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马特利顺着何西阿的目光看去,却一无所获,“我什么都没看到。”
“那些平克顿侦探是暗中跟着你们来的,当然不会被你看到。”何西阿慢条斯理,“实际上,你们一出城,他们就跟上来了;就是因为他们,我才会来晚了一点。因为我不确定这次交易是不是一个陷阱,或许你们双方约好了,想联手对付我们?”
“我绝对没有和他们合作,我让他们……”吉多·马特利在短暂的失神后迅速反应过来,将引诱平克顿侦探突袭拉凯村的真相咽回了肚子里,“我是说,我没有对他们透露交易的时间和地点,但是昨天你们这位信使来的时候正好遇见了平克顿侦探,而且他根本没打算瞒着他们。”
“哟,这倒成了我的错了?难道是我邀请他们跟在你屁股后边的?你觉得我请他们去吃屎,他们会来吗?”西恩·麦奎尔适时表现出一种混不吝的性格。
“好了,西恩,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何西阿阻止了争吵的升级,“我们还不确定能不能信任你,但不管那些平克顿侦探是怎么来的,都必须换一个交易地点。”
“你想带我去哪儿?”
“铜斑蛇领地……你应该知道那个地方,内战时候联邦军登陆的战场,圣丹尼斯人都知道的,而且也不是很远。穿过这片沼泽地和铁轨,走到岸边就是了。”何西阿手指东方;站在高架木屋围廊上的马特利转头看去,隐约可见朝阳映照下兰纳黑谢河的粼粼波光。
说起来确实不远,马特利确实知道铜斑蛇领地,就在兰纳黑谢河上游不远的岸边,距离堪布里克庄园也就不到两英里的直线距离。
“为什么要去那里?”
“因为勃朗特先生就在那儿,达奇正陪着他一起。别担心,你应该知道铜斑蛇领地的情况;那就是岸边的一大片滩涂地,跟这里差不多,空空荡荡,一目了然,不必担心有什么陷阱。当然了,如果实在不想来,我们也不强求,可以另约时间、地点。”何西阿的回答等于没说,而且说完之后拨马就走,根本不给马特利讨价还价的机会。
马特利犹豫再三,又回头看着来路,暗自咒骂着不知是真是假、更不知身在何处的平克顿侦探;最终,他还是选择跟上何西阿的脚步。
此时此刻,堪布里克庄园南面半英里开外的路边,两道躲在树丛中的人影各自举着望远镜,边看边交流情况。他们处在马特利和范德林德帮的视线之外,自然也听不到双方交流的详情,只能通过各人的动向判断局势走向。
“看得很清楚,的确是何西阿·马修斯,范德林德帮的二把手。除了西恩·麦奎尔,另一个年轻人是谁?看着眼熟,好像是个亚洲人。”
“还记得黑水镇的时候,我们见过的那个赏金猎人。”
“是他,怎么跟范德林德帮混到一起去了?”
“谁知道呢,不过达奇·范德林德确实有一种特别的蛊惑人心的能力,任何人加入他手下我都不觉得奇怪;反而他本人的改变更出乎预料,他怎么也会干绑架勒索这种事?现在的范德林德越来越叫人看不懂了。”
“有什么不懂的,不过是过去自我标榜的匪徒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为了钱,这帮人什么做不出来……咦……他们怎么走了?”
