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67节

  王熙凤的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

  方才贾琏那冰冷的眼神,那毫不留情的耳光,那提着包袱决然离去的背影,像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反复在她心口上剜搅。

  怒火,夹杂着无边无际的怨恨和一种被彻底抛弃的恐惧,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她仅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好啊,贾琏。

  你既如此绝情,如此不把我当回事,视我为无物,弃我如敝履。

  那咱们就走着瞧。

第97章 掌底胭脂啼血恨,松涛香雾掩私盟

  这荣国府的天,还没塌下来呢。

  我王熙凤还没死呢。

  你今日敢打我,敢这般羞辱我,敢为了那些下贱胚子抛下正妻,来日……我定叫你悔不当初!

  总有你跪着求我,痛哭流涕的时候!

  王熙凤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点尖锐的刺痛,反而让她混乱狂怒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丝。

  眼底的泪光渐渐被一种淬了毒的、玉石俱焚般的狠厉寒光所取代。

  就在这无边恨意翻涌之际,内室的锦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平儿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她目光甫一触及瘫坐在地上、半边脸颊红肿、泪痕狼藉的王熙凤,顿时像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平儿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王熙凤身边,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惊惶:

  “奶奶……奶奶您……您还好吧……”

  她伸出冰凉的手,想搀扶又不敢触碰,只能虚虚地托着王熙凤的胳膊。

  王熙凤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平儿一个趔趄。

  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凤眼里此刻只剩下冰碴子般的冷光,直直刺向平儿,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死不了。”

  王熙凤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不是说了,没我的话,谁都不准进来。你进来做什么。”

  平儿被她眼中的戾气慑得心头发颤,强自稳住心神,低声道:

  “是……是大小姐来了。说是有事情想与奶奶商量。”

  “奴婢原想替奶奶回绝,可大小姐……大小姐已在厅上候着了。”

  “奴婢想着奶奶的吩咐,不敢擅专,这才……这才进来回禀。”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王熙凤脸上那触目惊心的掌印,声音更低。

  “可奶奶您……您这样子,怕是不好见人啊……”

  “呵。”

  王熙凤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带着无尽的嘲讽和破罐破摔的决绝。

  “不好见人,有什么不好见人的。”

  “他贾琏一个大男人,动手打老婆都不嫌丢人,我一个挨打的,还有什么好怕丢人的。”

  她扶着冰凉的隔扇,挣扎着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而后王熙凤挺直了脊背,尽管那半边红肿的脸颊让她的姿态显得扭曲而狼狈,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

  “去,请大小姐进来。就在这儿见。”

  平儿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不敢再劝,只低低应了声“是”,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匆匆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帘再次被掀起,贾元春款步走了进来。

  她一身素净的莲青色锦缎棉袄,外罩着银鼠灰的坎肩,通身不见珠翠,唯有发间一支素银簪子,愈发衬得面容清减,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贾元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室内,当触及王熙凤那半边高高肿起、指痕宛然的脸颊时,瞳孔骤然一缩,脚步也顿住了,失声低呼:

  “嫂子……你脸上这是……”

  她快步上前,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关切。

  “琏二哥他……他竟对你动手了。”

  王熙凤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那动作粗鲁,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戾气。

  “不是他,还能是哪个天杀的。”

  她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心早被外头那些狐狸精的骚气给熏透了!我不过才问了一句,他就下这般狠手……真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说到最后,那恨意又涌了上来,王熙凤声音里带着尖锐的颤抖。

  贾元春看着王熙凤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恨意和屈辱,心头也是一阵发堵。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自袖中取出一方洁净的素白丝帕,上前一步,轻轻为王熙凤擦拭脸上未干的泪迹和凌乱的发丝。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无言的安抚。

  贾元春温声道:

  “嫂子放心,此事断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等会儿便去老太太房里,将此事原原本本禀告老太太。”

  “老太太最是公正明理,定会重重责罚琏二哥,给嫂子你出这口恶气。”

  王熙凤却猛地一摆手,动作牵扯到脸上的伤处,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锁。

  她咬着牙,声音里透着疲惫和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漠:

  “罢了。罢了。如今府里头糟心的事儿还不够多吗。”

  “老太太一把年纪了,整日为这府里上下劳神,够心烦的了。”

  “我这点子……破事,就别再去惹她老人家生气添堵了。”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转向贾元春,努力让语气平静些。

