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外围洒扫、浆洗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差事,也一律只用家生子。”
墨雨神情一肃,躬身应道:
“少爷放心,小的明白轻重,定会办得滴水不漏。”
周显这才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
“去吧。”
墨雨躬身退下,书房内恢复了寂静。
案上那卷明黄的圣旨,在透过窗棂的月光下,依旧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光泽,却仿佛被主人彻底遗忘。
时光倏忽而过,转眼又是数日。
这日天光晴好,乾清宫内,鎏金瑞兽香炉吐着袅袅青烟。
垂拱帝端坐于御案之后,看着下方躬身而立的周显,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语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催促:
“周卿,这一晃,可又过去好些日子了。朕对卿家,真可谓是望眼欲穿啊。”
周显闻言,神色自若地拱手一礼,淡然道:
“陛下玩笑了。两淮盐政,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国计民生,更牵涉多方利益,臣不敢不慎。”
“这几日,臣一直在细细推敲其中关窍,力求寻一个稳妥的破局之法。”
“直至今日,心中方略有些头绪,微臣不敢耽搁,随即便入宫面见陛下。”
“好!”
垂拱帝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显出浓厚的兴趣。
“朕等候多时了。卿家有何高见,快快说来。”
周显直起身,目光沉静,声音平稳地分析道:
“陛下此番谋划,意在借四王觊觎两淮盐政暴利之心,与盘踞多年、富可敌国的两淮盐商及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开战。”
“陛下稳坐钓鱼台,待其两败俱伤之际,坐收渔翁之利,一举重整两淮盐政格局。”
“此计,的确是抓住了前所未有的良机,眼光深远。”
他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
“然则,陛下亦知,那些盐商巨贾,绝非易与之辈。”
“他们能在两淮盐场屹立多年,自有其深厚的根基和过人的手段。”
“微臣可以断言,一旦四王真正与盐商集团开战,交锋之下,他们必然会惊觉,这潭浑水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阻力也大得多。”
“若陛下不从中加以干预引导,任其自然发展,微臣推断,双方最后极有可能在巨大的消耗和僵持下选择妥协——盐商们让出一部分既得利益安抚四王,四王则见好就收。”
“如此结局,虽非陛下所愿,却最可能发生。”
垂拱帝脸上的笑容收敛,眼神变得深沉锐利,他缓缓点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确如卿家所言。若真如此,朕一番苦心岂不白费。”
“朕要的,是他们真刀真枪地斗起来,最好是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斗得越狠越好!”
“陛下圣明。”
周显微微颔首,接着道。
“若想达成陛下所愿,令其双方火并,不死不休,那就需要……在其中添一把火,加一点料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
“臣思虑数日,倒有一个想法。”
“哦?”
垂拱帝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卿家有何妙计?速速道来。”
周显向前一步,声音清晰而稳定地将自己深思熟虑的计划,条分缕析,一一道出。
从如何暗中激化矛盾,到如何截断双方可能的退路,再到如何引导舆论,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垂拱帝越听,脸上的喜色越浓,眼中的光芒愈盛。
待周显话音落下,他忍不住拊掌大笑:
“妙!妙极!周卿真乃朕之房谋杜断!此计大善!卿家放心,待此事功成,彻底肃清盐政积弊,朕定当重重封赏于你,决不食言!”
周显谦逊地躬身:
“为君分忧,乃是臣子的本分。”
“微臣只求能为陛下解忧,为社稷出力,岂敢居功邀赏。”
他抬起头,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恳切。
“不过,微臣确有一桩私事,斗胆想请陛下成全。”
垂拱帝心情正好,大手一挥:
“卿家所求何事?但说无妨。”
周显微笑道:
“微臣与林氏女的婚期定在七月,已向翰林院告了假,将于五月二十日启程南下返乡备婚。”
“临行在即,微臣心中感念陛下隆恩,斗胆想恳求陛下一副墨宝,以为寒舍增辉,亦是臣莫大的荣耀,不知陛下可否恩准?”
“哈哈,此等雅事,有何难哉!”
垂拱帝朗声笑道,显得十分畅快。
“夏守忠,文房四宝伺候!”
