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愣住,而后一张脸渐渐涨得通红。他的本体正被力量之戒束缚,先前就指望着骗过景佐,好故意死在凛吉尔剑锋之下,从而借用凛吉尔破除黑暗造物的特性,在杀死皮囊的同时破坏力量之戒的束缚作用。如果不用凛吉尔来杀死皮囊,那么大概率他的本体——也就是那道影子——会被继续束缚在戒指上,戒指在哪儿,他就会跟去哪儿。
留着皮囊不死,好歹还能驱使皮囊自由行动呢!
好半天后,“影子”脸上的红色才渐渐消退;压制怒火对他来说并不容易,毕竟是分享了魔苟斯的大部分记忆和情绪,内心深处天然怀有黑暗大敌那高人一等的骄傲。
“我可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就当是表达我合作的诚意。”影子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但是你也要答应我,帮我安全离开魔多,离开索隆的控制区域;作为交换,我可以把所知的一切有关魔多、有关索隆以及你灵魂碎片的情报全部告诉你。”
“你先回答了问题再说。”景佐不置可否。
“我怎么知道回答了之后你不会反悔?”影子反问。
景佐冷笑,笑容与先前“影子”脸上的差相仿佛,甚至话语都几乎一字不差:“你瞧,人生总有些时候需要冒点险。”
一言既出,眼看着“影子”的脸色又开始涨红,然后再慢慢消退,就跟前几分钟时间的复制、粘贴一样。
“想好了没有,要不要回答问题?”景佐催促道,“这儿的山风有点大,而且天马上要亮了,再等下去,可就不好出山了。”
“影子”充分体会到当年本体在“愤怒之战”中被一众维拉打得逃进地底、低声下气求饶的时候,那种屈辱而又无可奈何的感觉。
“索隆得到的灵魂碎片并不大,比留在炎魔身上的碎片大不了多少。”影子最终还是选择了开口回答,因为他别无选择;这具人类皮囊除了不知真假的血统外一无是处,没有景佐帮忙,他完全没有逃出魔多的希望,尤其是在手下党羽被屠杀殆尽之后——索隆不会给他机会再去蛊惑新一批叛军。
景佐大为不满:“魔苟斯到底把我的灵魂碎片拆成了几份?”
“影子”两手一摊,甚至有些心虚:“我怎么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祂已经被赶到空虚之地几千年了。”必要的时候,魔苟斯又变成了“祂”,而不是“我”。
“然后呢,你的答案就这样?”景佐的口气大有一种想把人直接交给山下半兽人的感觉。
“虽然大小一样,但还是有所区别的。”影子急忙应道,“索隆控制的那块碎片上,保留着相当一部分记忆。”
“有关阿尔达世界的记忆?”
“当然,你似乎……”影子欲言又止,但缠绕心头多时的疑惑让他不吐不快,“你似乎对阿尔达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所知甚深,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伊露维塔向你透露过,难道你不只是一段协奏曲、一首副歌,而是被伊露维塔赠予了全部乐章曲谱?”
“你怎么不猜我就是伊露维塔呢?”景佐眉头微蹙,神色十分不耐烦,“你是不是忘了,现在是我问你答,而不是相反。”
“影子”定了定神,收起疑惑的目光,继续说道:“索隆已经发现你的灵魂中蕴含部分未来的‘记忆’,所以……所以他现在几乎把你——我是说你的灵魂碎片——当成了先知来对待。”
景佐冷笑:“先知?这待遇挺高啊!”
“不,那只是一种形容。”一听景佐流露怀疑的口气,影子急忙改口,“更确切点说,更像某种能够占卜未来的工具,比如哈拉德人的占卜球、占卜牌之类的;但是得到的消息更准确、更清晰。”
“嗬,那他都知道些什么?”
“我也不清楚他看到了多少东西,哪怕翻脸之前,他也没跟我细说,但是……”影子眼中难掩一丝莫名意味,“但是他应该不知道你此刻来了魔多。”
“为什么?”景佐问。
“因为他一开始也没想到我会来魔多,甚至根本不知道会有我的存在。”影子答道,“至少这一点,我是能从他的反应中看出来的。”
第311章 你想取代魔苟斯?
