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夏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底部往上蔓延,经过每一节椎骨,抵达后脑勺,然后消散,感觉很清爽。
看来他的晋升条件满足了。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米哈伊尔给的那支浸礼原液就在那里。
他那句“不到万不得已,绝对别喝”的话在耳边响起。
那就要看那个空岛上到底有什么等着他了。
压下心头那点异动,他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前方那片纠缠的旋涡隧道上。
幻光空母的繁衍似乎进行到了最后。它们在完成配对和产卵后,会有意识地向外扩散,以避免种群过度密集导致的资源竞争。
雨燕号进入旋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五个小时。
他目视前方,盯着那片旋涡的尽头。此刻还看不到什么,只有更浓密的光芒和更复杂的触须纠缠。
时间继续流逝,雨燕号就在这片致命的光芒中缓缓移动。
空母的颜色开始出现了变化,它们不再是单纯的闪烁,而是形成了某种波纹状的色彩递变。
触须向外探出,将漂浮在周围的半透明卵囊一颗颗卷住、收拢,裹进伞盖之下,然后身体开始收缩,为远距离的漂流做好准备。
“队长,它们似乎要散开了!”杰克的声音里透出一种释然感,“密度在下降。我能看到旋涡另一侧的光了。”
罗夏并没有因为这个好消息而放松。手指依然半紧张地握着操舵盘,一切都是循序渐进的、小心试探的。
这是他在地下堡垒特训中学到的——真正的机械操纵,就像是在指挥一支乐队,不是靠蛮力,而是靠节奏。
又过了四分钟。
旋涡的边缘开始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一侧是多彩光芒与交织的触须,另一侧是——
清澈的蓝天。
那片天空甚至还露出了一些白云。阳光从裂隙中倾斜地切进来,在舰桥仪表盘上投下道道光斑,像刀刃剖开了一层暗幕。
罗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绷了不知多久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扭头朝传声筒吼了一嗓子:“都抓稳了,我要加速了!”
接着便果断将车钟推到了最快速度,信号沿着机械传递向底舱。
卡修斯和罗兰会在这一刻增大炉灶的热量输出,齿轮组会在离心调节器的指挥下改变传动比,轮机舱内的蒸汽压力会在数秒之内上升到额定功率的极限。
雨燕号的双螺旋桨在一阵颤动后突然加速,顺着空母们让开的通路前行,那道裂隙在前方越来越近。
窗外的色彩在急速变化,越来越多的正常光线打进舰桥。
然后便是广阔天空。
清澈的、无污染的天空。
明亮阳光跟着灌进了驾驶舱的每个角落。
罗夏调低了一点车钟,呼吸从被压抑的节奏中解放出来。
“周边空域清洁,没有发现大型生物目标或敌方舰队踪迹。”
“燃料消耗?”
“剩余燃煤库存足以支持五十六小时标准巡航。”卡修斯平和的声音传来。
罗夏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手探进了贴身口袋,那里装着米哈伊尔给他的相位共振罗盘。
掌心大小的金属圆盘,外壳打磨得很光滑,日光一照便折出一道白亮的反光。内置的特殊燃素合金共振指针能够锁定信标位置,不受磁场干扰。
他将罗盘举到眼前。共振针颤了几下,随即稳稳定住,指向东偏北大约五十三度的方向。
那里便是第三兵工厂的位置,是任务的终点,也可能是一切真正开始的地方。
罗夏转向操舵盘,调整了航向。
雨燕号的艇首向在风中缓缓改变,晴朗云海在船体下方铺展开来,像一匹被抖开的白绸,在阳光下闪着绵密微光。
“全速前进。”
第124章 钢铁浮城(日万第五天)
咚、咚、咚。
叩门声穿透了船舱薄薄的钢板隔壁,把罗夏从深眠里拽了出来。
他从单人床上翻身坐起,看向闹钟,才5:48——离他值班巡航还早得很。
“队长。”罗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得上来看看。”
“好,着急吗?不急等我两分钟。”
等到罗兰“嗯”了一声后,罗夏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仰头灌了一口床头的凉白开。
简单用湿毛巾擦了擦脸,他拉开了舱门。
罗兰站在走廊里,肩膀几乎塞了半个通道。那张总是木然的脸上多了一种不太常见的表情——期待。
“我在驾驶舱值夜班。按照罗盘的指向一直开,结果到了一团燃素云外围。”罗兰用手比划了一下,“本来我打算绕过去,但指针不走了。”
“不走了?”
“围着那团云打转。”罗兰声音中隐隐透着雀跃,“我尝试绕行了一公里,指针都指向云团。队长,我觉得——我们到了!”
