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才得知，那只格尔查鸟并非自然死亡。”她继续说道，“而是国王陛下派人将其处理掉，理由是会影响艾瑞克殿下，专注于学习处理皇室事务。”
莫里安微微点头，这样的情况在很多家庭，都有相同的例子，归根结底还是作为家长的成年人，无法站在孩子的角度上看待事情导致的。
成年人看重的事物往往很复杂，可能是金钱，也可能是权势和名誉，但小孩子珍视的东西通常却比较简单，却也不够坚固。
双方看待事情的角度都不一样，所以大人最好不要以为自己很懂孩子，孩子也不要觉得成年人的世界很容易。
思绪流转之际，戴安娜的声音又将他拉回了现实。
“在两年之后，皇后殿下病逝时，他也依旧强忍着难过，处理完自己身为王子的事务，才暗自伤心。”
“即使是在最艰难的时候，当其他王子暗自拉拢势力时，当很多人议论他难担大任时，他也只是微笑着履行自己的职务。”
“艾瑞克殿下从不对人提起这些，很多事情都由自己藏在内心深处。”戴安娜继续说着。
“他会因自己喂养小鸟的离世而无比难过，也会读到喜欢的书时，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与我分享，甚至还会悄悄为处理事物的保罗先生，送去一杯热茶。”
“事实上，保罗先生早已到了退休的年纪，但他仍不愿意离开现在的职位，我想恐怕也是不舍得离开殿下身边。”
听完这些，莫里安盾时感到某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蔓延。
难怪那位管家先生那么忠心，愿意冒着风险也要帮忙实行计划。
难怪在局势明显偏向其他王子的当下，还有这么多人愿意支持他。
而这一切，都离开不开艾瑞克过去的所作所为，那些被知晓的以及不被知晓的微小事情，都构成了别人印象里那个真实的王子殿下。
莫里安想起书房中那个安静阅读的年轻人，想起那双清澈如湖泊的眼眸，想起他说“这是我的责任”时的平静语气。
“您刚才问我，为什么殿下要隐瞒身体状况。”戴安娜的神情有些黯然，“我想，可能是因为他不想让身边的人担心，再加上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情，还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
“是关于‘仪式’相关的事情对吗？”莫里安试探着问，“保罗先生和殿下已经跟我说明了情况。”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微风拂过树枝，响起的沙沙声。
“……是的。”戴安娜垂下眼帘，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无法接受，殿下要为此付出的代价。”
“殿下已经在寻找更妥善的解决方法了，洛朗女士，请你不要太过担心或自责。”莫里安决定撒个小谎。
“毕竟你无法为所有事情负责，有些事的确是无能为力的。”
“或许我的确无法为所有事情负责，”戴安娜轻轻摇头，随即眼神变得更为坚毅，“但我可以选择为自己想要守护的事物负责！哪怕代价是需要付出生命！”
这……还真说不服她……好像还起反效果了……莫里安暗自叹了口气。
说完那句话后，戴安娜举杯喝了一口茶，似乎在整理思绪，当再次开口时，语气中已然多了一丝怀念：
“殿下和我之间，还有一个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但还尚未实现的约定。”
约定？莫里安微微前倾身体，作倾听姿态。
“那是在五年前的冬天，殿下敲响了我在白蔷薇宫的房门，他穿着普通的厚外套，比起尊贵的王子，他更像个准备偷偷溜出家门的孩子。”
戴安娜的眼眸泛光:
“他跟我说，今晚在特里斯坦山会有流星降临，我们一起去观赏吧。”
特里斯坦山……莫里安在脑海里搜寻，印象中那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小山脉，临近贝特城的南部。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的反应一定是傻住了。”戴安娜用手轻掩笑容，发出轻快的笑声
“我问殿下您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而且去特里斯坦至少需要花费半天时间。”
第75章 各自承诺的约定
“恐怕还不止半天，如果考虑到气候的话。”莫里安评估了下，插言道。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戴安娜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但殿下只是傻傻地看着我说，如果我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和保暖的衣物，你会答应跟我一起去吗。”
“作为一名守护骑士，我本该毫不犹豫拒绝的，不该让王子置身于那样的险境。”
“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期待，足以让我放弃所有理智。”
“所以你答应了？”莫里安惊讶地问道。
“是的，不过我们在外出宫殿的过程中被发现了。”戴安娜含笑点头，“最终我们只好做出取舍，选择将地点改在宫殿的顶部观赏台，在那里眺望远方。”
莫里安微微点头，他完全能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作为王子的身不由己，哪怕只是想难得出趟远门，也因安全和各方面的因素无法实现。
“我们在观赏台一直等候到半夜，看着群星遍布在整个黑夜，感受寒冷的风扑打在脸庞，直至快到凌晨。”
“那时我们都不禁觉得，也许所谓的流星只是一个传说……”戴安娜沉浸在回忆中，“殿下转过头看着我，他说谢谢你愿意陪一个任性的王子，来看一场根本不存在的流星雨。”
莫里安陷入沉默，仿佛为此感到惋惜。
“但就在这时，天边突然出现一道道绚丽的轨迹，那些轨迹带着流动的拖尾，划过远处特里斯坦山脉的上方。”