虽然“影子”的前后两句话之间听起来没什么逻辑连贯性,景佐却大约听懂了对方的言下之意;不过他并没有表露出来,脸上不见丝毫表情变化,仿佛只是静静等着对方继续往下说。
故弄玄虚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让“影子”不免感到一丝挫败,说话的兴头明显下降了许多,显得意兴阑珊。
“魔苟斯为了等待你、寻找你、又或者是利用你,所以有了我的诞生。换言之,如果你当初没有被魔苟斯拉进一如的殿堂,而是从未出现在阿尔达世界,那么就不会有我的诞生。毫无疑问,我是因为你的存在而诞生的——当然了,这么说并不意味着我亏欠了你什么。”从这番话里似乎能听出那位曾经的“第一维拉”与生俱来的骄傲,乃至傲慢。
景佐依然不说话,老D代替了他出声:“所以呢?”
“影子”并没有看向老D,他的谈话对象依然是景佐:“魔苟斯将我‘创造’出来的时候秘而不宣,索隆不知情,这并不令人意外;而当索隆将你当做先知,一次次从你的灵魂碎片那里获取未来和命运的脉络时,他依然不知道我的存在。换句话说,虽然你知晓未来阿尔达世界的许多变化,却同样不知道我的存在,所以索隆也没能提前知晓;至少,在当我们在枯荒野第一次见面之前,你并不知道。”
“你说了这么一大段,却好像一只悬在半空的车轱辘,不停地空转,毫无意义。”景佐面无表情,用漠然的语气做出评价;给人的感觉像是他随时会转身离开,不再搭理“影子”的交易请求。
“毫无意义?”影子的眼睛瞪得滚圆,分不清是害怕还是愤怒,又或许二者兼有,“你之所以被索隆当做先知,是因为你知晓未来、知晓‘大乐章’的走向;你事先不知道我的存在,所以证明我的存在不属于‘大乐章’的内容。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你同样不属于‘大乐章’?”
“我本来就只是一段副歌,一段协奏曲;伊露维塔主导的‘大乐章’里本来就没有我。”景佐耸耸肩,脸上尽是满不在乎。
“不一样的。”影子用了摇了摇头,断然否定景佐的说辞,“魔苟斯也曾试图破坏‘大乐章’,他的行为难道不是在伊露维塔意料之外吗?可最终他的乐声仍被包容于‘大乐章’之中,反而促成了乐章最恢弘、最壮丽的一篇。但是你不一样,你是真正独立于乐章之外的;什么副歌,什么协奏曲,那只能说明连伊露维塔都无法彻底将你融合于乐章之中。”
“我现在开始怀疑,魔苟斯到底是什么情况下将你分割出来的,他‘给’你的记忆是不是太多了一点,让你有这么多闲心思想七想八。”景佐脸上微微有了表情变化,却只是一个冷笑,“你说的依然只是一堆车轱辘话,而且大半源于过分解读的猜测。”
“影子”闻言脸色立时一暗,眉宇间多了几分自我怀疑与犹豫的神色;但没过多久,他游移的目光就转为坚定,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断然说道:“即便只是猜测,我也要赌一把。”
“赌什么?”景佐好奇地问。
“赌我不用被索隆操控当做工具,赌我的精神意念将来能够永远独立而不会被魔苟斯收回,赌我不会被当做过时、无用的工具而抛弃。”影子说得唾沫横飞,脸上的表情逐渐狰狞,“我要争一个成为独立生命的机会。”
景佐没想到对方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一时有些愣神,下意识地呢喃一句:“这想法……倒是很有雄心壮志。”
“我听得出来,你在嘲笑我。”影子表达着不满,但并不多。
景佐反问:“将心比心,如果我的灵魂碎片也叫着嚷着想当个独立生命,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影子”提醒道:“可你的灵魂碎片很可能是被魔苟斯撕成了三片——至少三片。”
“也是,魔苟斯的确是我最大的敌人。”景佐轻轻点头。
“我想要化作独立自主的生命,那么魔苟斯同样也是我最大的敌人;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先别急着拉关系,我交朋友的要求很苛刻;我可以负责任的说,你很难成为我的朋友。”景佐冷笑一声,几乎瞬间恢复了冷漠脸,“甚至我刚刚还想着要不要宰了你,让你从此化作力量之戒的附属,绝了当独立自主生命的念头;毕竟,你知道的太多了。”
景佐的语气很认真,所以当他说到“要不要宰了你”时,“影子”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后背隐隐沁出一股凉意。
