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过油画、地毯和水晶灯,一切都整齐而华美,没有温度。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只属于贵族宅邸的、冷漠的安静。
回到房间后,艾琳轻轻关上门。
她走到书桌前,随手把小说放在桌上,趴了下去。
窗外的天空尚未完全暗下来,微光从帘缝中透进来,在桌面铺出一道浅灰色的影子。
拜伦今天突然问起梅芙审判官的事,听起来他已经见过了那个有些神秘的女人。
在艾琳看来,她之所以觉得查尔斯先生和梅芙审判官之间有些微妙,是因为在早些时候,那位女士还来过咖啡厅里享用咖啡。
只是渐渐的,就没有了其他交集,如果不是拜伦今天提起,自己都忘了那位审判官。
而且,在艾琳看起来,梅芙比起查尔斯的朋友,更像是,他的监护人。
没错,守夜小组组长的监护人。
艾琳揉了揉眼睛。
今天拜伦询问魔术师启蒙仪式的语气,也不像是在找话题闲聊。
他听起来,更像是在为某种决定做准备。
艾琳轻轻翻动书页,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自己从未想过同时走两条超凡路径。
那听起来太危险了。
一条路径,便意味着一种失控的可能。
路径之间的冲突,灵性的撕裂......
这简直就是拿生命做赌注的赌博。
拜伦他...为什么愿意承受这种风险呢?
艾琳靠在自己的手臂上,侧着脸看向摊开的书页。
小说的文字在视线里有些模糊。
她没有读进去。
灵性在体内缓慢流淌。
如同细流,顺着肩膀和手臂,最终汇聚于指尖。
她无意识地抬起手。
指尖在空气中做出书写的动作。
灵性自然地响应,沿着她的指腹蔓延开来。
颜色逐渐加深,由透明转为幽暗。
最终凝成一种近乎漆黑的深绿色。
它缓慢而安静,带着生长的冲动。
艾琳的目光落在书页上。
那团墨绿色的灵性,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纸面留下了一道细长的痕迹。
留下了一条细窄的、鱼骨状的根茎。
边缘生出微小锋利的倒刺。
深绿色的纹路沿着纸张纤维延展,缓缓生长。
……
【您好,尊敬的菲利普先生】
【请原谅我未能当面道别。】
【当我看到您沉浸在工作中的模样时,我实在不忍打扰,于是才有了匆匆落笔的这封信件。】
【我能体会到,那并不是单纯的制作,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与热爱。】
【您的礼帽工坊虽不算宏伟,却有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我很清楚,这些都是您的心血。】
【您或许并未察觉,但当戴上礼帽走出监狱的那一刻,您已经不再是活在阴影中的罪人了。】
【出狱,并非只是摆脱过去。】
【它更像是一扇通往希望的门。】
【至于信仰。】
【我虽然是大地母神教会的信徒,但这并不妨碍我尊重银月女神的荣光。】
【伟大的神祇各自守望着不同的领域,祂们同样照拂人类的灵魂。】
【母神教导我们善待生命,敬仰灵魂。】
【作为一名神父,我很清楚,真正的信仰从来不是在逼迫之中诞生的。】
【它应当出于自愿,如同种子自愿向光而生。】
【这才是教义所倡导的温柔。】
【至于您用心制作的那顶礼帽,不如暂且留在您这里。】
【我想,我们终会再见。】
【到那时,我再亲自将它戴上。】
【我想,那会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时刻。】
【关于我留在桌上的那枚戒指,还请不必担忧,它并非是什么珍贵之物。】
【它不过是大地母神教会的一枚小小信物。】
【不值钱,但承载着母神的祝福。】
【若您愿意,还请妥善保管,不要展示于人。】
【就当作我们之间的一个秘密如何?】
【也许未来某一天,它会在您意想不到的时候,替您点亮一盏灯。】
【我很期待再见到您时,看到一个更加坚定、更加自由的帽匠。】
【愿您珍惜这份新生。】
【保重。】
【一位欣赏您手艺的神父朋友】
菲利普坐在桌前,又一次把那封信铺开。
纸页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浅黄。
他的指尖沿着那些字迹缓缓划过。
每读一遍,心里的滋味都不同。
惭愧、困惑、温暖、悲伤、难以置信......
神父不告而别,却留下这样温柔郑重的言语。
菲利普活到现在,从未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
这不是施舍,也不是怜悯。
这是一种真正的信任。
泪水几乎在他的眼角打转。
“新生......”
他低声念着那个词,喉咙发紧。
菲利普迟疑了片刻,伸手拿起那枚戒指。
银色戒圈触感微凉,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戒面中央的黑色水晶,如同一滴凝固的黑夜,在灯光下流动着深沉的光泽。
它并不华丽,没有金丝缠绕,或者精致的切面。
这的确不像是什么贵重宝石。
但在菲利普心中,这无疑是珍贵的。
这是被认可的证明。
他有些心虚地试着将戒指戴上。
戒圈套上食指的瞬间,刚刚好,不松不紧。
仿佛这原本就属于他。
这种贴合感,让菲利普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微妙错觉。
像是命运早已替他量好了尺寸,就等待他亲自戴上。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如果想要再见到那位神父,也许只能去大地母神教会寻找了。
只是......所谓的新生。
菲利普希望自己下一次见到神父时,已经完全振作起来了,成为了优秀的帽匠。
可现实却沉沉压了下来。
自己入狱的事,街坊邻里大概早已传遍。
这两天店铺虽然已经打扫得干净整齐,可门前的石板路几乎无人驻足。
偶尔有人路过,也只是匆匆一瞥。
工坊里冷清得像被人们刻意绕开。
再这样下去,别说偿还罚款,连基本生计都成问题。
就在这时,门口的铃铛忽然响了。
菲利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起身。
为数不多的客人,绝不能再错过。
他快步走向前厅。
然而,当他看清来人时,脸色骤然一变。
门口站着一个熟悉而令人作呕的身影。
是那个名叫埃德蒙的富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