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值守这家炼金药店的,是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
他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眼珠黯淡无光,一枚黄铜单片眼镜勉强卡在松弛的皮肉之间。
镜片蒙着一层厚灰,模糊晦暗,拜伦觉得这更像是一件敷衍的装饰。
“你...要什么,灵性植株?”老者嗓音沙哑,像是砂石摩擦老旧的铁皮。
“不。”拜伦语气平淡,“我只需要普通植株,对灵性含量没有什么要求。”
拜伦条理清晰地报出清单:“我要去除红果的带刺冬青枝,结着珍珠浆果的槲寄生,还有.......”
内容还没说完,老者已经失去了倾听的耐心。
他随手放下手中锃亮的金属镊子,而后转身,迈入里屋深沉的黑暗之中,拖沓的脚步磕磕绊绊。
恶魔事件的后续影响仍在城中发酵,恐慌如同阴冷的潮气无孔不入,但这场可怖的灾祸似乎并未影响炼金药店的生意。
恰恰相反,混乱催生出无名的惶恐,人们为寻求自保,开始购置一些不需要的物品,让店内生意愈发红火。
四周的货架排布得比往日更加拥挤杂乱,货物塞满每一处空隙。
蜡封陶罐封存着研磨成粉的干料,磨砂玻璃瓶中沉淀着分层的浑浊液体。横梁之下,风干蝙蝠翼、褪色的蛇皮、惨白的乌鸦头骨错落悬挂,在昏暗光影里摇曳晃动,投射出张牙舞爪的阴影。
店铺内零散站着几名顾客,所有人都刻意压低身形,沉默地在货架间挑选物品。
以拜伦当下的财富积累,店内绝大多数低级的材料,他都可以轻易购入,无需过多考量。
尽管如此,真正珍贵的是知识本身。
就像眼前的老者与店员无从知晓,这名举止克制、神色淡漠的顾客,收集这些毫无灵性、平平无奇的节日植株,是为了熔铸一枚恶魔之钥。
拜伦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柜台,规律的叩击声低沉单调。
里屋不断传来重物拖拽、摩擦木质地板的声响,断断续续。
历经三次灰石镇的旅程,拜伦早已对恶魔之钥摸索出一套独有的判断逻辑。
这种依托《狩魔笔记》诞生的特殊物品,实际上并非是随机生成的。
之前猎杀鼠魔熔铸的钥匙,对应着花衣魔笛手的恶魔之钥,二者有着明显的关系。
而别墅的地下室中,也留存着关于灰石镇和魔笛手的残缺记载。
但拜伦翻遍所有卷宗,始终没能找到与坎普斯、温迪戈相关的痕迹。
这也就意味着,这一次即将成型的恶魔之钥,很可能会打开一扇连老拜伦都未曾涉足的未知大门。
另一方面,恶魔之钥映照的世界,又和老拜伦的命运有着某种联系。
灰石镇里发生的事情便是最好的印证,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土地上,象征“死亡”的花衣魔笛手,与代表“饥饿”的马修神父展开了对峙。
也正是靠着从灰石镇中挖掘出的,秘闻,拜伦才得以在凶险的坎普斯之战中逆转颓势、死里逃生。
相较于猎杀恶魔所得的灵性点数和超凡遗物,恶魔之钥解锁的秘闻和隐藏线索,才是更宝贵的馈赠。
这也是拜伦决定收集材料、铸就新钥的核心理由。
当然,眼下的他仅仅只是筹备,即便成功熔铸钥匙,也无需立刻踏入未知的世界,他留有充足时间斟酌谋划。
考虑到上次的恶魔之钥能进入灰石镇三次,也许这次也有多次迈入未知世界的机会。
况且,如果真的遇到危及性命的境地,大不了直接撤离好了。
如果能额外获得遗物,是最好不过的,这样或许就能进一步使用【盗火术】,完成新的熔铸。
