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世界的猎宝船 第123节

  “劣质松木。烘干技术是很多年前的了,只要经历一次雨季,地板就会受潮变形。走在上面会像踩在一群老鼠身上。”

  罗夏站在一旁,看着凯瑟琳有条不紊地指出公寓的暗病,眉毛挑了挑。

  之前那次抓捕安德烈,她很快就把米哈伊尔叫了回来,罗夏还以为是她家里的人刚好有门路。

  但现在看来,那些关于噪音、季风、木材的知识,都需要长期的优渥生活才能积累下来。

  他看着凯瑟琳的背影,对她的真实身份有了更深的猜测。

  托马斯已经放弃了推销,垂头丧气地站在门边。

  “如果你想要安全、舒适且距离研究所近的地方,”凯瑟琳转过身,看着罗夏,“我建议你去紫罗兰社区看看。”

  “紫罗兰社区?”罗夏没听说过。

  “那里是部分神职人员和大学教授的家属区。”凯瑟琳解释道,“安保由退役的审判厅老兵负责,全天候巡逻。每栋公寓楼都联通了地下防空洞,墙体内部夹着渗碳钢板,距离物理研究所只有十分钟的步行路程。”

  罗夏在听到防空洞的时候眼睛就亮了。

  在凯瑟琳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紫罗兰社区。

  这里的环境更加幽静,高大的橡树列在道路两旁,一楼住户的花园里满是造型精致的园艺。

  托马斯打开了三楼的一套公寓。

  宽敞明亮的客厅,坚固的防盗门,合理的逃生通道,甚至连窗户都采用了加厚的防爆玻璃。

  罗夏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挑不出毛病。

  “就这套了!”罗夏痛快地在房屋分配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托马斯如释重负,交出钥匙后飞快地逃离了现场。

  罗夏握着那把钥匙,转头看向温蒂。

  温蒂走上前,双手紧紧握住罗夏的手,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们身上,小女孩的眼眶有些发红。

  “哥哥,我们有家了。”

  罗夏反握住她柔软的小手,感受着手心温度。

  在这个充满雾潮与怪物的世界里,他们终于有了一个能锁上门、安心睡觉的地方。

  “凯瑟琳,你帮了我一个大忙。”罗夏把钥匙揣进口袋,看向站在门边整理围巾的凯瑟琳,“作为感谢,我请你吃午餐。想吃什么随便挑。”

  凯瑟琳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她还要去图书馆借书,而且她不想和罗夏有太多的私下接触,以免暴露更多破绽。

  “不用了,我还......”

  她的话还没说完,温蒂走到了她面前。

  小女孩仰起头,红色的瞳孔里满是期待。

  “凯瑟琳姐姐,一起去嘛,温蒂想和姐姐一起吃饭。”

  凯瑟琳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好吧,既然温蒂这么说了。”凯瑟琳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妥协。

第3章 午餐审判

  “冬宫回响”餐厅坐落于琥珀十字街区的核心地带。推开沉重的黄铜旋转门,街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煤烟味被彻底隔绝在外。

  七米高的穹顶上,巨大的吊灯散发着柔和光晕,光线沿着青铜立柱的繁复纹路倾泻而下,将大厅映衬得宛如旧时代的微缩宫殿。

  角落里,一位身着考究燕尾服的钢琴家正优雅地敲击着琴键,舒缓的古典乐章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顾客寥寥无几,只有几桌穿着考究的公民在低声交谈。

  三人被侍者引至靠窗的半圆形天鹅绒卡座。凯瑟琳脱下那件闷热的粗呢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剪裁得体的深色正装。她坐姿笔挺,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对面的温蒂身上。

  罗夏从未提起过自己有个妹妹。凯瑟琳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女孩充满了兴趣——某种程度上,她自己也一直想要个妹妹。

  尤其是当她得知这个看起来像个精致洋娃娃的小女孩,竟然是新圣彼得堡大学特招的学生时,那双藏在平光眼镜后的眼睛里,欣赏的神色愈发明显。

  凯瑟琳神色微怔,轻叹道:“真令人意外,棕熊的妹妹竟然长得像小红帽,而且头脑还......”

  她一顿,面色古怪地瞥了眼罗夏,“这头脑,倒确实是兄妹如出一辙。”

  温蒂眨了眨眼睛,虽然觉得这位姐姐说的话有些奇怪,但还是礼貌地低了低头:“谢谢凯瑟琳姐姐,教授和师兄们教了我很多。”

  凯瑟琳微微颔首,优雅浅笑:“你的父母,想必会为你的成绩感到骄傲吧?”

  话音落下,卡座的气氛为之一顿。

  温蒂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轻轻摇了摇头。

  凯瑟琳微微皱眉,感到有些不解。

  “如果爸爸妈妈还在的话,我想......他们应该会开心吧。”温蒂的声音依旧软糯,却带着股成年人般的平静,“小的时候,他们总是说,‘罗夏是个笨蛋脑袋,以后家里想出个体面的工程师,就只能指望小温蒂了。’”

  罗夏垂下眼,伸手揉了揉温蒂的发顶。

  凯瑟琳心口猛地一紧,看着女孩平静的脸庞,她放在桌面下的手指绞在了一起。

  “抱歉,温蒂。”凯瑟琳垂下眼帘,“我不该那么问的......”

  “没关系的。”温蒂乐呵呵地点了点头,酒红色的双马尾轻轻晃动,“哥哥把爸爸妈妈那份爱都带上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凯瑟琳抬起头,目光在罗夏和温蒂之间停留,轻声问:“那这些年......”

