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斯埋在簇拥的灵性植株之间,单薄的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指尖沾着细碎的绿色草屑,正专注地摆弄着面前的植株。
拜伦抬手拨开挡在身前的柔软枝叶,艰难拉出一把空置的木椅落座,脚边搁着刚才采购的东西。他眸光微动,看向眼前的男人:
“在现场?难道乔伊斯先生也参与了那场激战?”
视线扫过桌台上品类繁杂的灵性植株,拜伦注意到,这里面并没有他想要找寻的银冷杉。这些植株皆蕴含纯粹的灵性波动,和弗兰克家中炼制贤者之石时的环境氛围很像。
乔伊斯轻轻摇头:
“我可没有那种勇气,直白地在闹市之中直面恶魔,我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琐事。毕竟事发之时,学院里还滞留着不少学生。”
他顿了顿,镜片反射着冷白的光,目光落在拜伦身上,带着几分意外与审视:“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斩杀恶魔、拯救兰顿的英雄,竟然会是你。你身上的特质,很像那个人......”
拜伦的指尖下意识收紧,语气带着试探:
“您是想起曾经那位朋友了?”
此刻的拜伦心绪复杂,一方面他期盼乔伊斯破碎的记忆能够复原,为后续的调查提供线索。另一方面,他又忌惮那段被刻意封存的记忆,会招致无法预估的灾祸。
乔伊斯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语气低沉:
“算不上想起,仅仅是一种模糊的直觉。
那个烙印在我记忆里、被遮掩的人影,轮廓模糊不清,我甚至无法分辨其性别。我依旧什么都记不起来,但多亏了你,我能确定那个人真实存在过。”
拜伦默然颔首,没有再多追问。
“此次事件中,无辜殒命的居民实在令人惋惜。”乔伊斯放下手中的植株,“但不可否认,这场灾祸也给教会那些迂腐麻木的神职人员泼了一盆冷水。
终有一日,更强大的恶魔也许会诞生于王国,扼住他们咽喉的时候,但愿他们临死前,能明白自身的愚昧与失职。”
拜伦注视着他提纯植株灵性的娴熟动作,淡淡开口:“听您的语气,对教会的行事作风非常反感。”
“理由很简单。”乔伊斯轻笑一声,“我不受教会管束,至少在这座炼金学院里,我拥有相对的自由。你身为守夜人,应当比我更清楚,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不过是替教会收拾烂摊子罢了。”
拜伦没有辩驳,心底承认了这番话。
他稍作停顿,顺势将话题切入此行的真正目的:
“可是,所有归入教会的炼金术士,都要依靠教会分发的迷梦香精完成晋升仪式。这种特殊药剂,对于游离在教会管控之外的炼金术士而言,想必极难获取吧?”
乔伊斯轻叹一口气,将剔除干净根茎的翠绿植株放置在托盘之中,语气无奈:
“眼下确实如此,迷梦香精的储量日渐稀少。
放在过去,这种药剂经过稀释处理,甚至能当作普通助眠剂卖给平民。
你有没有想过,香精的稀缺本就是教会的手笔?只有如此,依附教会的超凡者才会被牢牢掌控,更加选择顺从。”
“的确。但难道没有其他获取途径?我们能否自行炼制?”
