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没打开,人却已经站在了李察房间里。
灵媒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叹了一口气。
自己还是来晚了。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孩子已经被带入梦了。
从她临时下榻的旅馆赶到矿渣巷,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事情已经成了。
麦克尼尔夫人在床尾站了会儿,从披风内袋里取出一只黑漆漆的小铁盒。
清点了一下仪式物品,她在床的四角,先各撒了一小撮盐。
盐粒落在木地板上,不发出声音。
橄榄叶捏碎了,被她一片片摆在李察枕头的四个方向。
最后是清水。
她拔开软木塞,用食指蘸了一滴,点在李察眉心。
水珠没顺着皮肤滑下来,停在原地,慢慢被吸了进去。
麦克尼尔夫人的左手仍然握着乌木牌。
她口中念着的咒文,令房间周围的灵开始震荡起来。
每一个音节落下来,房间里那一层薄雾就跟着颤一下。
仪式的核心是三句话。
第一句锁住肉身:若魂归不得,肉身不腐,等其归。
第二句拢住灵魂:若身陨于外,魂不散,自归其位。
第三句封住中间那条线:身魂之间若被截断,凭此牌为引,重续其线。
她念完第三句,停了下来。
灵媒收起铁盒,把橄榄叶碎屑用手指轻轻一抹。
叶子从地板上消失,被谁吹散在空气里,盐粒也跟着不见。
整套仪式做完,她才腾出余裕去观察这个少年的状态。
灵视推出去,停在李察体表三寸的位置。
麦克尼尔夫人的眉头先是皱起,又慢慢松开。
少年的以太微循环运转得极其平稳,没有被外力撕扯的痕迹,或者意识被拖拽的紊乱。
他的灵魂仍然在自己肉身里安安稳稳坐着,尽管“人”暂时不在场。
去了别的地方,但是没出事。
这就好。
麦克尼尔夫人在床尾又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老师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们这一行做事,最怕的不是来不及,是来得太及时。手伸得太勤,孩子就长不出自己的骨头。”
刚才那套仪式,是兜底。
真正承住这个少年的,还得是他自己。
麦克尼尔夫人让阴影重新从地板上升起来,托住她的鞋底。
灵媒从墙体里穿了出去。
回到自己旅馆,麦克尼尔夫人看着那枚乌木牌。
乌木表面没有任何被消耗的痕迹,兜底仪式没有实际启用。
她拿起电话:“老师,那孩子没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今晚那个圈子,他坐进去了?”
“坐进去了。”
电话那头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行,那就让他自己走自己的路。”
……………………
另一边,梦境之中的神谱沙龙里。
就在李察头脑风暴的时候,赫卡忒动了。
她从主座上抬起左手,手心朝着两人所站的方向,并拢的指尖向下一勾。
李察身上那层赭白色的幕布开始被揭下了,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完全卷起后,他同样见到了神名投射。
区别在于,这次是自己的。
信使与商业之神,辩士与学者的守护者,灵魂引渡者,疆界跨越者,言辞与诡计之神。
神名——赫尔墨斯
随着神名投射,他的头顶凝出了金翼双蛇杖与旅者皮囊。
自己的微循环,似乎被这份跨越了几千年的概念轻轻“对齐”了一下。
这份概念在和自己认真建议:“你的形状,可以是这样。”
他的微循环本能抗拒了一下,又克制住了。
李察没去主动迎合那个建议,但也没把它彻底推开。
他保持中立。
与此同时,另一位新来者那边也响起了神名。
报应之女神,天平执持者,鞭与缰的执掌者,过度者必受其惩。
神名——涅墨西斯
一柄长鞭与一架天平浮现,天平两端微微颤动,停在一种刻意的不平衡上。
李察侧目看了她一眼。
对方身形微微僵了半秒,随后似乎有些放松下来
李察懂那种放松。
一个长期被人误读的人,第一次被读对时,会产生一种危险的信任感。
赫卡忒真正手段不在那枚陶币上,就在这一刻。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个“安全的折中代号”换成一个“让你觉得自己被看穿”的代号。
他在心里给自己敲响了警钟。
两人分别被揭下幕布后,赫卡忒抬眼看了他们一下,三种音色叠加的声音响起。
少女的清亮、母亲的温柔、老妪的沙哑,三种声音不分先后。
“在过去,我们是各自的少女。”
她的声音不重,但它不需要重,神殿石壁会把每一个音节送到圆桌上。
“在当下,我们是彼此的母亲。”
她的目光从阿瑞斯身上扫过,又从狄俄尼索斯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普罗米修斯身上。
“在未来,我们将共同成为这个时代的老妪。
那些在所有人遗忘之时,依然记得真相的存在。”
这段话说完,李察强忍住没皱眉。
这是PUA还是在演小尬剧?
听起来像在赋予成员意义,但如果你把糖衣剥掉,这三句话的底层逻辑是:
你的过去属于我们,你的现在属于我们,你的未来也属于我们。
三个时态把你终生绑定。
赫卡忒的目光转向两人。
“两位新来者,你们路上用的信物已经被我换掉了。”
她抬手轻轻一指。
“那两枚陶币够把你们带到这里,但配不上这张桌子。
在我说明规矩之前,容我先告诉你们,你们站在什么地方。”
她伸出手,遥遥圈住整张圆桌。
“这里是我个人组建的一个小型聚会,我将其称之为……神谱沙龙。”
“神谱只是沙龙聚会,不是组织。”赫卡忒继续说着:
“组织有章程、有层级、有命令链,我们没有这些。”
“这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每个人带来的东西,每个人从桌上拿走自己需要的东西,没有人命令谁,没有人服从谁。”
“唯一的规矩是,你坐在这里,就说明你值得坐在这里。”
她特意强调了“值得”这个词。
强调意味不浓,但足够让在座者感觉到一种被筛选过的优越感。
“帝国境内有数以万计的修行者,他们中的大多数一辈子都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打转。
官方的归官方,学院的归学院,民间行会的归民间行会。
每个人都被自己所属体系框住了,看不到框外面的东西。”
“而你们……”
她的手指在圆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是从框里走出来的人。”
普罗米修斯在这句话之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狄俄尼索斯看到了,同样向普罗米修斯的方向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显然都对赫卡忒的这句话有熟悉感。
也许他们第一次站到这张桌子旁边的时候,也听到过同样的话。
而现在,他们听到赫卡忒对新人重复这句话,等于看到自己当年走过的那扇门被再次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