  虽然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但必须带着。

  准备妥当后,罗夏缓缓将车钟拉回到最低速。雨燕号减速了,发动机的咆哮降为低沉的喘息。他开始控制飞艇靠近这座沉默的钢铁巨兽。

  距离缩短到四百米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一阵金属摩擦声从远处传来。

  罗夏循声望过去,空岛外缘靠近雨燕号的几处装甲壁龛里,那些锈迹斑斑的圆柱形物体正在转动。

  防空炮。

  一门口径极大的防空重炮从装甲壁龛中探出了炮管。炮身表面的漆皮早已剥落殆尽,但转动机构依然在运作。炮管缓缓俯仰,内膛深处传来供弹链拉动的哗啦声——弹鼓里的炮弹正被逐发送入膛室。

  紧接着是第二门、第三门。

  不仅如此,在重炮的间隙处,那些更低矮的壁龛里还翻开了一排排多联装机枪。

  四十年还能流畅运转,这些杀人机器一直被一套自动化系统维护着。

  雨燕号的左舷、右舷、正前方,好几个方向上同时传来了相同的搅动声。数不清的武器从各自的隐蔽阵位中伸出,对准了这艘小小的飞艇。

  舰桥里的人紧张得忘了呼吸。

  “别动!”罗夏高声提醒队友,同时做了一个向下按的手势,“所有人待在原位,不要做多余动作。”

  罗夏还没来得及多想,空岛外缘一座装甲壁龛的顶部,一截粗短的铜质桶状设备从挡板后探了出来。

  它的前端嵌着一组层叠的透镜,镜片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紧接着,一道淡金光柱从桶口射出,穿过舰桥的金属舱壁,穿过罗兰的盾牌,完完整整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那些钢铁和合金在这道光柱面前就像不存在一样。

  还没等罗夏反应过来,他胸口那张“冬宫科学院”身份卡就开始微微发烫,金属表面浮现出一层幽蓝纹路,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唤醒。

  金色光柱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就熄灭了。

  武器齐齐垂下炮管,齿轮制动声渐次沉寂。

  最近的一盏煤气灯率先亮了起来,在晨风里抖了两抖,像一只刚睁开的昏花老眼。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火焰沿装卸甲板的边缘依次跳起,一盏追着一盏向远处蔓延。

  不到半分钟,一条摇摇晃晃的光带便勾勒出了整段栈桥。

  那些火苗在风中左右摆动,忽明忽暗,像一个佝偻老仆正颤巍巍地举起烛台,迎接一群迟到了整整四十年的客人。

  “看来咱们的身份验证通过了。”卡修斯松了口气,“各位,我们被批准降落了。”

  罗夏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重新握上操舵盘。

  他将雨燕号对准了那条煤气灯勾勒出的光带,缓缓压低高度。飞艇的双螺旋桨转速降到最低,艇身平稳下沉。

  五人从舷梯依次踏上栈桥,成标准的五人推进阵型。罗兰的塔盾在最前面,罗夏和凯瑟琳分列两翼,杰克和卡修斯压后。

  穿过栈桥,进入空岛外缘的装卸区。

  最初几百米的景象和他们预想的差不多——纯粹的荒废。龙门吊的钢缆垂落在地,盘成生锈的蛇。弹药架空空如也,隔板上只剩下固定夹具的螺栓孔。汽轮叉车残骸横在铁轨上,轮毂陷进了地板的裂缝里。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陈年机油的味道,干燥、苦涩,刮嗓子。

  一切都是时间和遗弃留下的痕迹,没什么特别。

  但从第一个岔路口开始,就有些不对劲了。

  岔路口的墙壁上用白色涂料刷着一行大字。

  【坚守工位,服从才能存活。】

  涂料已经发黄开裂,但每一笔都刷得极正,显然粉刷者极为用心。

  众人继续推进。

  再往前一段,标语变得密集起来。公告牌、墙面、栏杆,到处都是。

  【叛徒将被送入雾海!】

  【兵工厂属于沙皇,也属于每一个忠诚的工人。】

  【第七车间全体拒绝执行......已处理。】

  最后那条标语旁边的墙壁上有一片密集的弹孔,齐刷刷的,高度一致。

  从左到右,恰好是七八个人肩挨肩站成一排的宽度。

  罗兰率先停下脚步。

  “队长。”他回头看了眼罗夏,“这是行刑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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