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温热,雾气氤氲,他目光落在窗外一角晴空,心中一片宁定。
便在这时,墨雨轻步走入堂中,恭敬行了一礼,低声道:
“公子,李老大人来了。”
周显闻言,随即放下茶盏起身。
李守中此时前来,必有要事。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出厅相迎。
不久后,别院门口,一辆青幔马车停在门前,车帘掀开,李守中扶着仆役的手下了马车。
他身着深青色常服,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面容清癯,目光温和中带着一贯的睿智。
周显已迎至门前,深施一礼:
“学生见过师伯。”
李守中温和一笑,虚扶一下:
“显哥儿不必多礼。最近闭门谢客,想来是在刻苦攻读。”
“今日老夫不请自来,没有打搅到你吧。”
周显直起身,轻笑一声:
“师伯言重了。您能来,学生欢迎之至。”
“明日便是春闱大比之日,学生今日也正好停了下来,歇息一日,准备养精蓄锐,明日全力应考。”
李守中微微点头,目光在周显脸上停留片刻,见他虽略显清减,但眼神清明,精神饱满,便露出满意之色:
“如此便好。读书之道,一张一弛,劳逸结合,过犹不及。”
两人寒暄几句,周显侧身引手:
“师伯请进,外间尚有寒意,请到暖阁叙话。”
李守中颔首,随周显进了别院。
穿过庭院,来到早已烧暖的暖阁。
阁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早春的微寒。
两人分主宾落座,早有伶俐的小厮奉上刚沏好的热茶,茶香袅袅。
待小厮退下,周显看向李守中,笑着询问:
“师伯许久未曾登门,今日特意前来,想来是有事情要提点学生吧。”
李守中轻捻颌下花白的胡须,笑了笑,并不否认:
“确是有些事,需与你交代一二。”
他端起茶盏,略啜一口,缓缓道:
“在来之前,老夫找了一下在礼部的故旧。”
“明日春闱分配号房时,帮你打了个招呼,应能为你分配个不错位置的号房。”
李守中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显:
“当然了,也仅此而已。”
“顶多让你考试时能安心舒适些,旁的忙,老夫也帮不上。”
周显听后,神色一正,拱手道:
“师伯客气了,这已是帮了学生天大的忙。学生感激不尽。”
他这话是由心而发。
春闱科举的号房,虽看似小事,实则关乎三场九日煎熬中的状态,内中大有讲究,也分三六九等。
第一等,自然是南向中段、靠近贡院核心建筑明远楼的号房。
此乃公认的春闱“黄金位置”。
其优势颇多:南向则日照充足,白日里不必点灯也能看清试卷,且春日阳光和煦,不至过于酷热。
中段意味着远离贡院围墙,避免了墙外市井喧嚣干扰,也避开了墙根可能有的阴湿之气。
靠近明远楼,则意味着处于贡院中心区域,巡绰官差往来频繁,安全与秩序最有保障,且楼阁遮挡,不易受侧风侵袭。
在此等号房应试,环境相对最佳,于考生身心俱是莫大助益。
二等号房,则是靠近水缸或号门之处。
近水缸取水方便,不必远行排队,节省体力时间。
近号门则出入略便,且通风稍好。
然亦有弊端,近水缸难免潮湿,且人来人往略吵;近号门则可能受开关门声及过道风声影响。
三等号房,便是普通中段,不临街、不靠墙、不挨着茅厕(臭号),晒不到多少太阳但也淋不着雨的位置。
此类号房最为寻常,无甚突出优点,亦无显著缺点,全凭考生自身定力。
最差的便是第四等了,即所谓的“臭号”、“警号”和“底号”。
臭号紧邻茅厕,九日之间气味熏蒸,令人作呕,极易扰人心神。
警号靠近贡院四角警楼,梆子声、巡夜声清晰可闻,难以安眠。
底号则处于号舍最底层,阴暗潮湿,易生虫蚁,且地面寒气上侵,对身体是极大考验。
以周家的家世与在京中的关系,若想运作,安排一个上等号房并非难事。
但周显此前本着低调原则,并未刻意为之,以免显得过于招摇,落人口实。
如今李守中出面打招呼,则再合适不过。
李守中乃致仕老臣,清流典范,又是周显师长辈,此举可视为师长对晚辈的关怀照拂,情理之中,不会引人非议。