“哪有这么容易。”乔伊斯径直打断他,“教会垄断原料与配方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迷梦香精的炼制门槛本就极高。
理论上,只有中环及以上的炼金术士具备炼制资格,且必须拥有极高的天赋,能在混乱的梦境之中保持清醒理智。”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继续补充:“现如今,中环高环的超凡者本就很稀缺。银月教会能在瑞恩立足,没有被至高圣廷彻底吞并碾压,大概就是因为教会内部藏着有天赋的炼金术士,把控着迷梦香精的炼制方法。”
这番话让拜伦想起了伯恩斯审判官。
他与那位审判官初遇便是在梦境之中,对方对梦境法则的娴熟掌控,足以证明其实力。
“我也不清楚具体的炼制流程。”乔伊斯坦言,“我只知道,这种药剂是掌控梦境力量的关键媒介。”
拜伦垂眸,掩去眼底思绪。
自行炼制的路子暂时行不通,眼下只能寄希望于约翰先生。黑市中有人能精准调配迷梦香精的剂量,看来是有高手在偷偷制造迷梦香精,并在黑市卖给那些商贩。
等问完所有线索,拜伦便打算去寻访约翰。
思索片刻,拜伦再度抬头,语气郑重:
“关于此次恶魔事件,还有一件事令我费解。”
他简明地讲述了自己吸收贤者之石的力量、完成炼金术重构的过程。
本以为这种事情会引得乔伊斯面露惊异,可对方自始至终神色平淡。
拜伦直白发问:“难道您早就知晓,贤者之石能够促成炼金术重构?除此之外,炼金术重构的底层原理究竟是什么?”
乔伊斯随手翻开桌上的笔记,手指一行行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
“此前我并不清楚贤者之石拥有重构炼金术的能力。”乔伊斯微微停顿,视线从笔记上挪开,转头看向拜伦,“但以贤者之石的无上伟力,做到炼金术重构,也算不上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相比之下,更让我意外的是你......”
乔伊斯的眼眸幽深,带着一丝琢磨不透的审视:
“你当初触碰贤者之石后,竟能截取部分的力量储存在体内,且没有产生任何副作用。”
拜伦低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思绪。
他没有坦白那股力量并非寄存于他的身躯,而是依托阿丽安作为容器留存。
当初触碰、消耗力量的瞬间,阿丽安都会产生清晰的联动反应。拜伦猜测,大概是阿丽安的特殊存在与自身绑定,才让他变相成为了某种容器的延伸。
乔伊斯并未深究缘由,只是眸光沉沉地注视着拜伦,唇瓣微抿,几乎欲言又止。
拜伦迎上那双眼眸:
“难道说,我之后还会产生别的副作用?就像弗兰克先生那样。”
“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乔伊斯语气笃定,打破了拜伦的顾虑,“弗兰克的异变是瞬间完成,这也是他骸骨发黑、肌理崩坏的原因。
倘若你的身躯无法承受贤者之石的力量,在战场上释放灵性的那一刻,恐怕便会瞬间化为飞灰,根本没有存活的可能。”
拜伦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心头一阵发寒。
察觉到少年的紧绷,乔伊斯的神色稍稍缓和:
“不必过度惶恐,你已经完成一次炼金术重构,意味着那股力量确实被妥善消耗吸纳。
正常而言,重构是三环炼金术士才有资格触碰的技巧。
简单来说,炼金术士构筑完成的术式,在反复使用的过程中,会发生结果和元素上的变化,产生细微的异变。这类异变大多趋向完善与强大,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乔伊斯抬眼看向拜伦,语气带上几分凝重:
“你现在只是二环炼金术士,却靠着贤者之石完成了重构,这相当于大幅缩短了晋升三环的进程。
至于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就要看你本人的晋升意愿了。”
拜伦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我希望尽快晋升至三环。”
乔伊斯望着眼前的少年,心绪复杂。
短暂的相处里,他早已看清拜伦绝佳的超凡天赋,也知晓这颗年轻的灵魂,和自己一样执着于探寻被掩埋的真相。
乔伊斯缓缓垂下手臂,轻轻按压在大腿上,布料下僵硬的肌理毫无知觉。
没人知晓这片死寂之下,埋藏着多少超凡之路的惨痛代价。
他打心底不愿拜伦重蹈自己的覆辙,落得这般残缺狼狈的模样。
“拜伦,你要牢记。”乔伊斯的语气低沉郑重,“你的人生尚且漫长,每一次抉择都要深思熟虑。
超凡从不是凭一腔热血便能踏平的坦途,这是一条挨着深渊、行走在悬崖边缘的险径。”
拜伦颔首,将告诫牢记心底。
“以我的经验来看,二环晋升三环,常规需要构筑两到三种炼金术。”乔伊斯收敛心绪,直接说明,“你已有一次构筑、一次重构的经历,只需再完成一次炼金术的构筑,便能触碰到三环的晋升门槛。”
“我明白了。”拜伦态度恭敬,“多谢您的解惑,晋升的事情我会把控分寸,绝不会贸然行事。”
乔伊斯轻轻点头,目光扫过桌上散乱铺开的泛黄笔记。
他缓缓抬首,火光在他眼底投下晦暗的阴影。
“即便你今天不来,我也会主动去找你。”乔伊斯语气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最近,我脑海中不断闪过零碎的记忆片段,我是时候和你分享一下了。”
拜伦眉眼一动,立刻追问:
“是有关贤者之石制造的事情?”
