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剪裁讲究的礼服紧绷在他臃肿的身躯上,像是强行套在一头肥硕的牲口身上的绸布。
金丝手杖在他掌心转了一圈,最后稳稳点在地板上。
他脸上堆着笑,似乎伤势已经痊愈了。
他来干什么,为了看我笑话,为了报复我?
站在门口的埃德蒙,笑容夸张,眼角却没有一丝温度。
“哎呀......”
他拉长语调,声音带着刻意的惊喜。
“菲利普先生!”
他张开双臂,仿佛迎接久别重逢的老友。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听说您出狱了,我便第一时间就想着亲自来祝贺。”
菲利普的手不自觉收紧。
埃德蒙缓缓走进店里,视线在四周扫了一圈。
“啧啧。”
他抬头看了看那盏水晶吊灯,又用手杖轻敲地板。
“打扫得挺干净嘛。
看来监狱生活并没有把您折磨坏啊。”
他转头看向菲利普,笑得极其和善。
“我还担心您...会不会就此一蹶不振呢。”
“你来做什么?”菲利普冷冷地问道。
埃德蒙毫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不过您放心,事情都过去了。
人嘛,总会犯点错误。”
“重要的是,我们都需要一个能重新做人的机会。
但您应该也知道...这样的机会,并不廉价。”
埃德蒙迈步逼近。
菲利普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指尖微颤。
那枚刚刚还戴在食指上的戒指,被他悄无声息地取下,滑入衣兜深处。
埃德蒙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当作一种怯懦的表现。
他嘴角缓缓扬起。
“呵。”
那种带着玩味的笑意,像是猫在欣赏关在笼子里瑟缩的鸟雀。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平整的文件,又拿出一支雕花精致的钢笔,放在桌面上。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摆放餐具。
“菲利普先生。”
埃德蒙语调柔和,压得人喘不过气。
“虽然我并不清楚,是哪位人物替您交了保释金......
但我能站在这里,就说明一件事。
对方还没有慷慨富裕到,替您把余下的罚款也一并结清。”
粗大的手指点在文件中央。
“而这笔钱......可不小。”
菲利普喉结滚动,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了文件。
纸页上印着教会的徽记与夜巡局的标志。
《债务执行裁定与执行告知书》
菲利普阅读着文字,只觉得细汗在额头汇聚滑落。
这是一份教会与夜巡局联合调查的裁决书。
文件中说明了,由于菲利普在夜莺歌剧院事件中造成舞台设施损毁、观众受伤、贵宾财物受损等情况,并对歌剧院名誉造成了严重影响。
直接及间接经济损失,经联合评估后认定为......
菲利普看着那一串天文数字,它像一把沉重的铁锁,悬在文件的页尾,铐在自己的脊椎上。
而且,由此引发的演出取消、订票退赔等连带收入损失,也算在追偿范围之内。
菲利普的手指握紧。
“鉴于被裁定人目前无一次性清偿能力,经教会与夜巡局批准,准予采取财产抵押方式执行。”
抵押的内容,就是菲利普礼帽工坊店铺产权及其附属经营权。
“怎么会这样?”
裁定书下方,用更细小却更锋利的字附着另一份衍生合同。
《债务承接与劳务清偿协议》
文件的内容写得极其周到。
自合同签署之日起,原处罚金债权,由埃德蒙·哈维承接。
菲利普需以个人劳务形式偿还债务,其未来收入优先用于清偿债务。
抵押店铺产权转入埃德蒙名下,作为债务担保。
债务不要求一次性偿清。
期限未定,直至全部清偿完毕。
而最后一条条款,用加粗的墨字写明:
若债务人拒绝履约、怠工、逃避或违反合同条款,原刑期立即恢复并延长,且追加额外罚款。
不存在任何保释手段。
不接受任何第三方担保。
阅读到这里,菲利普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冰冷的牢房里。
恐惧爬上心头。
埃德蒙看着菲利普一点点失去血色的脸,脸上的皱纹笑得挤在一起。
“怎么了,菲利普先生?”他微微歪头,“不满意处罚的内容吗?”
对埃德蒙来说,这一幕简直比任何票价高昂的舞台剧都更精彩。
而舞台上的主角,正在慢慢塌陷。
埃德蒙叹了口气,故作惋惜地环顾四周。
“说实话,我一直很欣赏这家礼帽工坊。”他伸手轻抚柜台边缘,“做工精细,风格稳重,这在兰顿市北区可不多见。”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菲利普脸上。
“可惜啊,这么好的地方,它的主人......似乎并不懂得珍惜。”
这句话像一把刀,缓缓插进菲利普的胸腔。
菲利普早就知道,罚款不会凭空消失,夜巡局和教会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可他从未想过,最终站在自己面前、举着债权书的人,会是埃德蒙。
而这一切,都是合法的。
菲利普不知道埃德蒙动用了什么关系,他只知道,这是报复,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费尽心思铺好的网。
然而,自己无路可走。
菲利普闭了闭眼。
监狱冰冷的石墙,潮湿的空气,深夜里那种仿佛从墙缝里渗出的低语...一瞬间涌了回来。
他绝对不能再回去了。
他不想再在黑暗里,怀疑自己是否已经疯了。
神父曾说过,重获新生,总要付出代价。
如果这就是代价的话。
那他认了。
菲利普愿意把属于伊丽莎白的那一份罪孽,也一并承担。
他的手在发抖,拿起那支雕花钢笔。
墨水在纸面上蔓延开来。
那一刻起,这家店铺连同它的招牌、灯光与橱窗,都不再属于他。
埃德蒙满意地笑了。
他不急不缓地将合同收起,轻轻拍了拍胸前的口袋。
“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这家店铺的。”他说的像是降下恩赐一般,“甚至,会让它比过去更加辉煌。”
埃德蒙抬手看了看怀表。
“我不是无情的人,菲利普先生。
我给你一天时间,收拾你的私人物品。
明天之后,你就该到我那里报道了。”
菲利普嗓音沙哑,如同磨损过度的琴弦。
“我明白...但合同上说的...个人劳务形式。
指的其实就是,我给你打工吧。”
埃德蒙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菲利普低下头,指尖轻轻触着桌面。
“我活到现在...除了做裁缝、做帽子,其他一窍不通。”
菲利普语气带着些冷硬,这是他仅剩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