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高档熏香的味道。
高耸的穹顶下,巨大的黄铜齿轮在墙壁内徐徐转动,几乎没有声响。
墙壁上雕刻着万机之神的圣徽,长条形的橡木会议桌两侧,坐着几名身穿深灰色制服的军方代表。
维克多教授坐在桌首,手里拿着一份测试报告。罗夏和温蒂坐下下首,目光紧盯着对面那个军方采购官代表。
“这是‘牙医’原型机在靶场的破坏力测试数据。”维克多将报告推向长桌中央,“聚能装药配合陶瓷破片,三百米距离内,能够贯穿三十公分厚的机甲装甲板。这种非动能毁伤机制,将彻底改变反装甲战术。它不需要沉重的枪管,单兵即可携带。”
采购官拿起报告。
他翻阅着那些附带照片的纸页,看着装甲板背面那向外翻卷的钢铁创口,眉头紧锁。
“穿透力确实可观。”采购官放下报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他目光在维克多和罗夏之间游走,“但是,教授。这份报告里只有固定靶的数据。雾生种不是停在原地等你们开火的铁疙瘩。它们会飞,会跳,会潜伏。这种武器的射程只有不到五百米,且缺乏针对高机动目标的实战数据。军方不能把宝贵的燃素配额浪费在一个未经实战检验的玩具上。”
维克多皱起眉头,正要反驳。
“我们需要看到更多有关于它在复杂环境下的表现。”采购官打断了维克多,态度严谨且诚恳,“移动靶命中率、极端天气下的可靠性、射手在实战压力下的操作反馈。这些数据,你们都没有。”
说着话,采购官叹了口气,“教授,您是知道的。圣联的军工采购有着严格流程,我们必须为前线士兵的生命负责。每一枚燃素晶体的消耗,都必须经过严密演算。”
罗夏听着预算与配额的考量,默默点头。
虽然失望,但他知道采购官并非刁难。在圣联,每一枚燃素都关乎集体生存,军方的严谨是对所有人负责。
最终,采购官在一份文件上盖下了印章。
“十支。”采购官将文件递给维克多,“军方下达十支实验型发射管的试订单。这是我们能提供的最大支持。如果你们能拿出令人信服的实战数据,我们再谈后续的采购合同。”
罗夏接过那份薄薄的订购单,上面的数字少得可怜。
这笔微薄的预付款,扣除高阶材料的消耗,仅仅勉强覆盖了他们这几天的前期研发成本。
走出审判厅大楼,五月初的阳光刺痛了罗夏的眼睛。
琥珀十字街区的街道上,蒸汽机车喷吐着白烟,齿轮摩擦声此起彼伏。热浪从石板路面上蒸腾而起,穿着体面正装的商人和神职人员在街道上穿梭。
罗夏站在台阶上,手插在裤兜里,捏着那张单薄的订购单。
实测数据......确实,他需要有足够说服力的实战数据,一个能让“牙医”展现出绝对统治力的舞台。
只有用实打实的战绩,用那些被烧穿的怪物甲壳或敌人装甲,才能撬开军方的金库。
但又能去哪里找这样的环境?
这时维克多教授走到罗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灰心,罗夏。”维克多温声说道,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宽慰,“科研本就是漫长的过程。军方需要时间来接受新事物。至少,我们已经拿到了试订单,我们迈出了颠覆传统的第一步,这比我过去十年在实验室里取得的进展都要大!圣联的军工体系沉疴已久,改变需要耐心。”
罗夏转过头,看着教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明白,教授。我只是在想,去哪弄他们要的实战数据。”
温蒂拉了拉罗夏的衣袖。
她仰起头,酒红色的双马尾在微风中晃动。
“哥哥。”温蒂的声音清脆,“我有一个想法,既然我们现在有了这笔试订单的经费,为什么不先把它用在你的装备上呢?”
罗夏愣了一下:“我的装备?”
“对呀。”温蒂拉着罗夏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先上车,我画给你看。”
三人登上马车,马车夫挥动皮鞭,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动,发出规律的颠簸声。
马车穿过繁华的商业区,向着学苑区驶去。
温蒂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炭笔和草稿本。她将本子摊在膝盖上,炭笔在纸面上快速勾勒,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那个采购官说得对,‘牙医’对付高机动目标确实有困难。”温蒂一边画一边解释,“但哥哥你的‘双子星’,本来就是用来对付近距离高机动目标的。”
她在纸上画出了一个霰弹弹药的剖面图。
“我们把陶瓷技术反哺过来。”温蒂在弹头位置画了个中空的圆锥,“不做传统的散装钢珠,我们做‘陶瓷独头弹’!”