【神圣光徽】目前依旧是银月教会的财产,即使使用权在拜伦手上,也不代表他能随机改造,这样容易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这里,里屋的摩擦声越来越清晰。
片刻后,两道身影从昏暗的走廊里出现。
除了那位佝偻的老者,还有一位身形相对瘦削的年轻男店员,正挽着袖子,胳膊上粘着草屑,吃力地搬运着。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闷响,成堆的植株被重重搁在柜台前的木质地板上,震动顺着木板扩散,扬起浮尘。
冬青依旧维持着浓郁深沉的墨绿,枝桠交错,坚硬的果皮包裹着饱满圆润的浆果,色泽鲜亮。一旁的槲寄生更为别致,奶油白色的珍珠浆果成团簇拥,缀在柔韧的枝条之间。
除了笔记要求的祝诞植株,这里还摆放着不少冷门却同样适配节日仪式的植物,比如雪松和兰花,甚至还有几盆布满尖刺的仙人掌。
一时间,各类植物的香气交织相融,填满了整间炼金药店。
木质柜台的承重木板不堪重负,不断发出低沉压抑的闷响,在简洁的店铺里格外惹眼。
原本分散在店铺各处、安静挑选炼金材料的顾客,动作不约而同地放缓,下意识转头侧目。
一道道混杂着好奇与疑惑的目光,落在拜伦身上,也扫过那一堆突兀堆砌的植株。
拜伦指尖一顿,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堆积如山的植株。
这怕不是打算让自己把这批植株全买下来。
祝诞节早已落幕,节日专属的植株本该早早售罄,这家店铺却囤积着如此多的存货,不难窥见恶魔的暴乱带来的影响。
绝大多数原本计划购置植株、庆贺祝诞节的市民,最终都放弃了出门。
积压的存货占用仓储,店家听见拜伦要选购祝诞植株,便干脆将所有留存的植株一并搬出,想要借机清仓。
拜伦垂下眼帘,睫毛遮蔽住眼底的情绪。
他倒是没有太多不满,只是依旧要严格依照笔记上的配方,筛选适配的植株。
拜伦微微俯身,清冷的目光在槲寄生与冬青枝之间缓慢扫视。
泛着暗沉、果肉软烂、表皮褶皱的劣质红果被他直接避开,枝干发脆、韧性不足的枯枝也被一一剔除。
对待槲寄生,他的标准同样严苛,只选取珍珠浆果饱满紧实、色泽纯白通透,枝叶干净整洁、无发黑霉点的健壮植株。
秉持着不购买便不随意触碰的原则,拜伦再三甄别,最终挑出三枝品相上乘的冬青枝,以及三株状态完好的槲寄生。
他刻意多挑选了几枝,也是为了应对熔铸中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反正这类普通的植株价格低廉,即便多购入一些,也不会造成太多额外开销。
只是,视线扫过成堆的植株,拜伦始终没有找到配方必需的银冷杉。
“店里还有银冷杉吗?我需要针叶完整的那种。”
老人指节粗糙的手掌搭在柜台边缘,缓缓摇头:
“没有了,先生。银冷杉是做祝诞树的主材,比不得冬青、槲寄生这种小东西。
早在平安夜之前,城里的大小教会就提前订空了,如今整个兰顿,恐怕找不到多余的存货。”
老人沉默思索片刻,布满褶皱的脸上显露出斟酌的表情:
“如果您真的急需,不妨去城内的教堂或是学院碰碰运气。据我所知,那里的祝诞树多为公用陈设,节日结束后往往不会立刻处置,大概率还没被撤走销毁。看您需要的量不多,若是商量一下,或许能取到所需的数量。”
拜伦微微颔首,表达感谢。
结算时,这批植株总共花费了1银先令2铜便士,还是有点小贵。
硬币触碰柜台发出清脆的轻响,落入老旧的木质钱盒中。
拜伦脑海中瞬间闪过圣弥亚修道院的模样。
那座修道院此前摆放的祝诞树,正是适配的银冷杉。
可那场惨烈的恶魔战斗之中,修道院早已损毁坍塌,断壁残垣之间,别说完好的银冷杉,就连完整的砖石都寥寥无几。
况且损毁污染的植株,肯定达不到配方要求的“针叶完整”的标准。
