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太简朴了点。
习惯了官方机构动辄豪车名表、西装革履又基地壮阔、仿佛满脸写着“经费充足可劲造、纸醉金迷醉今宵”的奢侈作风——
这会儿再瞅瞅眼前这辆连空调外机都挂在前挡风玻璃旁边、不知道还以为是来下乡扶贫的中巴……
白舟还真有点不习惯。
但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
三名医生身上的白大褂皱巴巴的,就连圣子本人身上都只有一件不值钱的黑袍,低调的一塌糊涂,甚至干脆捡来别人的脑子当做帽子……像个捡垃圾吃的拾荒浪人,生活作风朴素的一塌糊涂。
合着,官方机构经费充足,在听海地下各种大兴土木,总部众人乃至中高层干部更是出入必然前呼后拥、排场十足……
反倒是你们拜血教,无恶不作的非凡教团,一副艰苦奋斗、勤俭朴素的苦行僧模样。
——到底谁才是反派啊?
白舟真有点想问了。
结果,拜血教这么大一个组织绵延千年,手里有点钱,全都烧去研究那些异想天开的疯子计划了吗?
这下,白舟算是模糊地有点明白,晚城计划这么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不靠谱的疯狂实验,拜血教是怎么硬生生还能维持三十年的了……
什么叫胜利不在当下,永远投资未来?
什么叫能省则省,省出来的所有身家都拿去投资理想?
鸦曾经和白舟讲过,在神秘世界,往往越是疯狂邪恶的组织,越有自己坚定奉行的梦想和守则,他们往往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宁愿牺牲自己。
不然,单纯的疯狂与无序,早就引来肉体的畸变和精神的失控。
现在一看,果然不假。
“轰隆隆……”
低沉的引擎声在月光照耀的公路边缘回响,路旁的杂草随风摆动。
“上车。”
圣子淡淡说了一句,随即率先迈步上去,走上满是汽油味的中巴车里。
白舟长出口气,跟在圣子身后上了车。
座椅是老式软垫,有些地方磨得发亮,但总体还算干净。
“如果这车拿去送检,肯定当场就要宣布报废。”鸦站在白舟身旁,随口吐槽,虽然她的话语除了白舟谁都听不见。
“轰隆隆……”
伴随发动机沉闷地轰鸣一声,车身轻轻一震,缓缓开动。
车轮“唰啦啦”碾过公路,中巴车载着他们,驶离这片荒山野岭。
窗外的夜幕中,碎石与荒草全都开始缓缓向后移动,随即越来越快,最终模糊成一片向后退去的、浓稠的黑色风景线。
白舟坐在车尾,圣子则神秘地坐在车头的座位,平平无奇的司机带着平静而仔细的表情开车,显然他也是拜血教的人。
那三名自称是他下属侍从的人,分布在车里三个方向,病态女人【帕罗西汀】单独坐在左边,时不时就借着车里昏暗的光线看向后面的白舟,表情带着潮红的余韵,两腿夹着绞来绞去,呼吸时而急促,眼眸深处水光潋滟。
“轰隆隆……”
安静的车里,只能听见引擎的轰鸣,还有不好闻的汽油臭味。
空气是封闭的,这种缺氧的环境总让人想闭眼假寐,或是感到不舒服的晕车。
方晓夏就是经常晕车的类型,她其实不晕开车的速度,只是一闻到车内封闭空间的汽油味道就觉得恶心。
但是这次,冰冷的感觉流转在四肢百骸,方晓夏意外地发现自己平安无事,哪怕闭上眼睛,都能若有若无地感应车里其他几人的呼吸。
就像一个……
天生冷血的猎手。
车轮碾过公路的碎石,一路蜿蜒,七拐八绕。
过去大概半个小时,车速降低,像是将要停下。
白舟向着窗外看去,却惊奇地发现,这辆中巴不仅没有驶向距离市区更远的地方,反而是有回到市区的架势。
难道,拜血教的总坛是在这里?
——不是说他们盘根错节的地方是在郊区和农村吗?
“到了。”
当圣子的声音在寂静的车里响起,中巴车也随之停下,惯性让整座中巴车都前后摇晃两下,连带白舟和方晓夏的上半身稍微前倾。
“真在这里?”
白舟目光一凛,观察四周。
四周的建筑虽然荒凉,大多关门,但倒也井然有序。
隔了一条河的距离,就是听海通明的灯火,白舟甚至隔着车窗看见对岸的霓虹大厦的热闹与繁华。
换句话说,这里算是听海市区与郊区分界的地方,是热闹与繁华的分界。
——拜血教的总坛,怎么可能在这么靠近市区的地方?