“弹体外壳用特种陶瓷烧结,预刻破片槽,内部填装微量燃素炸药与机械引信。”温蒂的炭笔重重一点,“当它撞击目标时,坚硬的陶瓷独头会先像重锤一样砸碎或楔入高级雾生种的甲壳。”
“紧接着,撞击引爆内部炸药。陶瓷外壳会在装甲缝隙或血肉深处发生二次爆炸,碎裂成锋利的微小破片,切断肌腱,撕裂血管。”
罗夏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先穿甲,再内部爆破。完美兼顾了独头弹的单点贯穿与霰弹的内部面杀伤。
“爆破型陶瓷霰弹?”罗夏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这不仅解决了“双子星”面对重甲目标时的火力不足问题,还为接下来的实战测试增加了一张底牌。
“温蒂,你真是个天才。”罗夏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惹得小丫头一阵抗议。
他转头看向窗外。
新圣彼得堡的钢铁建筑在阳光下闪烁光芒,他又一次摸了摸兜里的那张订购单。
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有一场真正的战斗。
第11章 主动请战(日万第十七天)
五月初的晨风带着海拔千米之巅特有的凉意,吹过紫罗兰社区的渗碳钢板外墙。
阳光穿透厚重的防爆玻璃,洒在铺着客厅地板的那张新买的羊毛地毯之上。
往常这个时候,温蒂早就坐在餐桌前眼巴巴地等着开饭了。但今天,为了推导“快慢药”的燃速曲线模型以及测试陶瓷破片,小丫头每天天刚蒙蒙亮就往实验室跑,连早餐都是直接蹭学校食堂的配给餐。
看着锅里那两枚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天然鸡蛋,罗夏熟练地颠了下勺。
这时敲门声响起,节奏沉闷。
罗夏关掉煤气阀门,将平底锅推到一旁,走到玄关,透过黄铜猫眼看了一眼,随后拉开房门。
米哈伊尔站在门外。
这位冬棺第四组的指挥官穿着一件灰色风衣,衣摆沾着几点新鲜的煤灰,那颗钢针般的灰白寸头在走廊的煤气灯下异常醒目。
米哈伊尔没有客气,直接迈步走进公寓。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坚固的承重墙和通风口处的过滤网,最后停留在煤气灶的煎蛋上。
米哈伊尔拉开一张橡木餐椅坐下,动力义肢随意地搭着。
他收起了平日里粗鲁的大嗓门,看着罗夏,语气难得的平缓:“小子,我马上要带队离开新圣彼得堡一阵子。去执行一项冬棺的机密任务,归期未定。”
罗夏安静地听着,没有多问。
公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黄铜发条在规律地“滴答”作响。微风拂过窗帘,带来远处学苑区报时钟楼的悠远钟声。这种难得的安宁氛围,让两人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都得到了片刻舒缓。
米哈伊尔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压瘪的烟盒,抽出一根劣质卷烟咬在嘴里。他没有点火,用牙齿慢慢咀嚼着烟草的滤嘴。
“听好了,罗夏。”米哈伊尔吐出一口碎烟丝,严肃地叮嘱道,“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每天必须去耶夫矿场区的第七维修站报到。坐标记好……还有,特意留意巷口那两个伪装成矿工的暗哨。”
“第七维修站?”罗夏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
“那是冬棺在新圣彼得堡的总部机关。”米哈伊尔警告道,“那里的规矩繁杂,你给我收起平时那副讨价还价的做派,少说话,多听指令,免得错过总部传递的紧急情报。如果遇到麻烦就报我的名字,明白吗?”
罗夏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注意到米哈伊尔搭在桌面的左臂上——那条动力义肢显然刚做过深度保养。原本布满战损划痕的外壳已被大面积拆卸,换上了许多崭新的高强度装甲板。
不仅如此,裸露在外的液压杆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金属关节处甚至还往外渗着气味刺鼻的润滑油。
这副焕然一新的重装姿态,显然预示着一场恶战。
罗夏微微皱眉,“老大,你做战前整备了。怎么第四组没出人?需不需要我和您一起去?”
