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07节

  贾蓉一身重孝,拄着哭丧棒,由人搀扶着走在棺前,哭得捶胸顿足,几欲昏厥,。

  女眷们的素轿跟在后面,帘幕低垂,传出压抑的呜咽。沿途路祭不断,高搭的彩棚下,各家设下香案果品,宁府的执事便停下脚步,代主家叩谢。

  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两侧,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着这位染病而亡的少奶奶,眼神里多是好奇与一丝对富贵无常的喟叹。

  棺椁最终抬入铁槛寺寄灵,又是一番法事喧闹,直至日头偏西,人潮才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纸钱与香烛的灰烬,被秋风卷起,打着旋儿。

  葬礼的风光喧嚣散尽不过一日。

  京师东城,一处门庭不显的僻静院落内室,却透出与外面萧瑟秋意截然不同的暖融气息。

  烛光柔和,映着室内精致的陈设。

  白日里已被宣告“病殁”、风光大葬的秦可卿,此刻一身素雅的浅碧色家常襦裙,卸去了钗环,青丝松松挽着,正慵懒地斜倚在铺着锦褥的贵妃榻上。

  她脸上全无病容,反而因脱离了桎梏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妩媚,眼波流转间,少了往日的幽怨愁绪,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轻松与对未来的期许。

  秦可卿对面坐着周显,一身石青色素面直裰,姿态闲适。

  贾元春则坐在稍远些的绣墩上,穿着比在翠微山时稍显鲜亮的藕荷色衣裙,但眉宇间仍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

  三人围着一张紫檀小圆几,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果品小菜,一壶温得正好的金华酒。秦可卿执壶,亲自为周显和元春斟满琥珀色的酒液。

  “叔叔,”

  秦可卿放下酒壶,声音柔婉得像浸了蜜,目光盈盈地落在周显脸上。

  “这次……真真是承蒙叔叔神机妙算,布下这金蝉脱壳的局。”

  她顿住,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眼中满是纯粹的感激与依赖。

  “如今妾身得以假死脱身,远离那污糟地界,改名换姓,重获新生……这般再造之恩,妾身……妾身真不知该如何报答叔叔才好。”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柔媚入骨的意味。

  一旁的贾元春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闻言唇角弯起一个略带促狭的弧度,目光在秦可卿含羞带怯的脸和周显平静的面容间扫过,轻笑道:

  “可儿这话问得傻气。你还能如何报答啊?”

  她放下酒杯,指尖点了点桌面,语气带着过来人的了然。

  “自然是……用尽你浑身的解数,那十八般武艺,好生服侍叔叔,让叔叔舒心顺意,便是最好的报答了。”

  贾元春的话直白又带着戏谑,眼神里是看透世情的通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秦可卿被贾元春这直白的话说得面颊瞬间飞起红霞,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

  她嗔怪地瞪了元春一眼,那眼神似恼非恼,眼波却更显潋滟:

  “你这张嘴……真真是越发不饶人了!你以为……你以为你就能跑得掉啊?”

  她意有所指地回敬道,目光扫过元春依旧带着宫廷烙印的端庄坐姿。

  贾元春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影,那点强装的轻松彻底消散,只剩下深沉的无奈与寂寥。

  “我?”

  贾元春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发涩。

  “我自然是跑不掉的。只是……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啊。”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西郊那座清冷孤寂的翠微山。

  “如今可儿你是蛟龙入海,真真脱离苦海了。”

  “我却还是要回到那山里去,守着青灯古佛的影子,做个活着的‘死人’。”

  “想……想像今日这般,只能是偶尔寻个由头,悄悄溜出来透透气,饮杯酒,说几句话……”

  贾元春的话语里浸满了难以言说的憋闷与渴望。

  “唉,也不知何年何月,我贾元春,才能像寻常人一样,光明正大地站在太阳底下,活一回自己。”

  她语调中的悲凉与向往太过真切,让室内原本有些旖旎的气氛瞬间凝滞。

第208章 残酒强欢庆新生,冷语惊破荣华梦

  周显一直静静听着,此时不由得微微摇了摇头。

  他拿起酒壶,替元春将空了大半的杯子重新斟满,动作沉稳。

  周显的目光落在元春写满怅惘的侧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元春,真到了你说的那一天,只怕……你心里又不是滋味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贾元春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贾元春自然听懂了周显的言外之意——她能光明正大活着,不再需要躲藏,那便意味着,她所背负的“贾”姓,她所出身的荣国府,已然彻底倾颓消亡。

  她那些或亲或疏的族人,父亲、母亲、祖母、宝玉……乃至依附于贾府的所有人,他们的结局,恐怕早已在权力倾轧中尘埃落定,下场凄凉。

  那“光明正大”的背后,是家族彻底化为历史尘埃的冰冷现实。

  这念头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钝痛。

  贾元春脸上的血色褪去,眼神有一刹那的空茫与刺痛。

  但贾元春终究是贾元春,是曾在深宫漩涡中挣扎求生的人。那浓重的伤感在她眼底汹涌翻滚,几乎要溢出,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借着低头饮酒的动作,掩饰了瞬间的失态。

  当贾元春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显得有几分僵硬,眼底的落寞也未能完全驱散。

  “好了好了,”

  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声音刻意提高了些,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意味。

  “瞧我,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今日可是可儿金蝉脱壳、重获新生的大好日子!该高兴才是。”

  贾元春看向秦可卿,又看向周显。

  “说这些扫兴的话,平白坏了气氛,是我的不是。该罚一杯!”