“与我合作有什么不好呢?”影子定了定神,再次开口为自己争取,“我可以帮你找回灵魂碎片,至少是索隆所掌握的那块碎片;索隆失去了‘先知’,就更难对抗‘乐章’的命运安排;甚至伊露维塔都可以从中获益,因为我曾经是魔苟斯的一部分,所以我有能力剥离他分散附着于阿尔达世界的黑暗气息。你不是说魔苟斯将整个阿尔达当做了他的至尊魔戒吗?我可以把这枚戒指从他手上摘下来。”
“然后你就能取代魔苟斯?”景佐似笑非笑地问。
“影子”急切地分辩道:“我不可能取代他,更不会学他;我剥离黑暗力量之后就不可能再扩散出去,因为我必须利用这些力量来保障自己的安全,否则的话,莫说将来魔苟斯从空虚之境返回,即便索隆我也难以对抗。所以,我是不可能重走魔苟斯的老路,用黑暗力量去污染阿尔达世界的。”
“哈,也就是说,如果你、我合作而且还成功了,整个阿尔达世界就只有魔苟斯、索隆以及他们的党羽会受伤?你真是画得好大一块饼啊!”景佐发出意味难明的笑声,抬头看着天,许久都不说话,让“影子”完全摸不清他的心思。
“所以,你的答复是什么?”影子小心翼翼,眼看景佐望天不语,他既不敢催促,又不得不着急。
“你、我、伊露维塔三方共赢,如此宏大的计划,我怎么敢替造物主答应?当然要等伊露维塔的答复。”景佐的视线在天穹扫视,从东到西,“奇怪,怎么一点征兆都看不见?不应该啊,你是魔苟斯的影子,在阿尔达世界露面这么久了,伊露维塔不该发现不了。”
老D和“影子”面面相觑,不敢确定景佐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许久之后,老D仿佛福至心灵一般说道:“有没有可能,伊露维塔把最终的决定权交给你了?”
“你是开玩笑的吗?还是说创世神之间的心有灵犀?”景佐嗤之以鼻。
老D却轻轻摇着头:“不无可能,毕竟……协奏曲是属于你的篇章。”
第312章 “影子”的赌局
景佐看着老D,微笑的表情高深莫测,对老头儿循循善诱:“如果你又接到了伊露维塔的指令,大可以坦白告诉我,我不介意,真的。”
老D脸都黑了,两撇八字胡都急得发抖,连声辩解:“我没接到任何指令!”
“哦……”景佐又抬头看看天,再低头看看老D,语气依旧诚恳,“真的没有吗?实话说我真的不介意。”
老D气急败坏,把脑袋一撇,懒得再搭理他了。
景佐将注意力转向了“影子”,戏谑的目光转为探究:“你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个危险的尝试?”
“影子”脖子一梗,几乎要应声而答,结果在话语即将出口的刹那愣住了;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忽然开始大口地呼吸和喘气,就好像被什么事情给吓到,以至于不得不如此以平复心情。
“想明白了?”景佐面露笑容,“只能说魔苟斯不愧是魔苟斯,即便只是一道影子,有意无意地,依然会走上试图破坏‘爱努大乐章’这条老路上。”
“我和祂不一样。”影子咬着牙说了这么一句,而且这短短一句辩解仿佛就用光了他全身的力气。
“嗯,性质不一样,但结果一样。”景佐晃着脑袋,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干脆放弃,“问题是,你觉伊露维塔最终会更在意哪一个?性质,还是结果?”
“如果祂着重于性质的差异,那我还能有些好日子可过;如果只论结果,那我唯一的生路就是逃离阿尔达世界,就如……就如魔苟斯那样游荡于空虚之境,苟且偷生。”在讲述的同时,影子的目光从浑浊、茫然逐渐转为清澈和坚定,“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只能赌。”
景佐哑然失笑:“看来在索隆手底下吃一次大亏,把你的雄心壮志都给打没了。上次见面,你还一心想取代魔苟斯。”
“我依然可以取代他,可谁说我取代的就必须是魔苟斯呢?”影子狡猾地一笑,“为什么我不能取代米尔寇呢?”
景佐微微一怔,旋即恍然:“哈,剥离魔苟斯污染世界的力量,然后借着这份功劳换取伊露维塔和其他维拉的认可,从而重归伊露维塔麾下,代替米尔寇曾经的位置?好创意,好想法,你倒是给自己选了一条谁都没想过的出路,就是不知道伊露维塔会不会答应?”
“我只能赌祂答应,这是我最好的出路。”
“生存压力果然会给人无穷的智慧和勇气,是不是?”景佐揶揄。
“影子”不置可否:“随你怎么说。我只想知道,那个合作方案,你是不是同意?”
“就是需要我替伊露维塔做决定的那个合作方案?”
“对。”
景佐笑而不答,忽然反问:“在我做出决定之前,还有一个问题;你上次在枯荒野曾展现过迅速吸纳黑暗力量的能力?”
