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08节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沉静地看着墨雨。

  “只是吃亏在……你手中握着的线头,终究还是少了些。”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

  “我来告诉你,陈直灭门惨案,幕后真凶是谁吧。”

  墨雨神情一凛,屏息凝神:

  “小的洗耳恭听。”

  “此事若不出意外,”

  周显微垂眼睑,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案几上轻轻一点。

  “十有八九,是咱们那位陛下亲笔勾画的。”

  墨雨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难掩震惊:

  “陛……陛下?”

  他声音都紧了几分。

  “陛下为何会行此酷烈之事?若真是圣心独运,此等隐秘,又怎会轻易让少爷您窥破天机?”

  周显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自然不会明示于我。是我猜到的。”

  他抬眼,目光沉静。

  “前几日在乾清宫后殿,陛下曾召我垂询对此案的看法。”

  “我当时并未正面论断凶手,陛下却主动言道,应是四王派人灭口,意在防止盐商集团从陈直下手,逼问出针对盐商银库亏空一事的幕后黑手是谁,所以抢先一步杀人灭口,并借此嫁祸给盐商集团,一石二鸟。”

  墨雨皱眉思索片刻,谨慎道:

  “陛下此说……也合乎情理。”

  “四王确有杀人灭口、嫁祸于人的动机。”

  “四王动机自然是有,”

  周显微扬眉梢,唇边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可他们却绝没有这份缜密老辣的手段与心计。”

  “四王若真有如此谋略,能在天子脚下、朝堂震动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下这等惊天血案,还能留下指向性线索混淆视听……那陛下登基之初,岂容他们活到今日。”

  “必是雷霆手段,血洗以固皇权,断不会留此心腹大患。”

  周显话锋一转,语气如钝刀切入。

  “陛下在四王府上埋得钉子也不在少数,他很清楚四王无此能耐,却偏偏在与我交谈时,主动将结论引向四王嫁祸盐商……这答案,岂非呼之欲出?”

  墨雨眼中猛地闪过一道亮光,脱口而出:

  “少爷的意思是……陛下是故意将四王与盐商的矛盾,推至水火不容、你死我活之境!”

  “唯有如此,这两股势力才会倾尽全力互相撕咬,斗得两败俱伤!届时陛下稳坐高台,既能收渔翁之利,借机抄没盐商巨资充盈国库,又能借这场恶斗重创盘踞朝堂的派系势力,真正将权柄收归掌中?”

  周显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正是如此。驱虎吞狼,坐收渔利。”

  “咱们这位陛下,真可谓工于心计,城府如渊。”

  “我若不是在其垂询时,刻意流露出几分对此案的困惑与力有未逮,只怕他对周家的忌惮之心,还要再添上几分。”

  墨雨心领神会,由衷叹服:

  “少爷深谋远虑,洞若观火。那……丁宝贞之约,咱们该如何应对?”

  周显收回目光,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淡然:

  “既然丁阁老屈尊相邀,这个面子,自然是要给的。他毕竟是内阁次辅,执掌吏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真正权倾朝野的大学士。”

  “且去听听,这位老大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

  “后日未时三刻,漱玉茶楼。你安排一下,既要周全,也不必过分紧张。是福是祸,见了便知分晓。”

  墨雨肃然躬身:

  “小的明白,这就去安排,定当确保万无一失。”

  傍晚,暮色四合,醉仙楼临河的雅间里,烛火通明,映着两张因酒意而泛红的脸。

  桌上杯盘狼藉,一坛陈年花雕已见了底。

  贾琏与贾蓉对坐,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贾蓉满面红光,又给自己斟满一杯,高高举起,声音带着醉意却异常响亮:

  “二叔!这第一船高丽参顺顺当当出了京师,直下江南,咱们这条道儿,算是彻底趟开了!往后,银子就跟那运河里的水似的,哗啦啦往咱们口袋里淌啊!”

  贾琏也喝得不少,眼神有些迷离,闻言哈哈大笑,用力拍着贾蓉的肩膀:

  “好蓉哥儿!说得好!等这条财路彻底稳了,咱们叔侄俩,躺在金山银山上睡觉!”

  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金银,脸上的贪婪毫不掩饰。

  两人碰杯,又是一饮而尽。酒意如同藤蔓,缠绕着贾蓉的理智。

  他打了个酒嗝,身子微微摇晃,眼神愈发迷蒙。

  贾琏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一动,借着酒劲,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和好奇:

  “对了,蓉哥儿,说起来……你家那位……到底害了什么急症?”