两人一起放下望远镜,相顾愕然。这两位自然就是米尔顿侦探和他的副手罗斯探员。
“不管怎样,既然已经确定是范德林德帮的人,那就通知我们的人全部赶过来。”米尔顿果断下达了指令,“拉凯村那边交给警察去干,我们只要达奇。”
第187章 范德林德帮从不搞绑架勒索
当平克顿们忙着调兵遣将时,匪帮和黑帮秉承着“和解”的共同愿望踏上了新旅途。
从堪布里克庄园通往铜斑蛇领地这一路上,基本都是滩涂地;在过去几千年时间里,这片地方是卡马萨河与兰纳黑谢河共享的泛滥区,大片的烂泥沼注定长不出太茂盛的植被,因此视野极为开阔。以此造成的结果,给平克顿侦探们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如何不引人注目地尽量靠近双方交易现场,成了摆在米尔顿面前的巨大难题。万一被任何一方发现,谁也不敢保证匪帮和黑帮会不会联起手来把侦探们给收拾了;因此,米尔顿的大队人马只能尽量压住脚步,同时派遣两三个侦探假扮寻常旅客,不远不近地跟在马特利身后,并随时传回消息。
为了完成大金主康沃尔的要求,米尔顿调来的都是侦探社里的精锐探员;而这帮探员也没有让米尔顿失望,很快就有重大消息传回:“发现疑似达奇·范德林德的人物。”
“能够确定是达奇本人吗?”米尔顿的话语既急切又谨慎。
“嫌疑目标的穿着、形象都与目击者提供的描述极为相似。”这样的回答显然不能令探员首领满意,于是米尔顿决定亲自去前面看一眼。
离开堪布里克庄园的土地后,道路画出一条弧线,从原本笔直的南北走向转为向东北方延伸,在一个小土丘下与铁路交错;铜斑蛇领地就在铁路的另一侧,是一块深入兰纳黑谢河河道的岬地。因为地形形状神似一颗正在喷吐毒液的蛇头,故而得名。实际上,这是一个自南北战争之后就被废弃的简易河港;战争期间,南方军队曾在这里建立阵地,阻击试图渡河的联邦军,双方爆发了血腥战斗。
被平克顿侦探们指认为达奇·范德林德的嫌疑人就在马路与铁路交汇点旁的小土丘上;那里是附近唯一的制高点,可以俯瞰整个滩涂地,而且植被茂密,杂草在地面上疯长了一整个夏天,几乎能没过成年人的肚皮。
通过望远镜,米尔顿将嫌疑人看得更清楚了些。那个人骑着一匹白马,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圆帽,帽檐下的大半张脸都被蒙住看不见,只露出一双眼睛;除了嫌疑人之外,山坡上还有另外两个人,都骑着马蒙着面,一个身材粗壮,另一个相对瘦削。
相对于另外两个人,被平克顿重点关注的那位嫌疑人所穿衣物相对奢华,条纹衬衫外穿着一件缎面的黑色奢华马甲,只是表面多了些肮脏的秽迹,遮掩了面料原本的鲜亮。马甲的上衣口袋外挂着一条金链子,口袋里应该装了一只怀表。
“看不清脸,但穿着打扮和体型确实与达奇很相似。另外两个人看上去也和马里恩·威廉姆森、哈维尔·埃斯奎拉体貌相近,这两个也都是悬赏令上的熟人。”米尔顿没有急着下结论,可他的副手罗斯却不以为然。
“这种时候,除了达奇还有谁能指挥范德林德帮?我们得到的消息说,意大利人带去了整整两万美元,而且还涉及安吉洛·勃朗特的生死;这么重要的交易,如果达奇不来,谁还能替他做决定?”
罗斯话里话外,每一条理由都是对上司过度谨慎的反驳。
“你说的对;不管怎么样,不能因为过度谨慎而白白放弃机会。”米尔顿接受了副手的看法,“罗斯探员,你带上一半的人从沼泽地绕过去,切记避开山坡上那些人的视线,绕到山坡背后。我带剩下的人从正面过去。要么你把他们赶到我这边来,要么就是我把他们赶到你那边去,但是记住,不要急躁;不管他们的交易成与不成,都等他们完成之后再行动。”
“明白了。”罗斯转身点人去了。
且不说正在布置“啄木鸟战术”的平克顿侦探们,只说匪帮和黑帮这两家,这会儿已经走到了河岸边。一栋遭过烟熏火燎的木屋残骸矗立在眼前,房子门前有一条简易的木栈桥伸进河面七八尺远。周围的滩涂地上长满了半枯萎的水草,还有不知哪个渔民留下的小木船、捕鱼网等杂物,一股脑堆在木屋旁。
整片河滩上下空寂无人。
“勃朗特先生在哪儿?”马特利以为自己又遭戏弄,勃然大怒;他手下的意大利人也纷纷握紧了枪柄,大有一言不合就开战的架势。
“别紧张,马特利先生;再说一遍,我们不是言而无信的人。”何西阿见惯了更多剑拔弩张的场面,对意大利人的举动视若无睹,“如果你现在愿意往河面上看一眼,或许就能看到勃朗特先生正在向你招手……抱歉,我忘了他的手被捆着,没法示意,但是你一定能认出他来,是不是?”