罗夏的困意在这句话后立刻扫荡一空。
他顺手抄起挂在舱壁钩子上的工装和武装带,边走边套。一路穿过中层甲板那道狭窄的隐蔽活板门,沿着梯井直接爬进了舰桥。
他到的时候,舰桥里已经很挤了。
凯瑟琳站在副驾的位子上,金色辫子盘在脑后塞进衣领里,手里正忙着记录仪表盘上的数据。杰克趴在观察窗边,两只手掌贴着玻璃,嘴巴微微张开。
罗夏走到操舵台前。
然后他也看见了让杰克定在那里的东西。
晨光从东面的云海上方倾泻下来,把天际线染成了一条橘红。
正前方大约一公里处,一堵巨大的、不透明的蓝灰色墙壁横亘在航路上,从左到右延展出去,目测有几十公里的直径。
眼前这片云团比罗夏之前看到的燃素云团都更浓密,颜色是一种带着金属光泽的深蓝,表面不断鼓胀、收缩,像某个庞大生物的腹部在呼吸。
“看云团边缘。”凯瑟琳伸手指了指。
罗夏顺着手势望过去,云团底部有什么东西正在坠落。
像是雨滴,但更大。
一颗颗半透明的液态球体挂在半空中,散发着微光。
“我查了一下,它们叫涡流雨,”凯瑟琳说,“燃素云团气压骤变时的产物。每一颗液滴都包裹着高浓度燃素,渗入精密机械构件中会影响运转,例如咱们的螺旋桨。”
罗夏走到仪表台前,低头看了一眼气压表和燃素浓度计。燃素浓度指针已经偏过了黄色警戒区,逼近红线。而他们距离那片云团还有一公里之远。
他拿起放在舵轮旁的相位共振罗盘,指针稳稳指向云团中央,一动不动。
“看来第三兵工厂就在里面了。”
罗兰看向罗夏,语气里带着点耿直:“队长,咱们直接进去吗?”
罗夏没急着回答,他接过凯瑟琳的笔记本,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圈。
“罗兰,你一开始接触云团外围的时候,飞艇大概在什么位置?罗盘指向哪边?”
罗兰想了想,接过笔,在纸上认认真真地标了一个点,画了一条方向线。
罗夏又在旁边标出雨燕号当前的位置,画出此刻罗盘的指向。
两条线在纸面上相交了。
“兵工厂就在这儿。”罗夏用笔尖在交叉点上敲了两下,然后沿着云团的边缘弧线比划了一圈,在距离交叉点最近的那段边缘画了个箭头,“我们绕到这个点进入云团——直线距离最短,沉降器承受的时间最少。”
他把笔搁下,目光扫过众人。
“既然这座兵工厂能在燃素云团里持续运转几十年,里面必然有大型的燃素屏蔽力场。只要我们撑过外层这段距离,进了力场覆盖范围,沉降器的压力就会骤降。”
他抄起舵轮开始调整航向。
“所以咱们就选这条最短的路,尽快穿过去。”
他转身,对着传声筒拉开铜盖。
“卡修斯,听到了没有?”
底舱传来一阵短暂的静默,“听到了,队长。”
“待会需要你维持沉降器,撑得住吗?”
又是一阵沉默。卡修斯的回答经过了明显的斟酌。
“取决于这片云团的纵深。如果厚度在三公里以内,目前的燃素晶体储备足以维持沉降器的驱离力场。但超过五公里......恕我直言,队长,那就得看万机之神对我们的爱有多深了。”
罗夏点了点头。
“罗兰,下去协助卡修斯。沉降器启动后你替代他监控蒸汽轮机。”
“明白。”罗兰回答得短促干脆。接着便侧身挤过舱门,沿着梯井迅速下沉。
杰克也佩戴好了护目镜,大步朝瞭望台的爬梯走去。
几分钟的校准转瞬即逝,雨燕号的艇首对准了那堵燃素云墙,螺旋桨搅动气流的节奏渐趋平稳。
罗夏侧过头,目光扫向副驾位的凯瑟琳。她刚放下记录数据的钢笔,察觉到他的目光便抬眼望了过来。
那双清冷的祖母绿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与他同样的坚定。
没有说话。但对视本身就是回答。
罗夏收回目光,伸手拉开传声筒的盖子,“全员注意,预计三分钟后进入燃素云团。卡修斯,开始预热沉降器核心。”
底舱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搅动声。
“沉降器预热完毕。”卡修斯的声音透过传声筒传来,“燃素晶体就位,摇杆频率校准完毕。”
罗夏将车钟推到慢速档位,雨燕号缓缓靠近云团。
最先抵达的是气味。
一股类似氯气、带有金属感的腥味从通风管道里钻了出来。
然后舰桥内的光线迅速变得暗淡,窗外世界在几秒之内从橘红变成了深蓝,再从深蓝坠入一种混浊的、翻搅的灰。
船体猛颤了一下,一张半透明的薄膜从脚下向外扩散,直至飞艇外数米处凝成一层淡蓝屏障。
涡流雨滴触碰屏障的刹那,瞬间崩解为银灰色的细粉,被无形力场排开。
“沉降器全功率启动,力场已展开,外部燃素将会被排斥到船体延伸面七米以外。队长,请注意控制航速。”
罗夏没打算开急速,在视线被剥夺的情况下跑快速档太危险了。
他眯起眼睛,看向右下角的三维地图,幽蓝的墨水在空白纸页上缓缓变换,但呈现出来的图景不太理想。
地图上,整个燃素云层被大片深蓝与浅蓝交替填充。深蓝色代表着高密度燃素——那些区域就是涡流雨的温床。浅蓝色区域相对稀薄,是可以降低沉降器消耗的“缝隙”。
但这些缝隙的位置并不固定,它们在缓慢地移动、变形、消散又重新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