  “素日里看着身子骨儿挺康健的,怎么……这才几个月的功夫,人说没就没了?真是天妒红颜啊。”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贾蓉的反应。

  贾蓉正沉浸在发财梦和对未来的憧憬里,脑子被酒泡得发木,又兼对秦可卿之事本就有怨气,听贾琏问起,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混杂了不屑与怨怼的醉话:

  “死?死个屁!她活得好着呢!比谁都……”

  话一出口,他自己猛地一个激灵,剩下半截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贾琏却已听得清清楚楚,心头如遭重锤,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

  “什么?!蓉哥儿,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没死?那……那灵堂、那棺材、那大出殡……”

  他连珠炮似的追问,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贾蓉,仿佛要将贾蓉看穿。

  贾蓉额上冷汗都冒出来了,慌忙摆手,舌头都有些打结:

  “琏二叔!琏二叔你听岔了!我……我是说……是说她死得太突然了!我……我心里难受,喝多了胡吣!是死了!真死了!出殡那天你不是也在嘛!”

第209章 杯酒藏锋言似刃,片语得金祸已萌

  他语无伦次,眼神闪烁,拼命想圆回来,那份心虚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贾琏虽然不是什么人中龙凤,但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贾蓉这副惊慌失措、前言不搭后语的狼狈样子,落在他眼里,简直是把“此地无银三百两”几个大字刻在了脑门上。

  贾琏心里瞬间翻江倒海——秦氏没死!宁国府为何要为秦氏玩这出“假死脱身”的把戏呢!

  难道说,这其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不成嘛。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贾琏脑海。

  这岂不是天赐的良机,若自己能查到个中内情,正好拿来狠狠拿捏贾蓉,逼他在高丽参这条肥得流油的财路上,再多吐出几成利润来!

  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贾琏面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了然于胸又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唏嘘表情。

  他拿起酒壶给贾蓉重新满上,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道:

  “唉,蓉哥儿,我懂!我懂!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突然遭此横祸,心里哪能好受?一时失言也是人之常情。”

  他话锋一转,脸上竟浮起一丝男人都懂的、带着点猥琐的笑意,压低声音:

  “不过嘛,蓉哥儿,你细想想,这人生在世,有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

  “你瞧瞧,你如今这三样,可都占全乎了!升官发财指日可待,老婆又‘没了’,啧啧啧……这份福气,你琏二叔我,可是羡慕得紧呐!”

  他说着,还故意咂了咂嘴,一副艳羡不已的模样。

  贾蓉刚刚惊魂未定,此刻又被贾琏这番歪理邪说堵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他看着贾琏那副假惺惺的嘴脸,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借着残留的酒劲,撇了撇嘴,语带讥讽地反问道:

  “哦?照琏二叔这么说,若是我那凤二婶子这会儿也不在了,您是不是也得请上全京师的名角儿,在府里大摆七天流水席,敲锣打鼓,好好庆祝一番‘人生大喜’啊?”

  这话如同刀子,直戳贾琏的心窝子。

  王熙凤前些日子雷霆手段夺走他洋货行一半利润、逼他下跪的屈辱瞬间涌上心头。

  新仇旧恨叠加,加上酒精的催化,贾琏竟忘了忌讳,猛地一拍桌子,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怨毒和解脱般的畅快:

  “那还用说?!若那悍妇真死了,我贾琏倾家荡产,也要请遍京城的名角儿,在荣国府连唱七天堂会!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贾琏……熬出头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王熙凤真的已经魂归西天,脸上竟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兴奋红晕。

  贾蓉看着贾琏这副毫不掩饰的恨意和失态,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凉凉的笑意:

  “好啊,这话可是琏二叔您亲口说的。”

  “明儿个,我就去寻我那凤二婶子,把您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原原本本学给她听听。”

  “就不知道……我那二婶听了之后,会不会与琏二叔您……罢休呢?”

  贾蓉故意把“罢休”两个字咬得又慢又重。

  “罢休”二字,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贾琏滚烫的怒火上。

  他脸上的兴奋和怨毒瞬间凝固,紧接着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惊恐的惨白。

  不久前王熙凤那冷厉的眼神、那掌控一切的威势,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前些日子那场刻骨铭心的教训让他知道,若让贾蓉去告这个刁状,那母夜叉绝对能让他生不如死!

  “别!别别别!”

  贾琏吓得魂飞魄散,酒彻底醒了,慌忙起身,绕过桌子一把抓住贾蓉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哀求:

  “蓉哥儿!我的好侄儿!咱们……咱们爷们儿私下说笑,图个乐子,你怎么还当真了?这话……这话万万传不得啊!”

  “传到她那耳朵里,你二叔我……我就活不成了!”

  他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

  贾蓉任由贾琏抓着自己的胳膊,看着他这副吓得魂不附体的狼狈相,心中冷笑更甚。

  他慢悠悠地抽回手,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得意笑容:

  “琏二叔,您瞧您,一句话就漏了底了不是。”

  “您放心,咱们叔侄一场,打断骨头连着筋,侄儿我怎么会做那等让您为难的事呢。”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笑容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不过嘛……侄儿眼下倒真有个小小的不情之请,还望琏二叔看在侄儿替您保守‘酒后真言’的份上,务必成全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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