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老人面色惨白,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神色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恍惚。
迦勒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他只觉得这几天浑身乏力,却又彻夜难眠。
迦勒在想,或许自己是真的老了,最近就连腿脚渐渐不听使唤,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抽搐,做出一些自己都不愿做的动作,甚至常常忘记一些事。
连今天是平安夜,也是温妮莎修女提醒,他才猛然想起。
迦勒原本还以为,平安夜还要等上几天。
他缓缓直起身,脚步不稳,刚迈出盥洗室,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万幸,温妮莎修女及时出现,稳稳扶住了他:
“院长,您慢着点。”
她轻轻扶着迦勒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担忧。
“您的脸色太差了,要不今天算了吧,别扮演祝诞老人了,礼物直接发给孩子们,也是一样......”
“不行,必须由我来扮演。”迦勒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
他声音沙哑,抬手轻轻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
“我为今年的祝诞节准备了很久。
孩子们都期盼着祝诞老人的到来,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不等温妮莎继续劝说,他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稍稍缓和:
“别管我了,温妮莎。
你去帮我找找莉娜那孩子,我好像找不到她了,说不定她又在玩捉迷藏。”
温妮莎抿了抿嘴唇,知道劝不动院长,只好点头应下,又补充道:
“对了院长,还有一件事。
有位客人刚才到访,说找您有重要的事,已经在您的房间里等候了。”
温妮莎其实认得那位客人,是上次来修道院捐款的男人,只是没有多言。
“客人?”迦勒皱起眉,满心疑惑:“行吧,我知道了。”
温妮莎望着迦勒离去的背影,心底满是忧虑。
她总觉得,院长最近变得越来越奇怪了,陌生得让人心慌。
迦勒扶着墙,脚步迟缓地走向自己的房间,脑海里反复思索,到底是谁会在祝诞节这天来找他。
难道是至高圣廷的人?
带着疑惑,他推开了房门。
当看到椅子上坐着的男人时,脸色一沉:
“是你?你怎么又来了?”
乌利亚两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缓缓开口:
“祝诞节快乐,院长。”
……
按照修女的指引,拜伦在修道院里屋的一间房间找到了贝丝。
除了外面游玩的孩子,这间屋子里也有零星几个孩子,有的看书,有的在摆积木,显得十分安静。
温暖的火炉在清冷的白昼里撕开一道暖光,石砌壁炉里的几截木头烧得噼啪作响,橙红的火光在墙上晃荡,映得整个房间都多了几分暖意。
拜伦一眼就找到了贝丝。
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玩耍的孩子。
此刻的贝丝,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衣服,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站在炉火前。
女孩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神色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直到拜伦走近,她才缓缓转过身,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拜伦撑着手杖,一身清冷的气质与这间充满孩童气息的房间格格不入,引来几个孩子好奇的目光。
他保持着镇定,开门见山:“我是来寻找答案的。”
贝丝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用脚轻轻推开脚边散落的书本,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玩味神情:
“哦?你想要什么答案,拜伦?”
“首先,是关于你。”拜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说实话,我并不觉得,那天晚上温迪戈袭击这座修道院,与你是魔女这件事,是毫无关联的偶然。”
贝丝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说不定,这就是偶然。
你既然见过‘预知魔女’,应该清楚所谓的偶然,不过是愚昧之人看不到其中关联的借口罢了。”
拜伦笑了笑,缓缓靠在墙边,目光没有放松:
“魔女似乎都喜欢拥有某种称号,既然你也是魔女,那你又是什么魔女?”
贝丝淡淡摇头:“我只是魔女而已,没有名号。
在魔女之家消亡之前,魔女本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我的力量还远远不够,只有足够强大的魔女,才配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号。”
拜伦微微颔首,他如今已经知晓“预知魔女”塞西莉亚,还有“知识魔女”莫兰女士,唯有贝丝了解得太少。
可他很清楚,绝不能因为她孩童的外表,就放松丝毫警惕,魔女的力量或许与年龄无关。
“我很好奇,魔女究竟是怎么诞生的。”拜伦话锋一转,“苦棘魔女陨落之后,有人说魔女从此灭绝,也有人说降灵会早已在暗中设法培育魔女。”
贝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挑着眉看向他:
“原来你已经知道这么多事。
很好,这样我们的对话,也能节省一些时间。”
她顿了顿,缓缓开口:
“人的思维定式太过无聊,其实无论是魔女、恶魔、人类,甚至是神祇,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
魔女说到底,也只是一类特殊的魔术师罢了。
当然,我虽生下来就拥有魔女的血脉,却也是直到最近,才开始慢慢适应这份力量。”
拜伦微微皱眉,疑惑加深:
“生下来就是?这么说,是血脉传承?你的母亲......伊丽莎白女士,难道也是魔女?”
