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秒,他已吐出远超常理的血量。
可这具身体,却没有感到半点虚弱。
与此同时,那团阴影也已经爬上了马修的身体。
原本只是缠绕的黑暗,此刻变得黏稠厚重。
从脚踝开始,一寸一寸向上吞没,阴影与血肉交织。
与之相对的,拜伦则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肉在塌陷。
手腕一甩,月轮再次回旋斩出。
那抹微弱的银光,在飞行途中骤然黯淡,消失无踪。
马修张开双臂。
他扭曲的面容在黑暗的填补下,逐渐完整。
他在享受。
享受这场进食。
“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吹笛人。”
神父的声音温和而渺远。
“从前,有一个小镇。镇民们过着富足安康的生活。
直到某一天,天灾降临,土地干裂,庄稼枯死。
第一年,人们减少食量,彼此安慰。
第二年,蝗灾与鼠灾接踵而至,粮仓见底,他们开始习惯饥饿。
第三年,有人饿死了。
他们很难过,把尸体埋进土地,对着大地祈祷。
可慢慢地,他们发现死人也是有用的。”
马修的声音变得平静。
“第四年,他们不再掩埋。
饥肠辘辘的人们围在一起,一口一口地分食。
他们嘴里说着,这是母神的恩赐。
再后来,死人不够了。
那些深陷的眼窝看到的,不是悲悯或者懊悔,而是一个个即将献给母神的祭品。
说到这里,马修的神情已从那副戏谑模样变成了冷漠。
“吹笛人,你说,他们还是母神的信徒吗?
他们,还算是人吗?”
拜伦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蠕动的阴影上。
有趣的是,马修身上的阴影没有恶魔那样的污秽气息,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神圣感。
它承载着某种超越凡俗的意志,让人想要俯首臣服。
拜伦盯着神父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那份力量的源头。
“你的小故事,该不会指的就是灰石镇吧。”
“如果我不这样做,灰石镇迟早会变成那副地狱般的景象。”
拜伦的心脏一沉,眼神锐利如刀。
他看着神父被阴影包裹的身体,心底升起冰冷的怒意。
“你一定以为,自己该是受人敬仰的救世主吧。
你杀了那些孩子,换取所谓的力量,而灰石镇的那些大人们默许了这一点,默许了你的罪行。
作为代价,他们也陷入了疯狂,成为了行尸走肉。”
窒息的感觉蔓延,拜伦的目光如火焰般扫过马修,像要将他的罪行烙入灵魂。
“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是被母神遗弃的子民吗?
不,你是亵渎大地母神的罪人!”
拜伦手指轻抚骨笛,银白的音律缓缓流出。
神奇的是,那团原本缠绕神父的阴影,对月光和火焰都无动于衷,却在笛声的震荡下,如受惊的兽群般蠕动退散。
黑色的厚重逐渐稀薄,像墨汁被雨水冲刷,四周的墙面和地面上的阴影颜色,慢慢褪去。
拜伦清楚,无穷无尽的黑暗仍然存在,他的灵性有限,必须迅速结束这场战斗。
他的胸腔随着笛声震动,内心的冷静与决断化作不可动摇的意志。
笛声飘向远处,将罪恶的轮廓一点点削弱。
拜伦将长笛收在腰间。
注入的灵性像是给笛声的播放器装上了电池,虽然偶尔会带来一瞬的眩晕,但在这段笛声里作战,好处明显远超坏处。
他掌心相对,缓缓靠拢。
灵性在手掌间摩擦,温度不断攀升。
拜伦微微拉长掌心的距离,高速环绕的流火加速旋转,逐渐在掌心凝聚成一个硕大的火球。
他猛地向后一跃。
火球脱手的瞬间,空气被撕开。
灼热的流火在空中拖出一道耀眼夺目的轨迹,像一颗坠落的陨星,直直轰向马修神父。
火光轰然爆裂。
刺目的白光在狭窄空间里猛地膨胀,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气浪如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四周的墙壁与地面上。
石屑和木屑同时炸开,整座教堂在这一击下颤抖。
冲击波掀起尘土与碎片,灰白的烟雾瞬间弥漫,将一切吞没。
拜伦落地,微微眯起眼,注视着翻滚的烟尘。
烟雾中,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先是一截焦黑的肩膀,再往下,则是空无一物。
马修神父的半边身子,在那一击下彻底消失。
断裂的边缘焦糊破碎,如同被野兽啃噬过般狰狞。
没有血液渗出,只有一种粘稠幽暗的黑色液体,从残缺的断面缓缓流淌。
液体开始回流。
它们沿着破碎的边缘一点点爬回马修神父的身体,如无数细小触须疯狂生长,骨骼轮廓被勾勒出来,肌肉随之填充,皮肤在最外层缓缓闭合。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嗥鸣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烟雾散去,马修神父重新站在原地,半边身体已恢复如初。
他抬起目光,看向拜伦,嘴角缓缓勾起。
“你的力量,不亚于神明的赐福。”他低声说道,语调中带着一丝冷冽的赞许。
“可惜,你终究还是无法战胜神明庇佑的人。”
马修神父伸出了手。
拜伦仍在汇聚灵性,警惕着,试图预判神父将要施展的能力。
然而下一刻,攻击来自于身后。
拜伦身后的空气骤然扭曲,一股流动的阴影如潮水般涌来,将他猛地向后拉去。
身体不受控制地退开,他试图挣脱,却被阴影笼罩,狠狠摔在地上。
一抬头,拜伦发现自己倒在那座大地母神像的脚下。
灰白的石像高耸在头顶,轻轻动了一下。
沉重的石质躯体,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拜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母神原本低垂的双目,此刻缓缓俯视着地上的他。
石质的颈部发出细碎裂响,那原本无声的石眼仿佛有了生命。
下一瞬,母神脸上原本的温和慈悲,骤然崩裂,如同面具一般,五官扭曲拉长。
嘴角被撕裂到不可思议的弧度,眼窝深陷,整张脸在眨眼间变得狰狞畸形。
紧接着,它张开了嘴。
石头的裂缝里,透出一片无边的漆黑。
尖锐到极致的哀嚎从黑暗中爆发,震得拜伦瞳孔骤然收缩,剧烈的头痛瞬间袭来。
母神的面部开始剥落,灰白石膏一块块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碎裂声。
裂缝下露出的,是粘稠流动的黑色皮肤,像焦油般缓慢渗出。
啪嗒。
一滴黑液。落在拜伦的脸上。
拜伦呼吸紊乱,视线开始扭曲。
母神的轮廓在他眼中拉长分裂,仿佛同时存在着多个角度和形态。
他的灵性在剧烈震荡,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翻腾,意识的边缘开始出现裂痕。
不远处,马修神父双臂张开,仰头凝视着这正在降临的母神,脸上浮现近乎狂热的虔诚与喜悦。
他的声音高昂颤抖,带着癫狂,在教堂中回荡:
“伟大的母神,黑暗的母亲!”
“沉眠于大地之下的主宰!”
“祂将降临于此!”
“以母神的欲望吞噬一切,以母神的黑暗重塑万物!”
马修的声音与母神刺耳的哀嚎交织,覆盖在教堂的每一寸空间中。
“让这片土地,重归您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