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登上报纸、涉及爆炸案的嫌疑人主动认罪,自己也完成了逮捕,对女性警员的履历来说,无疑是一次漂亮的记录。
然而,海伦娜却依旧高兴不起来。
她挠着额头,感觉心口像是压着一块胡乱拼凑的拼图。
她从口袋里取出手帕,用力地擦拭着胸口的银色徽记,直到它亮得能够反射灯光。
银徽并不脏,这只是海伦娜习惯性的动作,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至少在加入夜巡局之前,自己就梦想过,成为一名雾都的“清洁工”。
褐色短发之下的那双略显稚嫩的眼睛,短暂地注视着审讯室里的光影。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
海伦娜抬起头,门被推开一道缝,高文警官探进身来,在灯光之下如同一道瘦长的鬼影。
“海伦娜...口供记录完了吗?如果差不多了,就该......”
“马上就好,高文先生。”海伦娜立刻回应道,“麻烦再给我几分钟,好吗?”
高文只好点点头,重新将门合上。
他可不敢得罪这个新人。
房间归于宁静,海伦娜将视线移回桌前,看向菲利普。
“菲利普先生,我最后再强调一遍。”
海伦娜说着,指了指桌上菲利普签过名的口供。
“根据瑞恩王国颁布的《枪械火药管制法》,你所承认的罪行,已经构成了严重的公共安全损失。
爆炸和火灾不仅造成了多人重伤,还损坏了夜莺歌剧院的设施。
后果多么严重,你应该很清楚。
你需要坐牢7年以上,这还不包括后续的罚款和劳动补偿。”
海伦娜认真地注视着对面这个憔悴的裁缝,却得不到眼神的回应。
菲利普低着头。
帽檐下的阴影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缓慢地机械性地点了点头,
“最重要的是。”海伦娜将报告纸推向菲利普,“火药是怎么布置的?引线的长度是多少?你用的是什么方式引爆?
还有,为什么偏偏选在那一天?
为什么事发前,你还要故意出现在歌剧院?”
海伦娜接连抛出问题,砸向菲利普。
“而且,虽然你表示动机源于伊丽莎白·朗,并自称与她是恋人关系。
可是,就连这一点,也没有任何证据可言。
菲利普先生,你到底......”
“是真的。”菲利普打断了海伦娜。
“我和伊丽莎白的感情,都是真的。”
似乎直到提起了黑蔷薇,菲利普的灵魂,才回到了僵硬的躯体之中。
菲利普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只是微微张嘴,随后又咽了下去。
他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看向海伦娜:
“警官大人,我已经认罪了。
我想,这应该已经满足了处罚的流程了吧?
既然如此,其他事情就不重要了。
不要再...不要再去追究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无论海伦娜如何“威胁”,菲利普都只是表示,他接受一切罪罚。
海伦娜被气得憋出一口气。
的确,就如对方所说,流程上已经足够了。
一份由当事人亲自签署的认罪口供,加上聊胜于无的证据,即使细节存在空白和不合理,也足以让案件进入尾声。
北区的警力本就紧张,没有人会为了一名主动认罪的嫌疑人继续深挖案情。
但这,也是海伦娜会自愿选择来北区的原因。
工业巨兽的轰鸣,已经掩埋了太多无助的声音。
她希望着,至少从自己开始,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坏人。
可是,眼下海伦娜也拿不出别的其他有力证据了。
自己只是个新人,还不至于能调度警力或者教会的力量,去彻查案件。
最可笑的是,真正希望案件进入尾声的并非夜巡局,而是银月教会。
或许是因为,这次事件牵扯到了所谓的“恶魔”。
海伦娜想到这里,再度打量着菲利普。
眼前的男人,给人一种瘦弱无力、彷徨胆小的感觉,实在不像是敢于制造爆炸的凶手。
他甚至可能不知道,他口中所谓的爱人,所谓的“黑蔷薇”,最后是以恶魔的身份离开了世界。
当海伦娜从那位教会的查尔斯先生口中,得知了恶魔的事情后,她也被吓了一跳。
毕竟,这和报纸上关于伊丽莎白死亡的内容,截然不同。
在她看来,银月教会似乎是为了掩盖恶魔的出现,避免造成市民恐慌,才选择草草结案。
海伦娜最后将文件一页页整理好,指腹在纸张边缘对齐,确认签名与印章都没有遗漏。
“你可以去监狱报道了。”
她起身,看了菲利普最后一眼,便离开了审讯室。
走出房间后,海伦娜握紧了手里的文件。
这个案子,没有结束。
她在内心默默念着。
……
菲利普被带离了审讯室,押送向监管所的更深处。
手续处理得很快,他的外套和衬衣被剥下,换上了潮湿发硬的囚服,混着腥臭的汗味。
他下意识摸向头顶,想做出扶正帽檐的动作,却只碰到冰冷的空气。
那顶他深爱的黑色礼帽,已经被狱警拿走了。
随手丢进杂物堆里,没有人多看一眼。
菲利普混在一队囚犯之中,脚步慢了半拍,很快换来一记不耐烦的推搡。
走廊狭长幽暗,灯光稀疏,铁门一扇接一扇向后退去。
狱警腰间的钥匙轻轻碰撞,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两侧牢房里传来零散的声响。
压抑的咳嗽,痛苦的呻吟,还有夹杂着恶意的嘲笑与怒骂,很快又被狱警的呵斥声压了下去,只留下浑浊的回声,在走廊里游荡。
菲利普低着头,视线落在地面斑驳的痕迹上,意识逐渐变得空白。
这是我应得的。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就在这时,一阵耳鸣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细碎持续的嗡响,占据了听觉,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意识。
在那片噪音之中,一道沙哑含笑的低语,缓缓回荡。
“你好...呵呵...我的朋友......”
? 第119章 灵魂献祭
菲利普被送进了一间极其狭窄的牢房。
铁门合拢,菲利普抱着剩余的衣物,钻进了那个像是壳一样的空间,连转身都有些困难。
实际上,狱警也是替菲利普着想。
牢房紧缺,大多数罪犯都是在多人间里被集中关押,争吵与打斗不断。
考虑到菲利普没有前科,认罪态度良好,且他的体型在罪犯之中实在是过于瘦弱了,估计要是放在那些老油条之中,很快就会被吃干抹净。
菲利普对于这样的照顾,没有感激,也没有怨言。
暗褐色的石墙贴在眼前,颜色深沉,靠近地面的地方覆着一层薄薄的霉斑。石缝里积着发黑的污垢和水渍,脚踩上去时,地面传来细微的滑动感,感觉就像是踩在尸体上一样。
菲利普靠着墙慢慢坐下,背脊刚一贴上去,刺骨的冰冷便顺着脊柱渗进身体。
他抬手想调整姿势,指尖却触到一片湿黏的东西。
菲利普猛地缩回了摸到血污的手,本想清洗一番,却只能徒劳地在囚服上擦了擦。
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捶打着自己的头。
头痛过后,脑子又很快被熟悉的嗡鸣覆盖。
菲利普痛苦地闭上眼,呼吸变得缓慢沉重,试图将那空洞的回响当做不存在的幻听。
低哑的笑声,贴着耳侧响起。
“呵呵...别装作没听见。”
“你的表情出卖了你...裁缝先生。”
菲利普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呵呵......
你很清楚我是什么,不是吗?”
菲利普喘着气,强迫自己盯着脚边那一小片发黑的地面,心里默念着“女神在上”,想把声音挡在意识之外。
然而,那低语并不急躁,只是缓慢地缠绕上来,带着近乎愉悦的耐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也知道...你和伊丽莎白的故事...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