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元春并未径直赴西侧之约,反是如寻常香客般,依着次序,于三清殿、玉皇殿、老律堂等处一一虔诚叩拜,焚香默祷。
青烟袅袅,映着她沉静的侧颜,无人知晓那低垂的眼睫下掩藏着何种心绪。
最后,贾元春步入供奉长春真人丘处机遗骨的丘祖殿。
殿内肃穆庄严,檀香气息更为浓郁。
贾元春于蒲团上深深跪伏,额触冰凉的地砖。
心中默念,唯求家人远离祸患,得享平安,亦祈自身能挣脱那无形枷锁,觅得一方清净安身之所。
良久,她方直起身,面上看不出悲喜,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贾元春示意抱琴,主仆二人这才转身,朝着观内西侧,那喧嚣渐远的方向行去。
越向西行,鼎沸人声便如潮水般退去。
古柏苍松夹道,枝桠虬劲,筛下稀疏天光,石径幽寂,唯闻步履轻踏落叶的沙沙声。
及至松涛院门前,已是万籁俱寂,唯余松风过耳,如涛声隐隐,衬得这小院愈发清幽出尘,隔绝了红尘烟火。
墨雨一身青衣,身形笔挺如松,早已肃立在院门一侧。
见贾元春主仆行来,他目光沉静,上前一步,躬身长揖,礼数周全:
“敢问可是荣国府元春小姐当面。”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贾元春脚步微顿,眸光在墨雨身上轻轻一掠,微微颔首:
“正是。你是何人。”
墨雨直起身,态度恭谨:
“小人墨雨,乃周显公子贴身随侍。”
“奉公子之命,特在此恭候元春小姐。小姐尽可安心,松涛院内外僻静,左近皆已安排可靠人手,必不敢有闲杂人等搅扰,定保小姐清誉无虞。”
贾元春面色依旧沉静,只唇角微不可查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有若无:
“你家公子,思虑倒甚周全。”
她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
“既如此,有劳小哥头前引路。”
“小姐请随我来。”
墨雨侧身,做了个恭请的手势,随即在前方引路,步履沉稳。
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几丛修竹,行至一处更为幽静的净室前。
墨雨停步,侧身垂手:
“公子已在室内相候,小姐请进。”
贾元春微微点头,转向抱琴:
“你在此等候。”
抱琴低声应道:
“是,小姐。”
她随即垂手侍立于廊下。
贾元春深吸一口微凉的、带着松针清冽气息的空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净室门扉。
室内光线柔和,陈设简朴。
一张黑漆方几置于中央,几上红泥小炉炭火正旺,架着素面白瓷壶,水汽氤氲。
周显正端坐几旁,姿态闲雅,手持竹夹,专注地拨弄着茶瓯中的茶叶。
门开的光影变化令他抬首,目光落在贾元春身上时,眼底亦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
眼前女子,虽荆钗布裙,难掩其天姿国色。
身量修长合度,气质端凝高华,眉目如画,清丽绝伦中蕴着一丝深宫历练出的沉静威仪,仿佛一株历经风霜却依旧皎洁的玉兰。
难怪荣国府当年敢以阖族气运为注,将此明珠送入那九重宫阙。
只是因为周显随手一笔,使得荣国府算计成空。
第98章 谋绝户财焚心计,化眼中钉堕劫尘
周显心中暗叹,面上却已恢复从容,放下茶具,起身拱手,长揖一礼:
“未知姑娘玉趾亲临,显有失远迎,实是失礼之至,还望姑娘海涵。”
“在下周显,冒昧相邀,承蒙姑娘不弃应允,显不胜惶恐,亦深感荣幸。”
贾元春亦敛衽还了一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她抬眸,迎上对方清亮温和的目光,眼前男子风姿俊雅,气度从容,确非凡俗,心中那因陌生环境而生的些微紧绷感,竟奇异地缓和了几分。
“公子言重了。”
她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
周显含笑侧身,引向几案对面的蒲团:
“事出仓促,只能借这方外清静之地与姑娘一晤,条件简陋,委屈姑娘了,还请将就一二。”
贾元春依言落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她并未去看那冒着热气的茶瓯,目光沉静地落在周显脸上,开门见山:
“我今日至此,非为风雅闲叙。”
“实因公子信中言辞凿凿,言及关乎小女子终身及家门声誉之隐秘,令我心绪难宁,寝食不安。”
“公子既已邀我前来,想必胸中自有丘壑。”
“未知究竟是何等情由,还请公子不吝赐教,以解我心中之惑。”
她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
周显并未立刻作答。
他执起白瓷壶,将沸水缓缓注入贾元春面前的素白茶盏中,碧绿茶汤打着旋儿,清香四溢。
