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夏疑惑地看着他。
“经调查,汉斯·沃尔夫是一名三级巨像。而当职业者到达了三级这个门槛,就能承载更高浓度的燃素装备了。”
尼基塔解释道,“一级二级的燃素装备,说白了只是现实规则的放大器——让你打得更狠,跑得更快,皮更厚。但到了三级......”
他顿了顿,“燃素装备就能轻微扭曲现实规则了。”
扭曲现实规则?
罗夏心里有所准备,但还是非常吃惊。
“我们推测那条义肢里塞了某种重力转移模块。”尼基塔说,“我没见过实物。也许是把重力锚定在接触面上,也许是反重力。北德佬改起义体来向来是个疯子。不管怎样,只要那玩意儿还在,我们的抓捕计划就得把这种见鬼的机动性算进去。”
罗夏若有所思地点头。
尼基塔以为他在消化失败。
“明天重新布控。锈骨酒吧有他的眼线,我们还有机会。这次我负责高位盯梢,你......”
“尼基塔长官。”罗夏打断了他。
他咧开嘴。
“我没跟丢。”
货舱里突然安静下来。
几个正在擦枪的老兵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哈维尔半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尼基塔愣在原地,看着罗夏的脸,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这说不通。
尼基塔心里想着,他和米哈伊尔各自从不同方向追上去,两个人加起来几十年的跟踪经验,都因为路况不熟没来得及跟上。可罗夏一个刚半年多的新兵,是怎么做到的?
尼基塔倒没有怀疑罗夏的话,只是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跟上的?”
“运气。花了十个银马克,雇了群下水道里的老鼠带路。”罗夏呵呵一笑,接过另一个战友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简单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接着,找到了笔纸走到了一个箱子旁。
炭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声。
七分钟的时间。罗夏用笔,从黑油管区的轮廓,到那艘挂着黑十字的改装飞艇,再到火力扇形和盲区,全部跃然纸上。
“甲板上八个,舱里二十个上下。”罗夏点了点船尾,“重机枪架在这里,右舷有四十度盲区。”
米哈伊尔挤开围了一圈的战士,走到桌边,目光逐一扫过图纸上的标记。
牛皮纸上是一幅完整的驳船俯视图,火力点用叉号标出,巡逻路线用虚线表示。锅炉位置、弹药库推测位置、舷梯入口、舰桥视野死角,全部都被标注了出来。
然后转头看向罗夏,胡子拉碴的下巴扯出了个粗犷的笑。
“干得漂亮。”
罗夏耸了耸肩,“反正那十枚银马克是‘冬棺’的活动经费,不花白不花。”
夸奖过后,米哈伊尔右手顺着罗夏标注的火力点游移,走了一遍,他又看了一遍。
“说说吧,你们觉得能强攻吗?如果我们趁夜色摸上驳船,有多少把握?”
几个老兵围拢过来,先前那种压抑早就不翼而飞。
尼基塔看向罗夏,“外围巡逻频率和暗哨怎么说?”
罗夏指着图纸:“甲板至少六人轮换。舰首双联机炮视野极佳,三十秒内就能预热开火。”
尼基塔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沉声道:“强攻风险太高。飞艇四周毫无掩体,一旦交火陷入胶着,必定招来容克贵族的巡逻艇。别忘了,这是北德佬的地盘,一旦出现重伤员,我们根本撤不出去。”
说完,尼基塔将目光转向米哈伊尔,“空战我能兜底,但这次你来拍板,米哈伊尔。陆战你才是行家。”
米哈伊尔没有立刻接话。他双臂抱在宽阔的胸前,目光落在图纸上,但不在看图纸。
“尼基塔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在驳船边动手是个烂主意。”
“绝对不行。”一名老兵附和,“我们耗不起拉锯战。地形吃亏,毫无后援,火力也不占优。”
“但他每天都会去‘锈骨酒吧’。”角落里,一个脸上带着伤疤的老兵开了腔,“趁他在那儿喝酒的时候动手,怎么样?”
“酒吧是中立区。”另一名老兵皱起眉头,“容克贵族们定下的规矩,在那种地方动火器......”
“去他妈的规矩。”米哈伊尔粗暴打断,“锈骨酒吧在中环外围,算不上核心区。贵族的巡逻艇没那么快赶到,没准他们压根懒得管这帮外围渣滓的死活。”
他伸出右手食指,点在图纸上锈骨酒吧的位置。
“就这儿。主战场定在锈骨酒吧。”
“目标规律固定,每天下午必到。路线固定,从黑油管到酒吧走固定栈桥。时间固定,天黑前一个小时。况且酒吧里人多眼杂,他才敢放松警惕,以为没人敢在公共场合动手。”
“但酒吧内部空间复杂。”尼基塔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一旦交火,他可能趁乱溜走,或者他的手下堵住门口拖延时间。”
“所以退路上得留后手。”米哈伊尔沉吟片刻,“尼基塔。你带罗夏,再挑四个人。六人小队在酒吧主攻。要活口,但别心慈手软——留口气能喘就行。”
尼基塔点头。
“我带剩下的人,”米哈伊尔冷冷道,“在退路上设伏。如果他在酒吧成了漏网之鱼,就在街上解决他。他插翅难飞。”
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货舱里的每一张脸。
“明天中午,全员进入预定位置。汉斯踏进酒吧那一刻起,由尼基塔把控开火时机。”
货舱里没有人说话,这一次,是蓄势。
尼基塔站起身,走到罗夏旁边,用那只戴半截皮手套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米哈伊尔转头看向罗夏,“那个牙医,”
罗夏迎上目光。
“跟我讲讲,它是怎么用的?”