“影子”点了点头:“当时不是被你打断了吗?现在我已经做不到了,至于原因,你应该清楚。”
“我想问的不是你,而是索隆;他知道这个办法吗?他现在也能做到吗?”景佐语气郑重,脸上的戏谑、揶揄神色悉数收敛。
影子沉思良久,最终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就我所见所闻,他只拿你当先知;但我并不清楚他是否对我有所隐瞒,是否已经发现你的灵魂碎片真正的神奇之处。”
“嗬,果然是一点指望都不能有。”景佐并未流露太多失望之色,语气只是淡淡,“反而听你这么一说,我现在更有收回灵魂碎片的紧迫感了。”
老D突然插口:“什么神奇之处?”
影子看看老D,又看看景佐,见景佐不答,也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他也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对景佐问道:“这么说,你现在已经发现其实需要我的帮助,咱们算是在一条船上了?”
景佐轻声一笑,没有反对。于是影子又问:“那么现在怎么办?我派去封锁隘口道路的士兵都被杀光了,索隆的手下很快就会发现这一点,山下的半兽人随时会上来;蜘蛛隘口的所有通道都被严密封锁着,你准备怎么脱身?”
“路被封了,那就打通它,这还用问?”
“魔多的军队数以十万计,你杀得光吗?如果愿意这么大张旗鼓打上门去,你也不会偷偷摸摸出现在这里。”影子压根儿不信景佐的话。
景佐两手一摊:“本来就不需要杀它们,只要拿你做诱饵,它们的注意力一定全都在你身上,会第一时间冲到奇立斯乌苟之塔;只要看到你,注意力就会被分散,我就能找机会下山。”
“那可真是抱歉,我不打算舍己为人。”影子脸黑了大半,甚至盖过了原本的肤色。
景佐哈哈一笑:“那就只好另找帮手了。”
“什么帮手,哪来的帮手?”影子追问,“我本想借用魔苟斯的黑暗气息和力量之戒策反几个那兹古尔,可惜索隆太警觉了,刚发现我逃走,立刻就将那兹古尔召回,只留下一堆几乎没有独立思考能力,只会呆板执行死命令的中下层半兽人军官跟我拼消耗。”
景佐眼睛一亮:“力量之戒就不能策反半兽人军官?”
“废话,要是那么好用我早就脱身离开了。这戒指虽然强大,但有距离限制;想彻底控制一个人的神智——哪怕是智力低下的半兽人——也需要一点时间。我策反一批半兽人士兵后,剩下那些半兽人指挥官都躲得远远的,见到我就下令射箭……”
“那就还是废物。”景佐顿觉不屑,这力量之戒放在影子手里,不过就是个外置的“亚克西法印”罢了。
“你还没说帮手从哪里来。”影子面子上过不去,连声催促道。
“就在咱们脚下,塔下那条隧道里不是有一个现成的帮手吗?”
“你说那只蜘蛛?”影子问。
“那不是个很合适的帮手么?”景佐反问,“蜘蛛隘口的道路如此狭小,一只巨型蜘蛛沿着小路冲下去,半兽人哪里抵挡得住?到时候阵脚大乱,又哪里能维持得住封锁线,哪里还顾得上查找你、我的行踪?”
“你怎么让它听你的指挥?”影子追问。
景佐很不负责任地提议道:“用你的力量之戒试试?它能蛊惑半兽人,甚至对那兹古尔也有影响,没准……”
“不可能,这枚戒指的力量上限也只能针对人类。”影子断然否定了景佐的想法。
“你试过?”景佐问。
“当然试过,那怪物近在咫尺,不论战斗力还是日常习性,天然就是守卫隧道的最佳选择。要是能成,我早就干成了。”
“果然还是废物。”景佐喃喃自语,“外置的‘亚克西法印’看来确实是比不上正版强化的‘亚克西法印’。”
第313章 冲出隘口的希洛布
从奇立斯乌苟之塔通往魔多腹地的路有两条,一条大路盘旋向下,最后连接横贯东西的魔古尔路;这条路也是平时塔内守军进出换防的通道。另一条小路沿着沿着陡峭山脊穿行在群峰之间,直通蜘蛛隘口;而且翻过隘口之后的道路同样崎岖,许多路段几乎直上直下,艰险异常。
理所当然的,围攻奇立斯乌苟之塔的魔多军队仅仅尝试过一次,便放弃了从这条小路进攻的打算,改为在相对开阔的各处路口层层设防,阻截可能从小路逃窜的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