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霍恩手中端着烛台,他还以为那是石块上长了一棵树。
那幺挺拔,那幺溜直。
「你敢相信吗?」见到霍恩到来,让娜蜷曲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之间,「他真的靠一席话语,阻拦住了9个敕令连。」
霍恩坐到了让娜的身边,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秒,还是抱住了让娜的肩膀。
双手穿过霍恩的腋下,让娜将脑袋埋在了霍恩的肩窝上。
熟悉的洋甘菊的气味钻入了霍恩的鼻尖。
「哥,那些乡民知道丹吉已经走了吗?」
霍恩的眉毛颤抖了一下:「我和十户们通报过了,说丹吉去和那些骑士理论去了,索桥断了之后没赶上来。」
「所以,他们不知道丹吉是为了他们而死了?」
霍恩不知道该怎幺回答了,他抚摸着让娜的肩膀,只能擡头看着那天上的阴云。
它白天遮住了太阳,晚上还要遮住月光吗?
「哥,你说,丹吉是个侠义骑士吗?」
「当然是。」
「我以前,总想要当一个侠义骑士。」让娜的声音在霍恩的衣袖里回荡着,「后来,红磨坊村的村民们骗我……我以为侠义骑士就是个骗局。」
霍恩抚摸着让娜的手臂:「世界上都是普通人,哪有侠义骑士能全知全能?」
「我以为侠义骑士一辈子都在伸张正义,可是,或许侠义骑士一辈子只能伸张正义一次。
他们其余的人生,或许就如同丹吉一样,默默无闻的,甚至有些落魄颓废地过着。
我看到了他们行侠仗义时的爽快,却不知道伸张正义需要多大的代价……
一次被骗,便让我憎恨所有侠义骑士,丹吉忍受了多少呢?」
霍恩感觉到无尽的话语堵住了他鼻腔,他的喉咙发干,他讲不出话来。
「哥,我们的国,会是一个绝对公平,不需要骑士去维护正义的地方吗?」
夜风呼啸着,拉扯着霍恩抖动的嘴角。
「会的。」霍恩从喉咙中挤出了一段话语,「绝对公平是不会的,但到那时,人人都能有伸张正义的权利。
至于不需要维护正义,也会的,但那要在很远很远以后了。」
让娜没有回话,可霍恩能感觉到肩窝有温热的湿润感。
「你想,变成以前一样吗?」
「不,这个世界不需要骑士,不管是侠义骑士,还是那些骑士。」让娜擡起脑袋,她的眼圈有些红,「我要人人都是骑士,我要人人都不是骑士。」
让娜放下了双腿,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了一卷书,递给了霍恩。
那是一本被摸黄了页边,甚至有些发卷,可依旧保存完好的《骑士西法尔》。
「这是丹吉给你的书?」
「是啊。」让娜换了个姿势,更好地将脑袋靠在霍恩的肩膀上,「我骗了他,我说我能看懂一半,但第一页我就只认识四五个单词。」
「噗!」
「笑什幺,不许笑。」让娜红着脸锤了一下霍恩的大腿,「你念给我听,教我认字。」
在大腿上摊开那本骑士西法尔,霍恩轻轻地摩擦着书页。
书页上的留白处,填满了细密的文字,有时候还会粘着注释的纸。
从笔迹来看,小部分是十几年前的,而大部分应该就是这段时间。
新的笔记,记载的都是非常简单的解释,估计就是怕让娜看不懂。
可惜的是,让娜不仅看不懂书,连注释都看不懂。
借着手中模糊的烛光,霍恩轻轻念诵起来:
「天下的走向,安定久了必然混乱,混乱久了必然安定。七丘王国分争,并入于艾尔帝国……」
「帝国历1328年4月4日,神圣艾尔帝国皇帝鲍德温来到美泉宫,才入座,宫外便有狂风袭来……」
「察曼有个地方,地名就不必提了,不久前住着一个骑士……」
「西法尔的骑士比武大会排名并不理想……」
一开始,让娜还随着霍恩的手指,轻轻地跟随他的念诵,到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于变成了轻微的鼾声。
不是,妹妹,这就是你认字的决心吗?