待水声稍歇,他才放下壶,抬眸,目光深邃地看向贾元春,缓缓开口:
“在道出那桩隐秘之前,显想先问姑娘一事,权作印证。”
“若我所料不差,姑娘此番归家,令慈王夫人……应已在为姑娘筹谋姻缘了吧。”
此言一出,贾元春如遭无形针刺,心头猛地一缩。
强压在心底的悲凉与屈辱瞬间翻涌,几乎冲破她精心维持的平静。
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堪堪稳住贾元春摇摇欲坠的心神。
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刹那的波动,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沉静的淡漠,声音也刻意放得疏离平稳:
“公子所言不差,我因入宫侍奉,已误了寻常婚嫁之期,如今双十年华,家母身为母亲,为女儿终身计,操持婚事乃天经地义。”
“此等寻常家事,不知有何值得公子特意提及。”
她试图将此事轻描淡写地归入“寻常家事”的范畴。
周显唇角微扬,牵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悲悯的弧度,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贾元春强作镇定的脸上,话语清晰而平缓,却字字如重锤:
“我是在为姑娘惋惜。”
他略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的分量。
“姑娘及笄之年,本是议亲佳期,奈何彼时荣国府正值多事之秋,风波不断,姑娘终身大事遂被搁置。此一误也。”
“后值新君践祚,姑娘年方二九,风华正茂,却被送入深宫。”
“宫门似海,数载青春,尽付于寂寂长夜与无望的等待。”
“以姑娘之才貌风华,若在寻常官宦之家,本该觅得佳婿,举案齐眉,却因家族之故,困于樊笼。此二误也。”
周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穿透力:
“姑娘在宫中数年,想必也知,以姑娘之品貌才情,若非受荣国府牵连,册立妃嫔,本非无望。”
“然终究功亏一篑,黯然离宫。”
“大好年华,尽付东流。此三误也。”
周显的目光沉静地锁住贾元春微微苍白的脸,继续道:
“姑娘心中明镜一般,当知眼下是何光景。”
“姑娘年岁已长于寻常闺秀,此为一难。”
“令弟贾宝玉年前那场风波,沸沸扬扬,污名遍传京畿,累及阖府清誉,更令姑娘处境雪上加霜,此二难也。”
“令慈王夫人心性,姑娘比我更知。”
“她为姑娘议亲,必以‘门当户对’为首要。”
“然放眼京师,真正与贵府门当户对之家,若非续弦之求,便是子弟身有痼疾或品性不堪者,否则,岂会轻易应允此等婚事。”
“姑娘如此玉质仙姿,却要委身于那些庸碌之辈、残缺之人……”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真挚的沉重与惋惜。
“显思之,实为姑娘扼腕痛惜。”
周显这番剖析,将贾元春竭力掩饰的残酷现实一层层剥开,血淋淋地呈现在眼前。
她脸色越发苍白,仿佛被抽去了血色,连唇瓣都失了光泽。
胸中气血翻涌,悲愤与无力感交织,几乎让她窒息。
贾元春猛地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脊,仿佛要以此支撑住摇摇欲坠的尊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努力维持着疏离与克制:
“周公子虽是我林妹妹之未婚夫婿,但终究与我荣国府尚隔一层亲缘。”
“公子如此交浅言深,细论我之私隐,剖析我之窘境,未免……有些僭越了。”
“婚姻之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身为贾门之女,自当遵从母命,恪守本分。此乃伦常,亦是命数,并无他想。”
“公子好意,元春心领,然此乃我家事,实不敢劳烦公子费心挂怀。”
她将“伦常”、“命数”、“家事”几个词咬得清晰,试图筑起一道冰冷的屏障。
周显闻言,并未动容,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并无嘲讽,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与了然。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浅啜一口,目光平静地迎向贾元春强作坚强的眸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姑娘此言,若只为搪塞于我,倒也无妨。只是……”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邃。
“姑娘切莫连自己也一并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