意大利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宽阔的兰纳黑谢河上正有一艘蒸汽渡轮从上游缓缓驶来;穿上的蒸汽轮机似乎并没有开动马力,船体完全是被水流推着走。而在渡轮后边用缆绳牵着一只小木船,依然穿着一身睡衣的勃朗特就坐在船内的横架上,双手、双脚被绑着,嘴巴也被布条勒得死死的。
一个穿着长风衣、头戴女士软帽的女人手持双管猎枪站在渡轮船尾的位置,枪口始终谨慎地指着勃朗特的脑袋。即便相隔十多米距离,从河岸看过去,许多意大利人依然被那个女人伟岸的上半身所吸引。
当然,能看清女人身材,也就意味着他们能看清小木船上那个男人的相貌,的确是他们的老板安吉洛·勃朗特。
“你们什么意思?”马特利不满地问。
“把钱交给我们,我们就会通知船上的伙伴松开缆绳。”何西阿从容解释,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现在河面上很平静,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去把勃朗特先生乘坐的小船拉上岸;当然,对我们来说,也等于有了充足的时间撤退。”
马特利看看河面,又看看何西阿,略有迟疑;但何西阿却不给他犹豫的时间,平静而又坚定地催促道:“快一点做决定,马特利先生,等渡轮过了这一段河面你还不说话,交易就自动作废了。”
意大利人咬着牙强忍怒火,将手提箱朝何西阿抛了过去;箱子摔落在双方之间的河滩上,深深陷进了烂泥里。
景佐上前打开箱盖,露出里边一叠一叠捆得整整齐齐的美钞,都是这个年代广泛流通的最大面值十美元;一捆五十张,足足二十捆。景佐哈哈一笑,从中取了一半塞进肩上的挎包,同时将那封带有勃朗特签名和印章的信件放在拿走钞票后的空档里,和剩下一半钱一起留在烂泥里。污水从箱子缝隙渗入,慢慢将钞票和信件浸湿。
“行了,我要的就这些,剩下的你拿回去吧。替我向勃朗特先生告别,希望以后我们不会再相见,不然对他、对你都不是什么好事。”景佐退回到何西阿身边。
“这又是什么意思?”对马特利来说,被勒索的时候固然愤怒,可对方不收钱却又让他担心。
“五千美元是我的报酬,另外五千包括滞纳金、违约赔偿金、精神损失费——这个数额是我同勃朗特先生商讨达成的一致意见。”景佐两手一摊,理直气壮地做出解释。
“那剩下的钱呢?”马特利不放心地问。
“当然是你们拿回去。我们范德林德帮从来不做绑架勒索的勾当,我们也是有荣誉感的,而且比勃朗特先生要多得多。”何西阿接口说完,朝河道方向用力挥舞着手臂。船尾的女人看到后旋即放下猎枪,掏出刀子割断了缆绳。
载着安吉洛·勃朗特的小船离开渡轮的牵引,晃晃悠悠向下游飘去;渡轮则向河道中心一拐,蒸汽轮机开始发出轰鸣。
“赶紧去接你的老板吧,接下来要是出什么事,可就与我们无关了。”西恩·麦奎尔哈哈大笑着扔下最后一句话,跟在何西阿与景佐身后快马加鞭而去。
第188章 来自卡宾枪的警告
先前曾说过,兰纳黑谢河的西岸是一片开阔滩涂地,所以吉多·马特利才能不怕范德林德帮埋伏,相对放心地前往岸边的“铜斑蛇领地”交付赎金;而视野开阔的好处同样被平克顿侦探所享有,当米尔顿通过望远镜看到河面上顺流而下的渡船时,当即意识到他的追捕行动正面临失败的危险。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望远镜里的匪帮和黑帮就分道扬镳;一个向上游方向离开,另一个向下游和岸边跑去,更有意大利人骑着马冲进浅水区,用奋不顾身的行动在他们的“教父”面前卖力表现忠诚。