戴安娜的声音充满了色彩:
“我发誓，那绝对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刻，神明居然真得眷顾了我们。”
说到这里，她忽然望向对面的莫里安笑道:
“先生，您听说过‘神启’吗？”
莫里安犹豫了下，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据说当珍视之人相伴时，上天就会适时地给予‘祝福’，以此祝愿那对新人长久相伴。”
“人们常说，那些幸运到能被上天赐予‘神启’的新人，肯定能一同走到最后，直到永远。”戴安娜的语气里洋溢着某种幸福，仿佛回到的记忆中的那个情景。
“而那时的我无比确信那片流星，必然就是来自神明的怜悯，特意为我们降下的‘神启’……”
“那之后我便暗自决定，会用自己的一切守护来这个人，不是因为他王子的身份，而是因为他是艾瑞克·埃弗莱特！”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注视着莫里安。
“所以先生您明白吗？！当殿下不得不去面对那个仪式之时，我必须陪伴在他的身边！”
对方的话里那股绝不容质疑的信念，连莫里安也不禁为之动容。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尊重。
得到肯定的答复，戴安娜微微颔首，似乎也因为这次倾诉，长时间积攒下来的委屈与难过得到了宣泄。
但她的表情依然凝重，随即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几个问题答案:
“那么，关于皇室目前的局势，以及殿下的真实状况，您可以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吗？殿下他是不是真的打算接受那个仪式？！”
……洛朗女士，我该怎么回答你好呢……莫里安内心深深地叹了口气。
眼下绝不能透露艾瑞克制定的逃离计划，至少现在还不能，否则事态的发展很可能会更糟糕。
斟酌了下词句以后，他选择了了一个相对折中的说法:
“殿下的确在为仪式做准备，这点我能保证，并且过程中还会需要你进行协助。”
听到自己能够参与其中，戴安娜的神情难得放松了几分。
“蒂亚斯先生，我还想请求您一件事。”戴安娜忽然直视着他的眼睛。
“如果……如果仪式真的无法避免，请您务必确保殿下不会独自面对，至少让我前往他的身边。”
在那道柔和平静的声音之下，蕴含的是不容动摇的决心。
莫里安嘴唇轻抿，原本能说会道的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好了。
坦白说，听完刚才的故事以后，他的确很难不为之动容。
问题是对方的请求，和他们等人所制定的计划完全相反。
如果选择在这里答应下来，无疑就是对戴安娜的最大欺骗，也意味着所有的责任都将由自己来承担。
但如果拒绝，不单止会让对方产生怀疑与不安，更会在事情结束以后，这份残忍才会姗姗来迟。
究竟是打算面对她人的怒火，还是面对最悲惨的那个结局走向，这从最开始就好像不是一道选择题。
莫里安眼眸流转，片刻后，他的嘴角微不可见地翘起，仿佛进行了一句无声的自嘲。
“没问题，我答应你。”
“我还可以向你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帮助殿下找到更好的出路。”他站起身来。
“真的非常感谢您！”戴安娜露出欣喜的笑容，“谢谢您治好了我，也谢谢您能够让我再次守护他！”
她说完这句，随即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站起身:
“您是要离开了吗？”
“是的，我该回白蔷薇宫了。”莫里安点头，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身迟疑地看着她。
“洛朗女士，请您相信自己对殿下的意义……远不止是一名骑士。”
听到这话的戴安娜，眼睛不禁微微睁大，旋即明白了话语中的意思，露出了一个更加真诚的微笑。
“我知道的。”她轻声说着，“我也一样。”
……
返回白蔷薇宫的路上，莫里安的脑海里还不断回想着，戴安娜讲述的那些往事。
思绪流转间，他甚至都没察觉自己什么时候上的马车，回过神才看到窗外街边的景象，已经在视野里向后掠过了。
莫里安扪心自问，在此之前自己对艾瑞克的印象都并不深刻，只记得那次书房见面中对方的相貌举止，但现在自己对那位四王子的认知，已然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通过其他人的讲述里，他收获到了一块块关于艾瑞克本人，而不是那位四王子殿下的碎片。
而如今，这些碎片已然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一个会在百忙之中悄然关心属下的温柔之人。
一个会任性到带所爱去看流星的浪漫之人。
一个会隐瞒状况不让他人担忧的固执之人。
一个准备接受命运却还想保护骑士远离纷争的普通人。
第76章 夜探
午夜时分，整座白蔷薇宫都被静谧所笼罩着。
莫里安靠坐在房间的木椅上小憩，闭眼低垂着脑袋，以这种方式让自己恢复精神的同时，又不会沉沉睡去。
这样的低质量的睡眠方式虽然很折磨，但至少不用担心会错失机会。
他正在耐心等待，等待整个宫殿卸下白日的部分戒备，露出暗处的脉络。
整座白蔷薇宫平日里容纳着数百上千人，而此刻却完全寂静无声，哪怕再怎么严格的戒备，到了深夜肯定也有松懈的时候。
时间缓缓流过，当再次睁眼望向墙壁的挂钟时，指针已经来到了半夜两点的位置。
是时候了。
松开环胸的双手，莫里安借着窗外降下的微弱月光，走到房间中央的圆桌前。
他没有选择使用房间配备的煤油灯，那样的话会将周围照得光亮，而是从指尖搓出零星火花，点燃了一支蜡烛。
很快蜡烛燃烧，顶部开始融化滴落，昏暗的火光照亮了房间的部分区域，在墙壁上投出道道黑影。
蜡烛提供的光源有限，但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