“这里不是我教的总坛。”
正当白舟感到疑惑,圣子的声音验证了白舟的想法。
圣子端坐在最前面的座椅上,双手放在撑开的腿上,留给身后的背影带着如山般的压迫感……
尤其是他头顶,那截时而蠕动两下,高度超过座椅靠背突兀出来的黑袍兜帽,更是让知情者在看见的时候毛骨悚然。
“这里是……”
圣子幽幽开口:
“听海市某个杀手集团,【美术社】,每个月定期集会的地方。”
……美术社?
过于熟悉的名字,让白舟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上,眼睛悄然眨巴两下。
“呼……”
刺鼻消毒水的味道靠近过来,【帕罗西汀】不知何时来到白舟身侧,恭敬地缓缓低头,替圣子接过了这个话题:
“听海市最著名的杀手集团,【美术社】,曾经接了不少我教的工作,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暗中接受过我教的资金扶持。”
“然而最近,他们惹了不该惹的人,被官方机构那些人决意拔除扫平。”
说着,【帕罗西汀】嘴角勾起讥讽刻薄的弧度:
“可这些背地里的神秘杀手,在表面上要么是听海有名的艺术家,要么就是上流名门的公子小姐……他们追求刺激,却又是一群担心失去荣华富贵、更没心气直面死亡的软骨头。”
“——每天都在杀人的人,偏偏没有被杀的勇气,太可笑了不是吗?我教可从来没有这样的人。”
“最近,我教接到的情报显示,这【美术社】的所有杀手高层,将会提前在今晚召开集会,商讨【美术社】下一步的安排。”
“更确切地讲——他们是想要投降了!”
投降?
白舟大概琢磨过来。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投降,招安,自古以来都是一条危险与机遇并存的登天路。
根据白舟在特管署听说的传闻,就连现在屹立在听海的这些个官方机构,当年也未必就全都是东联邦一手建立,其中不乏有投靠联邦一方的结社教团,改名换姓,反过来成为镇压民间神秘世界的一员……
毕竟,光是一个盘踞在听海暗面的拜血教,作为神秘势力,都传承了多少年?
反正他们自己说的是……千年!
反观联邦呢?
联邦成立了多久?
1999年,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后,东西联邦才应运成立,分治东西,过往国家的概念变成联邦内部一个个都市圈。
天下初定,却又不算太平。
虽然表面看似宁静繁华,背后的神秘世界却始终暗流汹涌。
直到现在。
【帕罗西汀】凝声说道:“两个封号非凡者,若干精通刺杀的4级非凡和5级非凡,还有他们在表面世界积累的财富与地位,再加上他们独特且完整的非凡途径……这些加起来,是一笔任何势力都会心动的谈判筹码。”
“他们这种小结社,可不像紫荆集团一样。”
“虽然做了同样的事情,但紫荆集团体量太大,早就和官方机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反而方便官方对洛家下手。”
“——如果简单拔除这些【美术社】的老鼠,那其中的大部分财富还有途径传承,大概率都会失传,若是任由某些杀手逃出报复社会,更会给官方带来诸多麻烦。”
“所以……”
【帕罗西汀】的分析得出结论:
“他们大概率能够成功投降,只有罪孽深重者会被重罚,其余人将能得到戴罪立功的机会。”
戴罪立功?
白舟眉毛一挑,听出【帕罗西汀】在这四个字上的重音。
“官方机构一个比一个猴精,他们可不会真把投降的杀手组织当自己人,戴罪立功的结果——极有可能就是将他们派来市郊,作为对付我教据点的炮灰。”
“若是任由这些杀手行动起来,多多少少会给我教带来麻烦。”
“可是……”
【帕罗西汀】的舌尖舔舐红唇,使那张刻薄的嘴唇愈发变得鲜艳,也衬托她的脸色愈发病态般的苍白:
“接受过我们的资助,是这么容易就能背叛的吗?”
她冷笑,“我们可是拜血教,听海黑暗的代名词,最大最恶也最神圣的教团!”
……神圣吗?
白舟听着,心里再次泛起嘀咕。
你自己琢磨着,神圣这个词,和你前面那些形容词搭配吗?
“我教听闻,他们连自己改编后的名字都已经想好了。”
“如果官方机构能够接受他们的条件,出于途径扮演的需求,他们希望自己以后能够叫做【美术部】。”
【帕罗西汀】又说:
“当然,若是此事能成,他们的正式全名,肯定是某二级机构下辖部门,可能是对非法教团策略行动部什么之类的。”
——美术部!
对非法教团策略行动部?
这下,白舟就全都听懂了,也明白为什么这辆中巴会停在这了……
拜血教担心【美术社】真的投降成功,被官方机构拿来对付自己,消耗两方力量。
更确切地讲,作为听海暗处最大的教团头子,被这么多教团和结社看着,他们不能容忍这种反叛和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