眼看着“疑似”达奇·范德林德的人也拨转马头,似乎想同何西阿·马修斯汇合后一起离开,这个时候,米尔顿已经顾不上考虑罗斯是否迂回到位,立刻给自己身边留下的探员下达了出击命令。与此同时,米尔顿还通过朝天鸣枪向另一个方向上的同事发出了行动信号,至于罗斯探员能不能理解信号的准确含义,他也同样顾不上了。
十多匹马驮着平克顿侦探们沿着道路狂奔,径直扑向范德林德帮撤退的方向;可刚刚转过那个阻挡视线的土丘,他们就看到了一副令人心头冰凉的景象:范德林德帮的人抛弃了他们的坐骑,全部登上事先准备在岸边的小木船,这会儿已经从划出去几十米远。而先前顺流而下的渡轮此刻已掉头回到上游,正在河道中央的深水区下锚等候。
按眼下双方的距离和速度,等平克顿侦探们赶到河边,范德林德帮的人估计都能登上渡轮了。
“NO!见鬼!”米尔顿发出不甘的怒吼,“加速赶上去,所有人举枪,把他们打死在河里。决不能让达奇跑掉,我宁可让他的尸体永远沉进水底。”
河面上风声、水声并作,米尔顿的怒吼和命令并没有传到船上来,但是平克顿侦探冲到岸边下马举枪的动作却看得清清楚楚。
船上的人不免紧张起来。木船的空间相对有限,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被岸上的人集火,属实是一种极度危险的状态。这么多人里边只有景佐不慌不忙;他比平克顿侦探们更快一步举起手里的卡宾枪,甚至还有闲心与负责划船的西恩闲聊:“听亚瑟说,你们撤离罗兹镇的时候,你被平克顿侦探一枪打飞了帽子,差点吓尿了?”
“胡说,当时根本不是平克顿,追在我们屁股后边的是格雷家的枪手。”西恩瞪着眼睛“怒斥”谣言,殊不知自己已经落入了景佐的语言陷阱。
“所以你不否认自己差点吓尿了?”景佐笑着追问,然后不等爱尔兰人回答就扣动了扳机。
卡宾枪一次可以装填七发子弹,景佐在一秒钟多一点的时间里就把七发子弹统统打了出去。枪声被河面的风声吹散,岸边飞起七顶帽子,被风吹得四下乱飞,或是落在烂泥里,或是漂在水面上。
乍觉头上一凉的侦探们本能地做出闪避动作,而感觉到子弹从身边飞过的马匹在受惊之下也开始不安地嘶鸣、腾跳;一时间岸边乱作一团。
等米尔顿好容易安抚住手下,下令举枪射击时,景佐也已经重新装填好子弹,枪声再一次响彻河面。这一次又是景佐提前开枪,又是短时间内七枪连响,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帽子飞起,而是一大半平克顿侦探们手中的枪支落地。
每一枪都精准地打在侦探们持枪的手掌上,人类的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马匹不安的嘶鸣声。
这是再明确不过的警告!有这样的枪法,打脑袋或者打胸口不比打手掌容易?
“停手,不要射击,不要射击。”米尔顿的反应非常迅速,立即阻止了身边试图举枪的手下,也拦住了快马加鞭赶过来的罗斯;他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不管不顾地下令继续开火,河面上的范德林德帮会死几个人还不确定,但是岸边的平克顿侦探估计没几个能活下来。
凭那样出神入化的枪法,一发子弹换一条人命,二十几发子弹又能在身上占多少地方?谁还带不动么?
