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脸被砸得凹凸不平。
像一块被放在砧板上反复敲击的肉泥。
不知过了多久,菲利普终于停下了。
他的拳头悬在半空。
他身下的那个工人,早已没有了呼吸。
他脖颈以上,已经被菲利普砸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肉泥。
菲利普过了好几秒才像忽然醒过来一样,缓缓低下头。
泥水和血混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菲利普瞳孔收缩,指缝之间,全是温热黏稠的血。
黑色水晶卡在指节间,被染得猩红。
“噢,我的天呐...我...我做了什么......”
回过神的菲利普,慢慢站起身,他的膝盖还有些发软。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黑暗里传来。
踩在潮湿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接近。
菲利普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是麦克。
麦克刚靠近几步,视线落在地面上。
那团血肉模糊的尸体,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菲利普:
“你...难道你杀了他?”
菲利普慌乱地摇头。
“不,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菲利普的衣服上全是血,像是刚从屠宰场里爬出来。
麦克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菲利普......”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你忘了吗,你是为了逃离这里。你这么做,只会越陷越深......”
菲利普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不,麦克...我做不到。”
他抬起那双失神的眼睛。
“我已经没有后路了...我杀了人......”
菲利普没有再看麦克。
他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工厂外围走去。
“你要去哪?”麦克愣了一下。
菲利普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低沉得像埋在泥土里。
“我...我的脑子,很吵。
你走吧,麦克...你是个好人,不要留在这里......”
夜风从空旷的工厂外吹进来。
麦克站在原地,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满是迷惑和不安。
最后他咬了咬牙,转身跑离了这片布满血污的地方。
菲利普继续摇摇晃晃地走着。
不远处,黑夜里矗立着一幢小小的二层房子。
菲利普知道,埃德蒙就睡在那里。
这两天为了监督工厂的进度,也为了看菲利普的笑话,埃德蒙干脆住在了附近。
菲利普的脚步,慢慢朝那幢房子走去。
泥地在脚下发出湿冷的声响。
他想去找埃德蒙,问个明白。
那顶帽子,到底去哪了。
忽然,一个声音从黑暗里响起。
“你的样子看上去不太好,菲利普。”
菲利普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慢慢转过身。
神父的身影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来。
他的黑色长袍在夜风里微微摆动,月光落在那张温和疲惫的脸上。
“神父,您,您怎么在这里...我......”
菲利普的声音有些发紧。
神父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
“没关系,孩子,我知道你受苦了。”
神父的声音如同一段缓慢的弦音,低沉柔和,让菲利普的心平静下来。
菲利普望向神父。
阴云压低,月光几乎透不过来。
那张侧脸在晦暗的光影中,显得如此圣洁,如同一尊刚刚砌好的神像。
泪水从菲利普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黏在尚未干透的血迹上,一点一点往下滴。
“对不起,神父......”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我让您失望了。我没有珍惜这次机会......我想,我只能在监狱里度过......”
“别这么说,孩子。”神父轻轻打断了他。
他往前走了几步。
菲利普身上的血腥味,在夜风的吹拂里格外明显,可神父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他走到菲利普面前,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动作无比温和。
“我知道这种感觉。”神父低声说道,“诸神不会称赞那些超凡之人,也不会怜悯悲惨的弱者。”
他的声音如同缓慢的祷词,一字一字落下来。
“事实上,祂们最喜欢的游戏,就是看着那些心怀希望的人,一步步没入漆黑的沼泽之中。”
神父松开了怀抱,他抬起手,捧住菲利普的脸。
那双眼睛温暖深沉。
“你信仰的银月女神,祂又在哪里呢?”
天空中那轮银月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光晕。
“银月已经被遮蔽了,孩子。
祂宁愿眼睁睁看着你受苦,也不愿伸出援手。”
神父的声音在耳边呢喃。
“你知道吗,孩子。
这世上最大的罪孽,就是神的冷漠。”
他看着菲利普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和祂们相比,你做的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你只是在奋力求生而已。
你什么都没做错。”
菲利普的肩膀微微颤抖,泪水已经流干。
他发红的眼角里,渗出一种浑浊发黑的液体,顺着眼皮往下淌。
“可是...神父......”菲利普声音发抖,“我到底该怎么办......”
神父露出一丝温和的笑。
他握住了菲利普的手,那只手冰冷而僵硬。
神父低下头,用自己的袖子慢慢擦拭着菲利普指间那枚漆黑的戒指。
血迹被一点点抹去。
黑色水晶重新散发出寒冷的光。
“你不是已经知道该去哪了吗?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
你现在需要那顶帽子,它才是你的信仰。”
菲利普的耳朵还在嗡鸣。
刚才的打斗让他的听觉变得模糊。
神父的话在他耳边回荡,一遍一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就像是那只恶魔的低语。
“去吧,菲利普。”
“去吧,我的帽匠。”
“去吧,拿回属于你的帽子。”
菲利普慢慢低下头。
“我明白了,神父。
谢谢您愿意倾听我的忏悔。”
菲利普再次迈动脚步。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朝工厂的外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