无奈地合上了书,把蜡烛递给随同的孩儿军,霍恩将兜帽斗篷披在让娜的身上,满头大汗地将她打横抱起,步履蹒跚地向帐篷走去。
这一段短短的路程是那样漫长。
霍恩咬着牙,吃力地将让娜放到兽皮毯子上。
弯着腰,一手撑膝盖,一手捂腰,霍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刚到帐篷前的最后一段路,他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噶过去。
傻丫头看着瘦,密度是真大。
平复了一下剧烈跳动的心脏,他走出帐篷,小心翼翼地合上帘子。
「勒内,你去给我找一块木板,一把铲子,还有……一瓶酒。」
(本章完)
第84章 只是利息【求首订】(三更)
用铲子在这山坡上挖出了一个坑,霍恩喝着酒,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尽管孔岱亲王已经给丹吉立过墓了,可霍恩觉得,这恐怕不是丹吉喜欢的。
霍恩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勺子:「这本来是我的圣遗物,现在倒成了你的圣遗物了。」
将勺子丢入坑中,霍恩将土又铲了回去。
把杉木制成的墓碑插在坟包前,霍恩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后退了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地坐下,霍恩又喝了一口酒,那蜜酒甜得发苦。
在大家眼里,丹吉就是没赶上或者受了伤,被教会接走了。
除了自己这几个人,谁能知晓他的勇敢呢?
他为了保护这些乡民而死,可霍恩却不能和乡民们说。
那些乡民甚至不知道丹吉保护了他们。
丹吉落魄了一辈子,窝囊了一辈子,他最英雄的时刻,霍恩却不能说。
无人知道,只有霍恩这寥寥数人知道。
可若要说实话,那骑士竞走大赛的谎言就被戳破了。
当小民们意识到,他们真的在和教会对抗,他们还能一心一意地团结前进吗?
那丹吉的死还有什幺意义呢?
霍恩的心脏砰砰直跳,或许是喝多了,但他真的喘不过气来。
端着酒,他走到了丹吉的墓前,将手中的酒倾倒在那块木牌前。
沉默了好一会儿,霍恩才缓缓开口:
「丹吉老哥,我和你说句实话,我们这个教皇国是什幺样的,你我都清楚。」
「说句不好听的,它就是个幌子,我拿来骗人的幌子。」
「伱们都叫我去创造一个不需要骑士的公平国度,可是我从未想过去真的创造这个教皇国。」
「我很自信,但我也很普通,我坚信自己能做到很大的成就,但还没大到那个程度。」
「你们高看我了。」
「没有什幺教皇国,也没有什幺我们的国。」
「等这次旅途完毕之后,我就要离开千河谷了。」
「我骗他们说,说阿母在天国见到你了,说你的荣耀得到了承认。」
「可那是骗人的,我既不是弥赛拉的子嗣,也不是什幺天选教皇,我只是,只是……」
「我和你不一样,我只是一个骗子。」
「可能别人不知道,可能没有人知道,但我知道,我能记得住,你是真正的英雄。」
夜空的云遮住了所有光线,丹吉的墓碑没有回答霍恩的话。
仿佛一切都在黑暗之中,唯有霍恩手中的烛台,散发着毛茸茸的光,将他俩一起笼罩了进去。
「只有我知道……」
霍恩低垂着脑袋,呢喃如梦呓。
假如教皇国是假的,那换句话说,丹吉的功绩近乎永远得不到承认。
在所有人眼中,他还是那个冲入水车的骑士。
霍恩擡起脑袋。
明明是乌云遮月,可那墓碑上的月光,却仿佛要燃烧起来。
撑着膝盖,他站起身。
他朝着山下走去,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甚至连身上的防风斗篷被吹飞都来不及去捡。
他扔掉烛台,他奔跑起来,他直接从山坡上滑下。
穿过营地的栅栏,越过地面的水沟,霍恩冲入了茜茜的帐篷中。
「茜茜,我的那把弓呢?」
「还在调……」
从茜茜的手中抢过那把大弓,将其背在背上,抓起一根短矛,霍恩大步地跑出营地,牵起一头驽马便翻身而上。
马蹄踏飞泥浆,颠簸着伏在它背上的霍恩。
霍恩没骑过几次马,他只能笨拙地抱着马脖子,向着西边的山坡狂奔。
夜色浓稠,他什幺都看不见,只能分辨出大致的方位。
那头笨马一个刹车,霍恩直接从它的身上翻了下来。
他的额角在地面上摩擦出了血痕,他的膝盖和手肘都磕出了青紫色。
可霍恩依旧不停,他踉踉跄跄地爬起身,努力地迈开步伐。
快啊,快跑啊。
像是有人在催促,不管面前是什幺,霍恩都在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