景佐也发现了平克顿侦探们的变化,于是第三次装满弹仓后没有再举枪,反而抬手朝对方挥了挥,算是告别。这一幕看得岸边的侦探们倍感屈辱;可他们不知道,更多的屈辱将紧随其后而来。
就在意大利人手忙脚乱把他们的老板拉上岸来的同时,一骑快马从圣丹尼斯方向沿着大路飞奔而至,那是平克顿留在城里的人手,给他们送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路易斯安那州立银行的圣丹尼斯分部被抢了。因为大部分精干警力被调出城,留守的街区巡逻警员根本无力阻挡劫匪;银行金库几乎被彻底搬空,劫匪们突破警方薄弱的封锁线后,从西边出城扬长而去。
算算时间,劫匪闯进银行的时间大约就是何西阿·马修斯出现在堪布里克庄园的同一时刻。
没等米尔顿理清头绪,重新恢复自由的安吉洛·勃朗特就冲着平克顿侦探们大喊:“你们都上当了!交易是骗局,拉凯村也是骗局,达奇·范德林德在圣丹尼斯,他去抢银行了!”
平克顿侦探们闻言只觉得五雷轰顶,米尔顿感受到了比先前更浓重的羞耻感。如果说被达奇·范德林德从绑架勒索现场安然逃脱是一次小小挫折,还可以自我开解和原谅的话,那么从头到尾被人牵着鼻子走,完全落入对方精心策划的陷阱而不自知,就是对他们这些平克顿侦探专业性的极致嘲讽。
“达奇~范德林德!”米尔顿朝着渡轮远去的身影怒吼着,眼睛死死盯着早已看不清面貌的几个模糊身影,似乎想看破对方的伪装,想看看船上那个“范德林德”究竟是谁。
与此同时,渡轮上的“达奇·范德林德”已经卸下了伪装——包括从达奇本人那里借来的衣帽、面巾和枪支。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以“表演能力”著称的约西亚·特里劳尼。
“我觉得这里应该有掌声;虽然我和达奇的体型不尽相似,但我依然完美地完成了表演。”特里劳尼一边自夸,一边指点着旁边同样正在“卸妆”的同伴,“皮尔逊先生,达菲先生,干得非常好,大家都表现得非常好,虽然有一些细节方面还可以再完美一些……皮尔逊先生,我觉得你在模仿威廉姆森的形态时缺少了几分军人的彪悍,曾经的海军经历似乎没能在你身上留下军人的印迹。还有你基兰,哈维尔可从来不会像你这么畏缩……”
西恩·麦奎尔兴致勃勃地加入探讨:“我就说么,应该让我去假扮墨西哥人,我绝对做得比这个奥德里斯科帮的小子好;可惜我肩上承担着更重要的任务……”
“我不是奥德里斯科帮的小子。”基兰不满地嘟囔着,却不敢大声说出来。
皮尔逊则拉着特里劳尼,向他申明什么是陆军的“土味儿”,什么又是属于海军和大海的“浪漫”。
蒸汽抡起的轰鸣也压不住兴奋的吵嚷声。
第189章 向达奇推荐马克思?(上)
一艘约三十英尺长的明轮蒸汽船沿着密西西比河溯流而上。这是一种常见的内河蒸汽动力船只,结构简单、动力充足,它的船舷不高,河面上稍微大一点的风都有可能把浪花拍到它的甲板上。人们最经常看到这种船只的场景,往往是它身后拖着许多节独立船舱,船舱里装满了煤、铁砂或其他粗笨货物,“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像一辆水上的火车般滑过江面。
不过,今天这条蒸汽船只拖了一节船舱,而且船舱里装的并不是过去常见的货物,而是四辆上船之后就卸掉车轮的大篷车,以及许多零零散散的杂物。
才四岁多不到五岁的小杰克对新环境很是好奇,围着大篷车在船舷之间跑来跑去,每当他的母亲艾比盖尔因为担心而呵斥两句时,小家伙才会安静那么一两分钟,但很快又会故态复萌。幸好,周围还有许多人时刻看着这个帮派里唯一的孩子,让他不至于遇到危险。
景佐坐在前方蒸汽船靠近船头位置,倚着船舷懒洋洋地晒太阳;河面上的微风吹散了秋日的炎热,让人倍感惬意。
甲板上还有其他几个范德林德帮的成员。达奇正靠着驾驶舱的墙板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读得入神;黑人小伙兰尼盘膝坐在驾驶舱顶上,一边擦拭他的左轮手枪,一边警惕地看着河面上每一艘靠近的船只,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始终放着一杆卡宾枪。