米哈伊尔停止了咀嚼,沉默地盯着罗夏。
挂钟的秒针走过半圈,他叹了口气,用义肢指节敲了敲桌面:“你通过了‘摇篮计划’,拿了大主教的燔祭勋章,也算冬棺的核心成员了。告诉你也无妨……目标是汉斯·沃尔夫。”
“汉斯?!”罗夏先是一愣,然后才恍然大悟说的是谁。
“那个在灰烬誓约号上差点要了大家命的北德佬?那个‘黑十字’雇佣兵头目?”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黑十字雇佣兵团现在藏身在北德意志联邦的吕贝克自由港,上面下达了跨国缉捕的死命令。”
罗夏本想好好表态,让长官在出差这段时间绝对放心。
但忽然他想到了实战数据的事情......
这不就是雪中送炭吗!有米哈伊尔从旁助阵,武器数据实测的机会不就来了!
想到这,罗夏猛地站起身,走到角落拖出一个木箱,翻出一卷工程图纸,走回来拍在米哈伊尔面前。
“长官,容我隆重向你介绍,‘牙医’便携式火箭推进榴弹发射器!”
罗夏忽然换上了推销员般的热络口吻,指着图纸上结构奇特的金属圆管,“聚能装药原理!高温金属射流能像热刀切黄油一样烧穿重型机甲的装甲板!”
“砰——”
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这绝对是收拾那些漫天乱飞的北德飞行器的良药!”
“长官,作为第四组的一员,我正式申请由我带上这款新武器随队出征,去给那个北德佬上一课!”
米哈伊尔看着复杂的参数标注,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跨国追捕变数太多,吕贝克自由港更是鱼龙混杂的法外之地。你该留在新圣彼得堡好好享受假期,消化那五千工分,顺便照顾温蒂……”
“头儿,跨国追捕这种硬仗,您总不能指望其他组的人给您挡枪吧?”罗夏毫不退缩地直视着米哈伊尔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您去哪,我就去哪。第四组的指挥官,身边不能没有自己人。”
听到这话,米哈伊尔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庞明显愣了一下。
他那只动力义肢悬在半空,内部的齿轮发出一声细微的错漏声。这位向来粗鲁的巨熊眼底闪过一丝暖意,随后猛地用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罗夏的肩膀上,大声笑骂着掩饰自己的情绪:“臭小子,老子的义肢还没生锈呢,什么时候轮到你一级的菜鸟来保护了?想跟着去就直说,四天后去军用空港报道!”
“遵命!”罗夏咧嘴一笑。
......
送走米哈伊尔后,罗夏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冲出了公寓。
蒸汽机车在轨道上颠簸前行,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建筑剪影在他脸上交错,他的大脑已经开始计算装药量与弹道系数了。
到达研究所后,他直奔地下三层的实验室。
推开隔音铁门,刺鼻的硝烟味和金属切削的焦糊味扑面而来。高温熔炉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烘烤得犹如蒸笼。
安东正趴在实验台上调试一枚机械引信,伊利亚在一旁称量燃素粉末。罗夏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将安东从高脚凳上拽了起来。
“假期结束,先生们!”罗夏一把将安东从高脚凳上拽下,将一沓工分凭证拍在桌上,“我接了个紧急任务,三天内,我要一批特种弹头!”
“除了军部的十支标准管,用剩下的利润和我账户里的五千工分,给我弄最高标号的渗碳钢、高纯度燃素晶体、白磷、铝热剂和特种陶瓷粉末!”
罗夏毫不吝啬地挥霍着巨款,大声指挥着,“针对任务可能存在的密闭建筑和生物质燃料环境,我准备设计三种特制弹头!”
接着他露出三根手指,如数家珍地说着,“温压弹用于制造人员杀伤;燃烧弹制造混乱;破甲弹追求极致的破甲贯穿!”
安东愣了一下,他没完全听懂“温压”这个词在物理学上的具体释义,但他绝对听懂了“杀伤”和“混乱”。
这位顶着铁面具的师兄咧开嘴,露出笑容,用力搓了搓沾着机油的双手。
“虽然不知道你脑子里到底还装了多少图纸,”安东嘿嘿笑着,一把揽住罗夏的肩膀,语气里透着迫不及待的狂热,“但听起来,这绝对能把军方那帮采购官的下巴炸脱臼!”
一旁的伊利亚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推了一下脸上的防毒面具,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满是油污的硬皮本,用沾着煤灰的铅笔在上面飞快地记下了这三个词。
七十二小时后。
三人站在实验台前,看着面前摆放整齐的成品。
“完美……”罗夏双手沾满机油和碳粉,眼眶深陷,看着面前摆放整齐的成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