况且,于春闱一事,只要不涉及泄露考题、徇私舞弊等核心禁忌,此类安排座位的小事,历来是默许的灰色地带。
毕竟,朝中诸公,谁家没有子侄后辈应试,水至清则无鱼,些许人情关照,无伤大雅。
李守中见周显领会其意,且态度恭谨感激,便温和一笑:
“我这把老骨头,能力有限,也只能帮你到这了。”
“今日过来,主要是有关于本次春闱的另一些事,需与你交待。”
他神色微肃,压低了声音:
“这次科举的主考官,陛下已钦定,乃是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张思礼张大人。”
周显凝神静听。
李守中继续道:
“按常例,礼部尚书多精研《尚书》、《礼记》两门经典,以此出题的可能性不小。”
“但老夫与张思礼大人早年有些交往,知其性情。”
“张大人虽位尊礼部,实则对《春秋》、《周易》两门经典下过苦功,深为自得,常于言谈间流露。”
“依老夫之见,此番春闱的题目,张大人围绕《春秋》微言大义或《周易》象数哲理来出的可能性,反而极大。”
他看向周显,目光中带着提点:
“你不妨今日再将这两门经典的核心要义、注疏大家之言,重温熟读一番,或可有事半功倍之效,也未可知。”
略顿一下,李守中又微微摇头:
“说来此次也颇奇怪。”
“以往主考官人选任命,纵使保密,往往也会提前三五日便有风声,最迟前两日也会公布。”
“这次却直到昨日才最终拟定了张大人,老夫也是晚上才收到确切消息。”
“若是能早几日得知,你还能多几日的针对性温习时间,如今,也只这一日了。”
周显听后,神色平静,并无遗憾焦急之色,反而笑了笑:
“能多出这一日时间准备,已是极为难得了。”
“若非师伯告知,学生明日入得场中,方知主考是谁,那才是真正措手不及。”
“多蒙师伯挂念,如此关键提点,晚生感激不尽。”
李守中见他沉稳,心中更添赞许,摆了摆手:
“老夫年过花甲,早已致仕闲居,朝中影响力日薄。”
“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些消息门路上的微末之事了。”
“真正的锦绣文章,还需你自家笔下生出。”
“你好好利用今日时光,老夫便不叨扰了。”
周显闻言,赶忙挽留:
“师伯许久不曾来,怎好即刻便走。”
“已近午时,还请留下,容学生略备薄酒粗肴,一同用个午饭再走不迟。”
李守中笑了笑,站起身:
“你的心意老夫领了。眼下还是你温书复习要紧。等你金榜题名,琼林宴后,老夫再与你畅饮一番,那才痛快。”
听到这里,周显也起身,神色郑重,对着李守中深施一礼:
“多蒙师伯不辞辛劳,亲自登门提点。”
“此情此谊,学生铭记于心。”
“若他日侥幸得中,必当再登门拜谢师伯。”
李守中伸手搀扶起周显,拍了拍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期许:
“显哥儿,你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心性沉稳,见识不凡。”
“好好用功,戒骄戒躁,不要辜负了自己的天分,亦莫负了众人所望。”
第112章 青灯黄卷参玄意,锦字寒衣入棘闱
两人又说了几句,周显一路将李守中送出暖阁,穿过庭院,直至别院大门外。
目送着李守中的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巷口,周显方才转身回府。
回到书房,周显并未急于立刻翻书。
他静坐片刻,将李守中所言细细咀嚼一番。
主考张思礼,偏好《春秋》、《周易》……此信息确实珍贵。
周显起身走到那一排排书架前,精准地抽出《春秋左传》、《春秋公羊传》、《春秋穀梁传》以及《周易》王弼注、孔颖达疏等几部最重要的经典注疏,置于书案之上。
窗外日光渐移,周显沉浸于故纸堆中,时而默读,时而提笔摘录要点,时而闭目沉思。
他并非盲目背诵,而是着重理解其中精义,联系经世致用之学,揣摩可能出题的角度与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