第19章 B计划
吕贝克在初夏里就已经开始有了熔炉的影子。
作为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城邦,它的白天非常炎热。毫无遮挡的紫外线穿透高空直射下来,将吕贝克的每一寸金属都烤得滚烫。
不仅如此,不时还有下方雾潮中蒸腾的水汽升空,顺着底部各种缝隙钻进室内,把本就非常微妙的室内气味烘成了黏糊糊的湿热,贴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罗夏在吧台角落坐了四十分钟,面前的那杯黑啤只动了两口。粗糙的工装背心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块状肌肉上,闷热得让人想杀人。
他默默观察着酒馆里的客人,他们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有些人没走。
酒馆内,紧靠着出口边上那根承重铁柱旁,站着个穿深色粗布衣的家伙,帽沿压得很低,帽子下面的眼睛看似假寐,但余光扫过每一个靠近大门的影子。
而透过满是油污的窗户,罗夏注意到外面的街口处,有三个人正在严密把守。
其中一个戴皮帽的家伙靠在街角的蒸汽管道上,眼睛始终盯着酒馆入口,和旁边那个发呆的同伴一样,他们大腿外侧的短枪套搭扣早就解开了。
街口另一侧的暗处,第三个身影蹲在阴影中,右手无所事事地把弄着一枚铜马克。
尼基塔也不在酒馆里。
罗夏不知道具体方位,但这不重要。他自然会在一个方便偷袭射击且能很快赶到酒馆现场的位置。
网已经布好了。
现在只等鱼放松警惕的那一下。
汉斯今天来得早。
下午三点,外头的太阳光把空港的天空烤成一片橘红,他就推开了酒馆大门,早就蹲守酒馆的两个打手站起身,将自己的老大迎入老位置,点了一瓶裸麦威士忌。
酒瓶放了十几分钟,塞子都没拔。
汉斯的重型机械右臂搭在桌沿,精钢指节“咔哒咔哒”地叩击着木板。那张横着刀疤的脸上写满了暴躁,活像个随时会爆炸的锅炉。
角落里,罗夏目光微沉,右手暗扣枪柄。众人如群猎潜伏的群狼般屏息凝神,等着尼基塔的信号,盯着眼前坐在卡座里的汉斯。
汉斯坐在卡座里,异常烦躁。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身旁瑟瑟发抖的下属,粗暴地骂了两句,可心里的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已经在这破地方等了好几天了。那个出手阔绰却装腔作势的雇主就像从吕贝克中蒸发了一样。
没有金主,就没有金马克,也就没有高纯度的燃素,这让他感觉比义体排异还要难受。
就在这时,汉斯眼角余光扫过左侧满是油污的窗户。这无意的一瞥,却让他的整个身体绷紧起来,无数条支架支撑的心脏,泵血速度猛地加快。
因为街角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保养得极好的旧式翻领深棕色皮夹克,领口压得平平整整,在一群穿着破烂工装的底层渣滓中显得格格不入。
更要命的是那人左手提着的硬壳密码箱——黄铜搭扣,锁眼擦得一尘不染。
汉斯太熟悉这种做派了。那种刻意保持低调却掩盖不住的神秘与阔气,再加上那身与两人上次短暂接头时如出一辙的老派行头,绝对是他苦等的那位大金主!
“终于他妈的来了......”汉斯在心底狂笑,喉咙里仿佛已经尝到了顶级雪茄的醇厚味道。
那只密码箱里装的会是什么?成堆的金马克?还是闪烁着湛蓝光芒的高阶燃素结晶?
无论是什么,都足以让他的“黑十字”佣兵团在这个法外之地站稳脚跟。
他突然闪过昨晚那个女招待免费给他算的一卦。
那张沾着酒水污渍的占卜扑克上画着什么来着?一座被幽蓝火光与闪电击碎的高塔。
他记得那个女招待捏着牌的手会微微发抖,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开口。
“汉、汉斯老大......是高塔。牌面说......这预示着不可逆转的剧变,还有......还有从天而降的终结。您、您最近千万要......”
“剧变?终结?哈!当然是他妈的老子穷酸日子的终结!”
汉斯当时一口浓痰吐在铁板地上,对这神神叨叨的屁话嗤之以鼻,现在却深信不疑。
命运的齿轮果然转到了他这边,泼天的富贵就在门外等他!
积攒了数日的焦躁和窘迫,让汉斯不经意间就将多年刀口舔血练就的警惕落在了卡座上。
他根本没注意到酒馆角落里扫来的几道隐晦视线,也没听见不远处桌面上那三声极轻的叩击。
他现在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窗外那个提着密码箱的男人吸走了。
他急不可耐地站起身,动作粗暴到了极点。
机械左腿在地面上跨步踏出,震得周围桌子上的杯子震颤。右手机械臂顺势向前一探,像拨开一袋垃圾似的,将旁边挡路的路人猛地推开了大半步。
路人撞在桌角上痛苦地弓起腰,但并不敢去招惹汉斯。
他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咚咚的踏步声在嘈杂的酒馆里回荡。他的步幅迈得极大,双眼就盯着那扇铁门方向,视线里只剩下街角那个男人。
至于酒馆两侧是否藏着要命的陷阱,他此刻根本没有注意。
发财的机会,绝不能让它溜走!
“绝不能让他溜走!”
罗夏的目光跟着汉斯的后背。
汉斯突然的暴起吓了罗夏一跳,这头狡猾的鬣狗为什么突然放弃了防备,急不可耐地冲向门口?
是察觉到了酒馆里的杀气?还是等待的那个人出现了?又或是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