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87节

  书房内极静,只有他均匀的呼吸与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午后,几份心意相继送达。

  林黛玉派紫鹃送来一个精致的提篮,里面是亲手制作的几样清爽易存的糕点,如茯苓饼、山药糕,并一件细软贴身的棉布中衣,针脚细密匀称。

  附有一纸短笺,字迹清雅,只简单叮嘱“寒夜保重,静候佳音”。

  尤二姐与尤三姐则合送了一个包裹,里面是熏暖的护膝、厚袜,还有提神用的香囊与一小罐浓醇的蜜炼枇杷膏,附言道是姐妹二人日夜赶制,望能略解场中辛劳。

  最远的一份心意来自京郊翠微山太玄观。

  秦可卿打发人送来一条簇新的、厚实软和的棉褥,褥面是素净的青色细布,内里絮棉匀厚,触手生温。

  针线虽不如黛玉那般精巧绝伦,却格外密实牢固,显然用了十足的心力。

  指话的人说,秦姑娘知道贡院号舍板床硬冷,特缝了这条厚褥,愿公子身下温暖,笔下生花。

  周显一一检视这些物品,虽不言不语,心中却暖意融融。

  这些细微处的关怀,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更令人触动。

  他将这些物品仔细收好,命人与明日要带的考篮文具放在一处。

  傍晚,周显早早用了清淡的晚饭,又就着灯火将《春秋》与《周易》中的一些关键篇章重温一遍,自觉心中更有底稿。

  随后他便不再苦读,沐浴更衣,松弛心神,上榻安歇。

  明日开始的将是一场持久的心力与体力之战,此刻养足精神最为要紧。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转眼便到了二月初九丑时初刻(凌晨一点左右)。

  京师仍沉浸在浓重的夜色中,万籁俱寂。

  周显已自然醒来,精神饱满。

  秋月早已候在外间,听得动静,便轻手轻脚进来,点亮灯火,服侍周显起床。

  温水净面,青盐漱口,换上早已备好的、舒适便于久坐的深色棉袍。

  早饭是热腾腾的米粥、清淡小菜与馒头,易于消化,能提供持久的能量。

  周显慢慢用完,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意。

  此时,墨雨已带着两名得力小厮,将春闱所需之物仔细检查后装上马车。

  考篮内笔墨纸砚俱全,且都是备用双份;装有糕点食物的提盒;保暖的衣物被褥;还有照明用的蜡烛、遮风挡雨的油布等琐碎物品,一应俱全,井井有条。

  一切准备停当,天色依旧漆黑,只有零星几点寒星闪烁。

  周显出了房门,一阵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登上马车,车厢内已放置了暖炉,颇为舒适。

  墨雨亲自驾车,两名小厮骑马随行护卫。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融入京师凌晨特有的、带着紧张与期待的暗流之中。

  越是靠近城东南隅的贡院方向,车马行人便渐渐多了起来。

  一盏盏灯笼在黑暗中晃动,映照出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或紧张或沉稳的考生面孔。

  有骑马的书生,有乘轿的富家子弟,更多的是像周显这样乘坐朴素马车的应试者。

  仆役们低声的催促、车轴的吱呀声、马蹄嘚嘚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的沉寂,为这座即将迎来抡才大典的古城,平添了几分肃穆而喧腾的气息。

  马车随着车流,不疾不徐地向贡院行进。

  周显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心中一片澄明。

  寒窗十载,经史子集烂熟于胸;世事历练,眼界心胸已非寻常书生可比。

  更有师长提点,红颜关切,自身状态亦调整至最佳。

  他睁开眼,透过车窗缝隙,望向外面流动的灯火与朦胧的人影。

  贡院的轮廓在前方黑暗中逐渐显现,如同巨兽蛰伏。

  春闱,我来了。

  周显心中默念,目光平静而坚定。

  马车继续前行,汇入那通往无数士子梦想与命运的洪流之中。

  寅时初刻,贡院外广场上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周显提着考篮,背负装被褥衣物的包裹,随人流来到悬挂各省籍灯牌的区域。

  江南省的灯牌下已聚了十数人,他看见几位相识的举子,彼此简单颔首致意,低声互道了声“珍重”,便不再多言,各自融入沉默的队伍中,缓缓向前移动。

  寅时正,贡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龙门,在低沉的门轴转动声中缓缓向内开启。

  门内火光通明,数排公案后坐着身着青袍的教官。

  一名礼部官员立于阶前,朗声宣布点验开始。

  教官们依名册次序唱名,声音在寒冷的晨雾中清晰传出。

  “江南省,扬州府城,周显——”

  周显闻声,将墨雨手中行李考篮接过,一直跟随在侧的墨雨躬身行礼,低声道:

  “公子,一切小心,墨雨在府中等候佳音。”

  周显微微点头,墨雨退入人群。

  周显便提着考篮行李,步履平稳地走到江南省教官的公案前。

  案后端坐的正是昔日扬州府学的训导,数月前也曾见证周显夺得解元。

  他借着灯笼火光仔细端详周显面容,又验看了官府出具的文书凭证,严肃的面色缓和下来,露出一丝浅淡笑意:

  “数月未见,解元郎风采更胜往昔。”

  “里边请吧,愿公子今科蟾宫折桂,独占鳌头。”

  周显双手提着物件,不便作揖,只微微躬身颔首:

  “行李在身,未能全礼,还请大人见谅。”

  教官摆手:

  “公子不必客气,请。”

  周显遂转身,步入了那象征着鱼跃龙门的贡院大门。

  入门后并非直接进入考场,而是一处临时搭起的宽阔棚屋,此为搜检之所。

  棚内火盆燃烧,光线明亮,数十名兵丁肃立两旁,目光锐利。

  一名小吏示意周显将行李考篮放在指定木桌上。

  两名兵丁上前,开始极其细致地检查。

  考篮被彻底翻查,毛笔被逐支拿起审视笔杆是否中空,砚台被叩击听声,糕饼被一切两半,连装水的竹筒也被打开查验。

  包裹中的被褥衣物更是被一寸寸捏过,以防夹带纸张。

  检查无误后,一名兵丁对周显道:

  “公子,请解衣脱履,依例需检视全身。”

  周显依言,解开外袍、棉衣、中衣,直至上身赤裸,脱下鞋袜。

  二月初的凌晨寒气刺骨,呵气成霜。

  周显常年习武,气血旺盛,虽觉寒冷,仍能挺直站立,面色如常。

  旁边几位正在受检的考生则冻得面色青白,浑身瑟瑟发抖,牙齿格格作响,看上去颇为狼狈。

  兵丁仔细查看周显的头发、耳朵、口腔,乃至腋下、足底,确认无任何夹带后,方才退后一步,拱手道:

  “公子,我等职责在身,不敢怠慢,如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周显淡然一笑:

  “公事公办,何谈得罪。”

  他随即不慌不忙地穿回衣物鞋袜,整理妥当,提起行李考篮,通过了搜检棚后方那道更为高大的仪门。

  仪门之后,气氛稍缓。

  此处设有多张条案,负责分发试卷、登记签押。

  周显走到一处空案前,自有书吏递上空白卷纸与亲供单。

  他提笔蘸墨,在亲供单上工整写下:

  周显,年十七岁,身中,面白,无须。

  籍贯江南扬州府城。

  曾祖周某,祖周某,父周某。

  又于试卷卷首填写姓名、籍贯、年龄。

  书吏核对无误,取过贡院官印,在亲供单与卷纸骑缝处用力钤下鲜红印章。

  随后,将一张标明“天字第五号”的号牌与试卷一并交给周显。

  周显收好东西,按照号舍分布图的指引,向考场深处走去。

  贡院内甬道纵横,两侧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号舍。

  他很快找到了位于明远楼前南向中段的天字第五号房。

  这号房极其狭小,不过深四尺、宽三尺、高六尺,恰如一个立着的小小笼子。

  号房三面是砖墙,正面无门,只有一副可活动的木栅栏。

  号房内靠墙处,上下各固定着一块厚木板。

  上板可充作桌案,下板则是坐凳,夜间则将上板放下,与下板拼合,便成一张仅容一人蜷卧的窄床。

  墙角放置着一个崭新的便桶,桶边撒着些石灰。

  头顶的横梁上,悬着一盏小油灯。

  一侧墙壁上凿有一个小小的壁龛,可供放置杂物。

  号房内弥漫着石灰与陈旧木头的气味,虽简陋,却因位置居中,远离厕所与水缸,也避开了穿堂风,果然如李守中所言,是条件上佳的号房。

  周显步入号房,先将行李包裹放入壁龛,考篮置于脚边。

  随后,他将那活动栅栏门从内侧轻轻合上,但并不锁死——此刻尚未到锁院之时。

  周显动手将上方的木板放下,搭在下板之上,形成一张稍宽的书桌。

  又从行李中取出一块厚实的油布,挂在栅栏内侧,用以遮挡风寒雨水。

  做完这些,他拂去凳上浮尘,安然坐下,闭目养神。

  时间悄然流逝,天色由漆黑转为深蓝,再渐次透出鱼肚白,最终晨光熹微,照亮了贡院重重屋宇。

  号舍间甬道上,脚步声、轻微的咳嗽声、物品放置声渐渐密集,又逐渐归于一种紧张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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