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灵操术」隔着老远就把咒灵标记出来了,根本无法忽视。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而是陈年的、渗入石缝的铁锈味。
门厅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啜泣声。
“这个等级——应该是二级咒灵。
由建筑工匠的怨恨凝聚而成,在各地古建筑中都有亚种,一般会无差别袭击进入建筑的人类。
但红堡的这只……似乎有些不同。”
他们转过拐角,看到了它:一个由碎石和泥浆组成的类人形体,眼眶处镶嵌着破碎的琉璃瓦,正用残缺的手指抚摸着墙壁上的铭文。
“它在……修复建筑?”狄奥挑眉。
“更准确地说,是在修复‘记忆’。”
夏油杰分析道。
“咒灵的行动往往反映了其形成的执念。
就像有些加班过劳死者产出的四级咒灵,会喋喋不休地抱怨工作内容。
而这些工匠至死都挂念着自己未完成的作品。”
“这里的术师居然让它一直留到了现在……简直太资本主义了。”狄奥对印度咒术界的感官直线下降。
夏油杰抬手将其隔空吸来,这个悲惨的工匠咒灵化作一颗黑色咒灵玉,落入手中。
“反正象神是你的,前面这些开胃菜都交给我了?”
“当然没问题。”
离开红堡已接近凌晨,可城堡外的马路牙子上,竟突然多出了一个亮着灯的茶摊。
一个老人守着小小的煤油炉,铝壶里煮着浓稠的玛莎拉茶。
他们潜行进去之前绝对没有这么个茶摊。
总之就是非常古怪。
“Chai,garam chai(茶,热茶)——”老人拖着长音吆喝。
“这是什么本地咒术界的欢迎仪式吗?”狄奥忍不住吐槽。
“我去问问看。”夏油杰上前,点开翻译软件,一字一顿地问道,“老人家这么晚还出摊?”
“红堡的石头晚上会哭,”老人慢悠悠地用英语说道,“睡不着的人就来找我喝茶。喝一杯,就听不见那些声音了。”
“……你是这儿的术师守卫吗?代表哪一方?”夏油拿起茶杯,将茶水倒进随手召唤的幸运咒灵口中。
“术师?不,没有人指使我,我是自发来的。”
老人往小煤油炉里添了块煤,火焰蹿高了些,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
“我爷爷的爷爷曾是这里的石匠。
城堡建成那天,国王问工匠:‘你们还能建出比这更美的东西吗?’工匠回答:‘能。’
然后……他们就被活埋在了城墙里。”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他们的手还记得怎么砌石头。
所以这城堡啊,每年都会自己长出新的花纹,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他没有影子。”
真奈美突然压低声音,手指不着痕迹地指向老人脚下——煤油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唯独老人坐着的矮凳下方,空空如也。
“要偷偷拍照确认吗?”她用气音问。
“不必。”夏油杰微微摇头。
“不是咒灵,否则「咒灵操术」会有感应。
大概是人死后……既没有成为咒灵,也没有完全离开这个世界,剩下的某种‘残响’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石头会记得温度,有些地方也会记得人。”
离开茶摊时,夏油在破旧的小木桌上多放了三倍茶钱。
老人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睛,望着红堡黑沉沉的轮廓,用印地语低声说了一句:
“愿象神为你们移除前路的障碍(Ganesh aapke raste ke sabhi vighnon ko door karen)。”
“谢谢,那就借你吉言啦。”狄奥像模像样地双手合十微微一晃。
三人走到街道的尽头,回望夜色中的红堡。
风拂过空空荡荡的街道,将那句祝愿吹得很轻。
第十二章 线索·其一
次日,一行人前往德里南部的顾特卜塔建筑群。
建筑群中央,那座73米高的胜利塔矗立于废墟之中,塔身布满《古兰经》铭文与印度教风格的蔓藤花纹——这是征服者用被毁神庙的石材建造的纪念碑。
“根据记载,这里原本有二十七座印度教神庙——当然,或许是虚指。”
拉鲁撑着遮阳伞翻阅资料手册。
“总之在十二世纪时被拆毁,石材用来建了这座伊斯兰胜利塔。
传说塔下的铁柱已有1600年历史,从不生锈。
科学解释是磷含量高,但咒术界有不同看法,应该单纯是做成了咒物或者咒具。”
狄奥将手放在冰凉的柱身上。
“确实有咒力残留……非常古老,几乎已经‘固化’到物质结构中了。”
“这种历经征服与信仰冲突的咒力特质……
要是能带走一些材料的话,说不定可以请组屋糅造制作成有趣的咒具呢。”祢木利久若有所思。
“我们现在——”
真奈美刚皱起眉,话头就被拉鲁笑呵呵地接了过去。
“我们现在连一只特级咒灵都还没实际遇到呢。
可不要做破坏文物这种一定会被印度政府通缉、驱逐、甚至引发外交纠纷的事情啦!