看来,眼下确实需要一点运气了。
整理好思绪,拜伦向店员询问是否还有迷梦香精的存货。
不出所料,两名店员同时缓缓摇头,脸上带着一成不变的无奈。
这种特殊的香精依旧处于断货状态,无处可购。
拜伦心底无声吐槽。
迷梦香精的流通渠道感觉已经被暗中垄断了,普通炼金店铺根本无法批量进货。倘若自己能够掌握炼制的办法,仅凭倒卖这份香精,便足以积攒一笔可观的财富。
等结束采购后,拜伦便打算去拜访乔伊斯先生。
一方面他打探迷梦香精的获取渠道,另一方面,也借机请教炼金术的进阶知识,以及关于贤者之石的事情。
即便没有买到刚需的迷梦香精,拜伦依旧额外花费2铜便士,购入了一捆廉价的杂草。
那只寄居于阴影内的黑山羊食量渐长,购置杂草用以投喂,也能避免它因饥饿躁动,再次擅自挣脱束缚偷跑出来,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将打包捆扎严实的植株与杂草收拢拎好,拜伦转身准备离开店铺。
就在这时,角落两道压低的交谈声,清晰地飘入他的耳中。
说话的两人身披厚重粗糙的粗呢外套,刻意压低嗓音。
“真是没想到,老国王就这么离世了。”其中一人嗓音低沉沙哑,语气带着些许怅然。
另一人指尖捻着干枯的药草,轻轻摇头,带着几分理性的感慨:
“客观来讲,老国王在位的这些年,民众承受的税负尚且温和。如今王位由他年少的儿子继承,往后的政策、物价如何变动,谁都无法预料。”
身旁一名面色冷硬的男人闻言,不屑地嗤笑一声,语气满是漠然与刻薄:
“哼,这本就是迟早的事。老国王晚年昏聩懈怠,放任隐患滋生,教会又漠视民生不作为,才有了那场恐怖的灾难。依我看,那老东西在这时候一起死了,也算罪有应得。”
细碎的议论声在店铺内此起彼伏地响起,有人惋惜旧日王权落幕,有人漠然嘲讽王室腐朽,还有人惶恐未来的未知变数。
迷茫的情绪交织,笼罩在店铺上空。
在拜伦的认知里,王室与教会本该封锁老国王奥托的死讯。
奥托身体孱弱,离世的时候又是在家里,悄无声息,知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完全有条件隐秘处理。
可现在,王室和教会居然直接通过报纸公开死讯,毫无遮掩之意,显然是早已做好了全盘规划。
之前查尔斯先生也向拜伦隐晦地提到,公开国王的死讯,是王室用以稳定民心的手段。
首都刚经历惨烈的悲剧,民众深陷恐慌与悲观之中,社会秩序动荡不安。
此刻公布老国王的死讯,意味着旧时代彻底落幕。
年轻的王储威廉即将继位,象征着崭新的开端。
王室刻意将国王离世的哀伤氛围,与恶魔暴乱带来的悲观情绪绑定,让民众将所有弊病归咎于老旧腐朽的统治。
这个“大罪人”,也已经陨灭了。
等到舆论铺垫到位,新王威廉颁布利民政策、优化民生的法案,便能轻易收获民众的拥戴与信赖。
相较于晚年昏聩、无力掌控局势的奥托,年轻鲜活、充满希望的威廉,显然更能承载民众的期许。
拜伦走出炼金药店,潮湿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周身浓郁的草木香气。
……
我当然听说了那场恶魔事件,事实上,说我就在现场也不为过。”
乔伊斯的手敲打在办公室的木桌上,语气随意。
空气中浮动着潮湿的腐土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草木腥香。堆叠杂乱的花盆与玻璃培养皿侵占了所有空余桌面,扭曲缠绕的墨绿色枝叶肆意生长,无数细小的飞虫萦绕在灯光周遭,嗡嗡的振鸣声细碎又沉闷。
拜伦推开那扇新更换的木门时,入目便是这般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