贝丝轻轻摇了摇头:
“不,伊丽莎白只是个普通人。
我比较特殊,我虽有着魔女的血脉,却是在特殊的诅咒下,才觉醒这份力量的。”
“什么意思?”拜伦追问,目光紧紧锁住贝丝。
贝丝微笑着,抬手示意拜伦坐在桌前,指尖掠过桌面凹凸的纹理。
拜伦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杖,空气中弥漫着木柴燃烧的焦味。
贝丝的手肘撑在桌面上,沉默片刻后,抬眼看向拜伦,声音像是叹息:
“你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吗,拜伦?”
拜伦犹豫了几秒,语气不确定:
“应该不是菲利普先生吧?”
“当然不是。”贝丝轻笑一声,“甚至那位菲利普先生,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我的存在,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我的好妈妈,伊丽莎白。”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蓝宝石般的眼眸里泛起细碎的辉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拜伦心头一动,那种澄澈又带着冷意的瞳色,莫名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没等他细想,贝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吐出了那个颠覆认知的真相:
“我的父亲,是当今瑞恩王国的国王,奥托·埃里希·莱因哈特。”
拜伦猛地张嘴,喉咙发紧,大脑像是被重锤击中,一片空白后飞速运转。
莱因哈特六世,那个垂垂老矣的国王?
“等等,莱因哈特六世,这怎么可能,那老东西都能当你爷爷了,就算按照年龄......”
拜伦止住了质疑的话语。
因为他看到贝丝微微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神情复杂得,有痛苦有憎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麻木。
那一刻,拜伦的脑海里像是有碎片在飞速拼凑,一个惊悚的可能性渐渐清晰。
贝丝只是抬眼瞥了他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这些真相,我也是慢慢梳理出来的。”贝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是塞西莉亚在梦里帮我,一点点挖出了那些被妈妈刻意掩盖的过往,我由衷地感谢她。”
在贝丝极其冷静的叙述中,拜伦终于得知了贝丝诞生的全部真相。
那是一段始于罪恶、浸满痛苦的过往。
1825年,也就是12年前,年仅16岁的伊丽莎白还是个向往舞台的小演员,跟着剧团辗转于教堂、修道院和公园,出演一些不起眼的慈善表演,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直到那些王室成员,作为嘉宾出席一场慈善演出。
55岁的奥托·莱因哈特,那个风流成性、手握大权的国王,看中了年轻貌美的伊丽莎白。
他借着权力的威压,强行玷污了这个懵懂无知的少女。
伊丽莎白不敢反抗,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演员,任何反抗都只会招致死亡。
那天晚上,浑身是伤的伊丽莎白甚至都不知道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是谁。
她只知道那是一个能轻易决定她命运的权贵。
事情结束后,伊丽莎白得到了一笔不菲的封口费,被勒令永远不许提及此事。
八个月后,贝丝出生了。
彼时的伊丽莎白还太过年少,她无法狠下心抹杀一个生命。
那是违背神的旨意的,也是她唯一的牵挂。
于是,她开始偷偷抚养贝丝。
伊丽莎白几乎从不允许贝丝走出房门,她怕那些人知道孩子的存在后,会斩草除根。
那段日子里,伊丽莎白没有放弃自己的明星梦。
她靠着那笔封口费,努力接触歌剧院和名流,一步步从不起眼的小演员,朝着歌剧女星的方向迈进。
可个人的努力终究有限。
封口费渐渐耗尽,她依旧在小剧团挣扎,不仅迟迟不出名,还时常被同行针对,被那些心怀不轨的男人骚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