虽然我们不怕,但没必要一来就大动干戈,不是吗?”
他说话时朝真奈美眨了眨眼,示意“你要说的我都替你说了”。
祢木利久讪讪地收回目光,小声嘀咕道:“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哪会真的动手……”
话音未落,他怀里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随即响起一阵突兀的电子铃声。
利久朝众人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后神色微凝。
“不用等我,”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向旁边一块相对空旷的空地,“我先接个电话。”
“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啊,想知道顾特卜塔传说吗?”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二三十米外传来。
“据说在月圆之夜,铁柱会渗出鲜血,那些被拆毁神庙的神祇会在塔顶显形。”
说话的是个裹着脏污纱丽的盲眼老妇,坐在破毯子上,面前摆着占卜用的彩色米粒与干枯花瓣。
她的眼眶深陷,却“望”向铁柱的方向。
拉鲁走过去蹲下身,在她的毯子上放下一张五百卢比的纸币:“老人家,您还知道什么?”
老妇用枯瘦的手指摸索着纸币纹理,喉咙里发出咯咯笑声:
“羽蛇……昆纳尔……它在塔下沉睡了三百年。当德里的空气污染达到极点时,它会醒来,用毒雾清洗这座城市。”
“空气污染?什么环保神大蛇……”
狄奥立刻联想到某个格斗游戏里的角色,眉头微皱,暗自吐槽这设定未免太跳脱。
“羽蛇?魁扎尔科亚特尔?”夏油杰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求证式的质疑,“那是中美洲玛雅与阿兹特克神话体系的核心神祇吧。”
“传说会旅行,孩子。”老妇继续咯咯笑着。
“就像英国人把铁路带到印度,羽蛇的传说也随着别的殖民者来了。
但在这里……它变成了别的东西。
它就像雅利安人一样,喝恒河水,吃咖喱叶,适应了当地的风土。”
她突然压低声音:“三周前,有个米国游客在塔顶拍照时消失了。
警察说是失足,但打扫塔梯的人说,那天清晨,阶梯上有蛇蜕一样的透明薄皮,上面长着羽毛的纹路。”
“谢谢你的故事。”拉鲁温和地笑了笑,又在她面前的毯子上放了一张纸币。
老妇摩挲着钞票的纹理,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狄奥默然转身,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旧卢比硬币。他随手将其弹向高耸的胜利塔。
硬币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银色弧线,落地后弹跳几下,最终静止——反面朝上。
他身负与生俱来的强运,这种运气甚至能渗透进理论上完全随机的概率事件之中。
正如这枚被轻轻弹起的硬币,在脱离指尖的瞬间,其运动轨迹、空气阻力、落点反弹的每一次微小时刻,都已被那股无形的“运”所笼罩、所引导。
最终呈现出的结果,永远不会是五五开的均等分布,而是会朝着对他当下认知判断最有利的方向倾斜。
这看似儿戏的举动,实则是他凭借强运凭空获取情报的一种方式。
老妇没有咒力也没有残秽,显然并非术师。
她所言所述,从诅咒学的逻辑框架审视,充满了断裂与臆想。
硬币反面朝上的结果印证了他的判断:
这只是个被杜撰、被传播、或许夹杂着零星真实事件碎片,但整体毫无命运启示意义的市井怪谈。
两者结合,狄奥有九成把握老妇在胡扯。
他本就没期待在此获得什么关键指引,心中早已设好预期。此刻,不过是让运气替自己省去了不必要的纠结与深挖。
走出一段距离后,狄奥开口问道:“你们信她的话吗?”
“自然不会全信。”
夏油杰摇了摇头。
“就算真有以‘羽蛇神’为原型的特级假想怨灵诞生,按照传说关联性,它也该远渡重洋去找原产地信仰者的麻烦。
不过……蛇蜕的传说本身值得调查。
咒灵——尤其是假想咒灵的形态,确实会受到当地文化传说的再诠释与改造。
殖民时期的异国神话在本土化过程中产生畸变,从诅咒学上看是存在可能性的。”
然后他们在景区内又仔细探查了一圈,除了那座塔本身作为古老咒物散发的恒定咒力外,并未发现任何属于咒灵的新鲜残秽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