  “元春妹妹,不说这个了。你特意来找我,是有事吧。”

  贾元春见她如此说,握着丝帕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她将丝帕收起,点了点头,眉宇间那点沉郁之色更浓了。

  “嫂子说的是。”

  贾元春声音低缓,带着一丝忧虑。

  “府里近来……确实多有不顺。先是宝玉那场风波,闹得沸沸扬扬,阖府不宁。如今……如今又闹了琏二哥这一桩。”

  “我这几日心中总是不安,想着莫不是府里无意中冲撞了什么,或是年节下祭祀祈福有所疏漏。”

  “所以我便想着,明日去京郊的白云观降香许愿,一来为阖府上下祈福消灾,祈求平安顺遂;二来,也求个心安。”

  她抬眼,目光恳切地看着王熙凤:

  “如今府里是嫂子主持中馈,诸事繁杂都需嫂子调度。”

  “这降香所需的车马仪仗、香烛供品、随行仆役等一应物事,还得劳烦嫂子费心安排。”

  王熙凤听罢,红肿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算是“笑”的纹路,点了点头:

  “元春妹妹有心了。阖府上下,也就你还记挂着这些。老太太若知道了,必定欣慰。”

  她扶着炕沿坐下,半边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你放心,这事儿我记下了。”

  “待会儿我就去吩咐底下人预备起来,务必办得妥帖。”

  “晚些时候,我让平儿去你房里一趟,把章程和预备好的东西单子给你过目,若有疏漏,你只管提点。”

  贾元春微微屈膝:

  “有劳嫂子费心了。嫂子且先歇息片刻,敷一敷伤处。我……我这便去老太太那边。”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王熙凤脸上,带着不忍。

  王熙凤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麻木:

  “去吧。我没事。还是元春妹妹你体贴人。”

  “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但凡有你半分知冷知热,我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贾元春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王熙凤搁在炕沿上的手。

  她的手带着一丝凉意,却异常坚定。

  “嫂子快别这般窝火了。气大伤身,最是耗人心血。”

  她温言劝慰,目光沉静。

  “你好生歇息一会儿,养养精神。”

  “府里……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嫂子主持呢。妹妹就先告退了。”

  她紧了紧握着王熙凤的手,传递着一丝无言的支撑,才松开手,转身步履沉稳地走了出去,那莲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帘之后。

  暖阁内重归死寂。

  王熙凤独自坐在炕沿,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冰凉的泪水无声滑落,混着屈辱和不甘,在红肿的肌肤上蜿蜒。

  平儿悄无声息地端着一盆温水和干净的软巾进来,小心翼翼地靠近。

  王熙凤没有动,任由平儿拧了温热的软巾,动作极轻地敷在她肿痛的脸颊上。

  那一点温热,短暂地压下了灼痛,却丝毫暖不了她心底那一片刺骨的冰寒。

  次日清晨,晨光初透,荣国府黑漆大门前,一辆青帷油壁马车早已套好健骡,车辕旁侍立着数名精壮护卫。

  不多时,贾元春在贴身丫鬟抱琴的搀扶下,步履端凝地自角门行出。

  她依旧一身素净的莲青锦袄,外罩银鼠灰坎肩,通身无饰,唯发髻一丝不乱。

  贾元春扶了抱琴递来的手,登车坐定,帘帷落下,隔绝了府邸投下的沉重阴影。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西行。

  京郊白云观,坐落于西郊幽处,背倚西山余脉,自唐时便为道教圣地,金元之际因全真龙门派祖师丘处机在此演道、仙蜕后遗骨安奉于此而声名愈隆,数百年香火绵延,殿宇嵯峨,古木森森。

  马车行约半个时辰,周遭市声渐隐,林木渐深,终在观前宽阔的停车石坪停下。

  时值年后,又逢吉日,白云观山门内外早已人声鼎沸。

  善男信女摩肩接踵,各殿香炉前烟雾缭绕,氤氲升腾,檀香与纸灰气息弥漫空中。

  贩售香烛、签文、吉祥物什的小贩吆喝声、孩童嬉闹声、虔诚的诵祷声交织成一片喧嚣而充满生机的市井画卷。

  贾元春扶着抱琴的手下了马车,目光掠过眼前鼎沸的人潮,神色平静无波。

  她低声吩咐随行护卫皆于车旁静候,便携抱琴一人,随着人流,缓缓步入那缭绕的香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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