驾驶舱后边的隔舱里时不时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一堆粗俗的英语词汇中偶尔夹杂点墨西哥语,那是比尔、哈维尔以及约翰几个凑在一起玩牌。
何西阿坐在甲板的另一边,同样享受着河面的微风,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自从登船以来,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自从船只完全离开圣丹尼斯范围,驶入密西西比河以来,这个瘦削老人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景佐还记得,当初刚认识何西阿的时候,对方总是眉头紧蹙,而且他清楚地知道,那并不是因为受到肺病折磨才导致的。
坐久了就会无聊,无聊了就会想找人聊一聊,“老何”也不例外,转头看到同样百无聊赖晒太阳的景佐,立刻把对方当成了排遣无聊的“话搭子”。
“所以,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澳大利亚吗?你已经在平克顿和意大利人面前露了脸,留在美国的话,至少在路易斯安那肯定会被通缉的。”
“你们不是去塔希提吗?”景佐对何西阿的问题有点避而不谈的意思。
“当然,塔希提也是一个潜在的目的地,都有可能。”何西阿一摊手,话里话外是一种拥有充分底气之后的从容,“我们在……圣丹尼斯的收获足以让我们慢慢挑选今后的落脚之地。”
这是理所当然的,不管换成谁来,能在1899年的当下手握超过二十万美元巨款,都能表现得如此从容。按照当下的美国官方汇率——如果银行愿意如实承兑的话——这笔钱能买到三百公斤黄金。
“那就祝你们梦想成真,从此过上梦想中的农场庄园生活。”景佐语气真诚,实则言不由衷;他并不认为隐在暗处的那个高帽男会轻易放过范德林德帮这些人。
自从景佐与这个世界的至高神展开心照不宣的较量以来,对方就从命运的观察者彻底转变为命运的拨弄者;而被拨弄命运的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以及主角所在的这个小集体。
换句话说,只有景佐才知道,现在因为成功抢劫圣丹尼斯银行所带来的喜悦和希望都是短暂的,看似美好的现实实为梦幻泡影。
“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你,景佐先生。”何西阿并不会轻易放弃劝说,“留在美国是很危险的一件事。虽然目前来看只有路易斯安那州……甚至有可能只有圣丹尼斯会对你发出通缉令,但并不意味着其他地方就是安全的。平克顿侦探的视线遍及美国每一个角落,如果他们执意要抓住你,不管你在美国的哪一个州,他们都会找到你,把你送回圣丹尼斯。”
“所以我并不打算去别的地方。”景佐满不在乎地笑着说,“送你们离开路易斯安那州之后,我会尽快返回圣丹尼斯,尽量赶在通缉令没有扩散到其他地方之前,说服勃朗特先生和圣丹尼斯法院改变主意;顺便帮助圣丹尼斯市政府和勃朗特先生本人省下一笔悬赏金。”
此言一出,比说何西阿目瞪口呆,连正在看书的达奇都被吸引,放下了书本。
“这可真是……真是……疯狂的想法。”何西阿嘟囔了半天,才选了一个他不怎么满意的形容词;他觉得“疯狂”已经不足以正确形容景佐的想法,但是更严重点的比如“愚蠢”、“狂妄”之类的话他又不好说出口。
毕竟人家一个计划就让范德林德帮获得了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收入,也让帮派成员看到了光明的未来;相比起某个整天忙着制定plan的老伙计来说,这个年轻人的表现可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