“奴婢遵旨。”
一直侍立在侧的夏守忠连忙应声,指挥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内侍迅速抬上一张紫檀大案,铺开一张上好的洒金宣纸,又亲自取来贡墨,在端砚中注水细细研磨开来。
垂拱帝兴致颇高,起身离座,走到案前,略一沉吟,提笔饱蘸浓墨,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顷刻间,四个遒劲有力、气韵生动的大字跃然纸上——琴瑟和鸣。
写罢,他放下笔,又吩咐道:
“取御笔之宝来。”
夏守忠立刻捧来一方温润的玉玺。
垂拱帝接过,稳稳地钤盖在墨迹未干的题字下方,鲜红的印文“垂拱御笔之宝”六个篆字清晰夺目。
做完这一切,垂拱帝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对夏守忠吩咐道:
“待墨迹干透后,命内府匠人精心装裱,务要雅致大气。”
“裱好后,连同内库中挑选一批上好的珍宝,一并送到周大人府上,权当是朕贺他新婚之喜的添妆了。”
“奴婢明白,定会办得妥妥当当。”
夏守忠躬身领命。
周显深深一揖,语气诚挚:
“陛下隆恩浩荡,如此厚赐,臣感激涕零,没齿难忘!”
垂拱帝含笑点头:
“去吧,好生准备你的婚事。江南之事,朕等你凯旋。”
第183章 九秩引舟开玉浪,百僚仪仗动江城
“臣告退。”
周显再行一礼,恭敬地退出了乾清宫。
殿外阳光正好,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
他稳步走下汉白玉台阶,神色平静,深邃的眼眸中,映照着巍峨宫阙的倒影,无人能窥见其心底正在筹谋的下一步棋局。
时间一晃,转眼便到了五月二十日。
这天上午,京师码头笼罩在一片忙碌而有序的氛围中。
一艘主船停泊在核心位置,船身漆成沉稳的深色,周围环绕着数艘护卫船,如同忠诚的卫士拱卫着主人。
码头早已被漕运衙门提前清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约莫两刻钟后,一列装饰华贵的马车队伍在仆从的簇拥下缓缓驶抵码头。
车帘掀起,荣国府的贾赦、邢夫人、王熙凤、贾迎春、贾探春等人相继下车。
稍后,周显与林黛玉也分别从各自的马车上下来。
周显今日一身天青色锦袍,更显清俊挺拔,他径直走向贾赦,面带温煦笑意,拱手一礼:
“有劳伯父携阖府家眷,不辞辛劳,车马劳顿南下,送黛玉出阁。”
“小侄心中,着实感激不尽。”
贾赦闻言,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连忙虚扶一下:
“显哥儿这话就见外了。黛玉这孩子,是我这做舅父的从小看着长大的,如今能匹配你这般良缘,我们阖府上下,都为她欢喜不尽。”
“自家人,不必客套这些虚礼。”
他语气诚恳,仿佛真是为外甥女的终身大事由衷欣慰。
周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墨雨:
“墨雨,都预备妥当了吧。”
墨雨躬身,声音沉稳:
“少爷放心,船上一应所需,包括诸位贵客的舱房,皆已安排妥当,随时可以登船。”
周显唇边笑意加深:
“好,那就安排人手,引着诸位贵客登船安顿吧。”
“是。”
墨雨应声,随即向身后一招手。早已等候多时的周家仆役立刻上前,态度恭敬而不失干练,分别引领着贾府众人以及随行的丫鬟仆妇,沿着宽大的舷梯,有条不紊地登上了那艘主船。
行李物品也在仆役们熟练的协作下,迅速而稳妥地搬运上船。
待所有人及行李登船完毕,锚杆在低沉的号子声中缓缓收起,巨大的船帆迎着运河上的微风鼓胀开来。
伴随着船工们整齐的呼喝,船队缓缓离开京师码头,驶入波光粼粼的京杭运河,一路南下。
运河两岸的景色随着船行不断变换,杨柳堆烟,村落点缀,水鸟翔集。
起初,这流动的风光画卷尚能引得众人凭栏眺望,兴致盎然。
然而,再好的景致,日复一日地看足一个月,也难免使人倦怠。
荣国府诸人早已失了初时的兴致,大多时间待在船舱内,连最活泼的探春也觉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