“不......”乔伊斯缓缓按住额角,神情有些痛苦,喉咙滚动,吐出字句。
“我.....我想起来了一些,关于那只强大恶魔的事情......”
? 第219章 噩梦,银冷杉,病魔(三合一)
拜伦难以掩饰内心的惊讶。
他原本以为乔伊斯复苏的记忆,只会局限于贤者之石的零碎片段,没曾想对方率先想起来的,是关于恶魔的事情。
如果能从乔伊斯口中挖掘出恶魔的相关线索,对眼下迷雾重重的调查而言,无疑是有利的。
飞虫盘旋不止,嗡鸣像是永不停歇的伴奏,衬托得氛围愈发压抑。
乔伊斯指尖按压着太阳穴,将生理性的痛苦清晰地写在脸上,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的记忆一直是破碎残缺的。
我记不清那场遭遇的时间地点,甚至记不清那只恶魔具体的样貌,唯一刻在灵魂深处的,只有纯粹的漆黑。”
乔伊斯缓缓抬眸,镜片后的眼眸没有丝毫光亮。
“那并非物理意义上的黑色,而是一种能够吞噬一切光线、吞没所有灵性的阴影。
相较于恶魔本身具备的破坏力,那股纯粹的虚无感,才是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东西。
我,最近时常做同一个梦。”
乔伊斯放下按压额角的手,语气沉重。
“梦里没有声响,也没有任何景物,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一道模糊的漆黑身影,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冰冷僵硬的手掌死死扼住我的喉咙。
每一次梦境之中,我都无法挣扎,只能任由那股窒息感包裹全身。”
乔伊斯告诉拜伦,每次直到濒临死亡的临界点,他才会猛然惊醒。
惊醒过后,乔伊斯体内的灵性都会陷入失控紊乱的状态。
流转的灵性横冲直撞,撕扯着脆弱的血管与炼金纹路,他总要耗费不少时间,才能勉强压制住动荡的力量。
“我早已习惯了这种痛苦。”乔伊斯嘴角的浅笑带着麻木的淡然,“我甚至觉得,或许在哪一个深夜,我的灵性会彻底失控,最终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也正因看透了这份宿命般的脆弱,乔伊斯才格外珍惜眼下活着的时间。
他将所有精力倾注于实验,埋首在各类灵性植株与手稿之中,执着地钻研贤者之石的隐秘。
拜伦望着他苍白疲惫的侧脸,心头泛起一丝不忍。
他本想开口劝说,希望乔伊斯不要过度消耗自身,应当量力而行。
可不等话语出口,乔伊斯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明白你的顾虑。”乔伊斯轻轻摩挲着桌面泛黄的纸页,“当初那场遭遇里,我本没有存活的资格,如今多活的每一天,都是侥幸换来的馈赠。
我不愿浪费这份馈赠,更不愿眼睁睁看着这个世界,沦为恶魔肆虐的地狱。”
为此,乔伊斯没有丝毫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