  这时,一名侍者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恭敬地递上菜单。

  “凯瑟琳,今天你帮了大忙,想吃什么随便点。”罗夏将菜单推到凯瑟琳面前,表现得十分大方。

  凯瑟琳接过菜单,指尖在纸上摩挲,瞥了一眼罗夏。

  这家伙平时看上去挺抠门的,今天居然这么大方。

  看在他刚带着妹妹搬家的份上,点一些便宜的,替他省点工分吧。

  想罢,她一边翻看着菜单,一边随口向温蒂问道:“刚刚没说完,这些年你们兄妹二人一定很辛苦吧?”

  “哥哥是很辛苦,我自己挺好的,”温蒂乖巧回答,“慈济院里的修女们对我很好,每个星期都能吃到一次加了肉沫的浓汤呢。”

  凯瑟琳翻动菜单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眉头紧锁:“你一直住在慈济院?在那儿待了多久?”

  “六年。”温蒂神色如常地答道。

  六年?!

  凯瑟琳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

  六年前温蒂六岁,罗夏十三岁,确实没有抚养能力。

  但不至于等到现在,等到被大学教授看中了,才想起来把妹妹接出来!

  要知道圣联人十四岁得开始工作了,即便最底层的矿工收入微薄,可一个孩子又能吃掉多少东西?

  哪怕兄妹俩在外面过得再艰苦,哪怕只能啃合成淀粉,作为兄长,怎么能把年幼的亲妹妹扔在孤儿院里整整六年?!

  一股无名火在凯瑟琳心里窜了起来。

  她无法容忍这种行为。在她看来,这简直是对责任和亲人的背叛!

  就像一名船长在风暴来临时,将船员抛下,独自开救生飞艇逃命——彻头彻尾的懦夫行径!

  凯瑟琳看向罗夏的眼神变了。前阵子因为他勇敢挑战西西弗斯,解脱了达里娅的父亲而积攒起来的好感,被打了个大大的折扣。

  亏我还想着给你省钱!

  凯瑟琳冷着脸,目光在菜单上扫过。她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一个念头浮上心头——必须给这个“抛弃船员的懦夫船长”一点教训。

  合上菜单,她直接向侍者招了招手:“两份原切西冷牛排套餐,配黑胡椒汁。另外......”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故意冷冷撇了罗夏一眼,转头向侍者问道:“你们这里有黑面包吗?”

  侍者明显愣了一下,面露难色,但还是极力保持着职业素养微微欠身。

  “非常抱歉,小姐。”

  “我们餐厅没有那种......食物。如果您需要粗纤维食物,我们有天然发酵的杂粮麦麸面包。”

  “可以。”凯瑟琳痛快地点了点头,“那就来一份杂粮麦麸面包。”

  凯瑟琳将菜单递还给侍者,再次狠狠剜了罗夏一眼。

  然而,当她的视线转向温蒂那双清澈的红瞳时,满腔怒火又被压了下去。

  她实在不忍心亲手打破这个小女孩对兄长的那份憧憬。

  凯瑟琳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尽量让声线听起来平稳温和。

  “我想,你哥哥之前也许是......太忙于生计了。”她努力替罗夏找着说辞,“毕竟底层猎手的任务都很繁重,他大概是想先攒够配给券和工分,为你准备一个足够安全的住处,所以才......暂时没能去接你。”

  罗夏挑了挑眉,刚想开口,温蒂却先一步出声了。

  小女孩放下了手里的水杯,有些奇怪地看向凯瑟琳。

  “凯瑟琳姐姐,你不知道吗?”

  凯瑟琳愣住了:“什么?”

  “《慈济法案》啊!教会为了保护失去成年人监护的儿童而颁布的《慈济法案》啊。”

  温蒂一本正经地科普道,“进入过慈济院的孩子,如果亲属想要将其接出,必须向市政厅提交足够的财产凭证和长期居所证明。这是为了确保孩子接出来后不会饿死街头或者被坏人骗走,教会还会定期回访呢。”

  温蒂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眼眶有些发红:“哥哥不是不想接我。这六年里,他为了攒工分,每天都在吃最劣质的合成淀粉。他总接雾潮边缘的狩猎任务,每次来看我的时候,身上都带着新添的伤疤......”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语气坚定:“所以我觉得我很幸福,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卡座里再度安静下来。

  只有不远处的钢琴师还在演奏着悠扬的乐曲。

  凯瑟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卡住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原来还有《慈济法案》这种东西?!

  自己刚才都在想些什么啊!她居然把一个为了赎回妹妹、在雾潮边缘浴血奋战的兄长,臆想成了抛弃船员独自逃生的懦夫?

  刚才那些缺乏见识、主观臆断的想法,此刻就像一把把小刀,悉数扎回了她自己的心口。

  强烈的羞耻感像海啸一样将她淹没。

  凯瑟琳啊凯瑟琳,你可真蠢。你凭什么跑来审判一个真正的英雄?

  她僵硬地转过脖子,偷偷去瞧罗夏。

  她怕在对方脸上看到嘲笑,看到那种“你真是个蠢货”一样的眼神。

  但罗夏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眺望着后厨的方向。

  “打扰一下,您点的餐。”

  侍者的出现打破了沉默。

  两份原切西冷牛排套餐被依次端上了桌——滋滋作响的厚切牛排浇着黑胡椒汁,旁边整齐地码放着黄油煎时蔬、奶油土豆泥和一小碟腌渍酸黄瓜,瓷白的餐盘映衬着考究的摆盘,香气四溢。

  紧接着,侍者将最后一样餐品放在了桌子正中间——一份天然发酵的杂粮麦麸面包。它表皮粗粝,颜色黑沉沉的,质地紧实得像块砖头,与两侧精致的牛排套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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