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317节

  地下二层的停尸房,老比格已经在这底下连续工作了好几天。

  工作台一头码着翻乱的死亡登记簿,另一头是今早刚送来的活计。

  担架抬进来的时候,两个杂工把脸都偏到一边去了。

  “比格罗先生,又是一具说不上来路的。”

  年长的杂工把单子往台上一搁。

  “运河边上捞的,磨坊街那一段没人来认,先停你这儿。”

  “知道了。”老比格摆摆手。

  杂工走得飞快,一刻也不想在这晦气的地方多留。

  老比格戴上老花镜,把油布揭开。

  台上躺着的东西,早就不能叫一张脸了。

  颧骨以上头一片塌陷的灰黑,五官被人从里一点一点掏空。

  皮肉贴着骨头,像被火烤过又被水泡过。

  应声会的手笔,老比格当然认得。

  他先按规程来。

  剪开浸透了运河泥水的衣裳,验外伤,量尺寸,记骨龄。

  做到胸腔的时候,和上次一样把那个外接口剪下来赶紧烧掉。

  到四肢了,他把死者左臂从泥水里拎起来,用湿布从肩头往下擦。

  擦过肘弯,擦过前臂,擦到腕子内侧。

  他停住了。

  腕子内侧那块皮肤上,有一个东西。

  两个小点,底下一道弯弯的弧,是一个笑脸。

  煤气灯芯子烧得正稳,火苗立着,一丝风都没有。

  老比格低头看着腕子上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放下湿布,他把死者左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手很小,腕骨细,是个女人。

  腕子外侧靠近尺骨那一处,有一道旧伤愈合后留下的微微凸起。

  老比格拇指压在凸起上,用力压了一下。

  十几年前,那个帝都南区的茶馆小妹。

  她给一位喝多了的客人挡了一推,手腕磕在桌角上。

  自己那时候刚当上验尸官,懂点骨头,给自己喜欢的姑娘绑了半个月板子。

  绑好那天,她还笑话自己绑得太紧,手指头都麻了。

  老比格把那只小手轻轻搁回台面上。

  他直起腰,摘下老花镜,用衣袖擦了擦。

  笑脸还在,是在自己知道她得肺痨那会儿画的。

  那姑娘当时说你别老板着个脸,板着脸我倒像真要死了。

  他没辙,从炭炉边上捡了一截没烧透的炭条,在她手腕内侧画了个笑脸。

  他当时说,你瞧,这下子有人替你笑了,你想哭的时候就看看它。

  她真就笑了。

  老比格在台前站着,一动不动。

  脑子里那些断着的线头,一根一根自己接上了。

  这正是他干了一辈子的活。

  证据自己不会说话,得他一桩一桩去拼。

  应声会专挑将死之人下手。

  一座城里,临终的人最多。

  他们咽气前最后那一口,被一只手从底下接住。

  接住了,就成了工具人。

  她以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做了应声会的锚,做了十几年。

  老比格的喉结动了一下。

  绕了十几年,她还是回到了自己这儿。

  “……你是知道自己该往哪儿漂呢。”

  他伸出手,把死者额前一缕黏着泥水的头发往后捋了捋。

  ………………

  李察周日照例去分驻办,没见着人。

  问值班的年轻文员,文员把登记簿翻了一页。

  “老比格啊。”文员头也不抬。

  “泡在地下呢,这几天都这样,一大早下去,到晚上才上来。”

  “尸检处?”

  “嗯。”

  李察没多问,下去了。

  尸检处的厚木门虚掩着。

  李察敲了下,里头传来老比格的声音,比平日里头闷了些。

  “进。”

  他推门进去。

  工作台上没摆尸体,只有一摞高高的死亡登记簿,翻得乱七八糟。

  老比格坐在台子后,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份发黄的旧档案,眼神发飘。

  那一枚他平日里头总在指间转着玩的铜便士,安安静静地躺在台面上头,没动。

  “来了。”老比格抬了抬眼,又低下去了。

  “你这几天。”李察找了个凳子坐下:“一直在底下?”

  “嗯。”

  “翻什么呢?”

  老比格的手在那一份旧档案上按了按。

  “翻到点老东西。”他含糊地应了一句,把档案合上:“没什么。”

  李察看着他。

  这大半年打交道下来,老比格在李察印象里一直是个话痨。

  一枚铜便士能在指间转出花来,嘴上没个把门的。

  玛丽夫人的语录、师门旧事、验尸门道,张口就来。

  可今天的老比格,话少得反常。

  那一枚铜便士躺在台面上一动不动,眼神也定不住,总往那一摞登记簿上飘。

  “老比格。”李察放轻了声音:“出什么事了?”

  “没事。”老比格摆摆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就是……人老了,翻翻旧账,容易想起些有的没的。”

  他喝了一口茶,随口提了一句。

  “对了。”

  “前两天,我在矿渣巷东那条小河边上,见着只黑犬。”

  李察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黑犬,自己翻书看到过。

  神谱沙龙上,涅墨西斯也讲过。

  帝国本土特产,自然现象级别的厄运先兆。

  见过黑犬的人,三日到三月之内,会遭遇重大变故;

  被它跟过整夜的,几乎活不过当月。

  “黑犬?”李察的声音绷紧了:“它……怎么样了?”

  “蹲那儿,看了我半晌。”

  老比格不当回事地笑了笑:

  “浑身黑得发亮,看了我两眼就走了。”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这种人,黑犬都嫌晦气。”

  李察坐在凳子上,浑身发凉。

  黑犬看了老比格半晌。

  这不是看两眼掉头就走,这是盯上了。

  “老比格。”李察直起身:“黑犬这东西,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吧?”

  “知道。”老比格喝着茶:“民间老讲究,怎么,你也信这个?”

  “我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李察表情很严肃:

  “黑犬盯上谁,那个人多半要出事,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了?”

  老比格的手停了一下。

  “老比格。”李察拔高了声音:“你翻的那些,到底是什么?”

  “没什么。”老比格把那一份旧档案往登记簿底下一压。

  “我都说了没什么,一个单身老男人翻翻旧账,怀怀旧,你别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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