  说着,她便要伸手去拿酒壶。

  周显和秦可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都清晰地看到了元春方才那一瞬间无法掩饰的哀伤与挣扎,也明白她此刻的强颜欢笑。

  这心结,关乎血脉亲情与家族兴衰,非言语所能轻易开解,更非一朝一夕能够放下。强行安慰,反而显得虚伪。

  两人默契地不再触碰这个沉重的话题。

  秦可卿立刻起身,先一步拿过酒壶,嗔道:

  “你要罚酒,也该我来斟才是。”

  她动作轻盈地为元春重新满上,脸上重新绽开柔媚的笑容,刻意将话题引开。

  “说起来,叔叔替我选的这处小院,景色极佳,元春你在翠微山闷了,就到这里来,我们姐妹也好一处说说话,散散心。”

  周显也顺势接话,语气平和自然:

  “元春你在山上清修,偶尔下山走动,换个环境,于身心也有益。”

  他不再提“自由”或“将来”,只着眼于眼前能实现的“走动”和“散心”。

  贾元春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明白两人是在体贴地给她台阶下,不愿她沉溺于悲伤。

  她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许:

  “好,这可是可儿你说的。以后我要是来的次数多了,你到时可不许嫌我烦。”

  气氛渐渐重新活络起来。

  秦可卿妙语连珠,描述着对未来生活的种种憧憬,从院中想种的花草,到想学的刺绣花样,再到江南的点心。

  周显则偶尔补充几句风物人情,言语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贾元春也努力融入,分享着翠微山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比如后山哪片枫叶红得最好,景色最佳等。

  酒在杯中一次次续满,烛火跳跃着,在三人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那些深埋的哀愁与沉重的命运,仿佛暂时被这温暖的酒意与刻意的欢声驱散,被小心翼翼地掩藏在这间与世隔绝的斗室之内。

  只有贾元春偶尔的走神,或是秦可卿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元春处境的怜惜眼神,才泄露出这平静欢愉之下涌动的暗流。

  夜渐深,酒意微醺,话语渐稀,唯余窗外秋风掠过檐角的低吟,与室内烛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转过天来上午,周家别院书房内沉水香的气息清冷。

  墨雨垂手立在书案前,待周显搁下笔,才低声禀道:

  “少爷,方才丁府派人递了帖子来。内阁丁次辅约您后日未时三刻,在东城漱玉茶楼雅间一晤。”

  周显微抬眼帘,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丁宝贞?”

  他目光落在墨雨脸上。

  “可曾说了所为何事?”

  墨雨摇头:

  “来人只道奉丁阁老之命相邀,并未言明缘由。”

  他眉宇间浮起忧色。

  “少爷,丁宝贞会不会……是猜到了这次江南盐政风波,咱们周家也参与其中了?”

  周显神色淡然,重新拿起笔,在砚台边沿轻轻掭了掭墨:

  “他猜到与否,都无关紧要。”

  “江南但凡出点风吹草动,谁都会想着来拜一拜我们周家的码头,探一探风声,意料之中罢了。”

  墨雨点了点头:

  “这倒也是。只是……眼下正值多事之秋,陈直全家被灭门不过几日,血案未破,京师人心惶惶。”

  “丁宝贞那帮人嫌疑不小,这个时候少爷您私下与他见面,万一走漏风声被人知晓,只怕横生枝节,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周显闻言,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目光从墨雨忧心忡忡的脸上扫过:

  “墨雨,你如何笃定,陈直满门血案是丁宝贞他们干的?”

  墨雨忙道:

  “少爷您莫不是忘了,咱们的人手早已将开国四王府邸渗透得如同筛子一般。”

  “他们府中若有任何异动,岂能瞒过我们的耳目,小的这段时间每日向您禀报,四王府上下风平浪静,并无派遣杀手灭口陈直的迹象。”

  他略作停顿,语气带着推断。

  “既然不是四王所为,那小的斗胆猜测,必然就是丁宝贞一党安排人下的毒手!”

  “至于现场刻意留下的那个血写的‘盐’字,十有八九是他们玩了一招反其道而行之,想借这个‘盐’字表明,此等凶案反倒不是盐商报复所为,以此混淆视听,撇清自身干系。”

  周显听完墨雨的推测,唇边那抹笑意深了些,带着洞悉的了然:

  “你这个猜测,其实倒也不算全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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