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48节

  贾赦笑道:

  “好,显哥儿路上慢行。山庄这边,有我照应着,你尽管放心。”

  周显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山庄深处,仿佛能望见那几道倩影,随即转身,在随从的簇拥下,登上了等候在庄门外的马车。

  车轮滚动,载着他离开这西郊的温柔乡,向着繁华却也喧嚣的京师内城驶去。

  山庄内,妙玉与邢岫烟并肩而立,望着远去的车影,心思各异。

  而贾赦则背着手,眯起眼,盘算着如何干净利落地料理掉僧录司那对叔侄,为显哥儿,也为自己的“前程”,扫清这最后一点障碍。

  阳光洒落,山庄依旧宁静,仿佛昨日的风波从未发生,只有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涌动。

  次日上午,乾清宫东暖阁内,鎏金兽炉吐着沉水香细烟。

  周显身着青袍鹭鸶补服,手持玉管紫毫,静立御案一侧,专注记录着垂拱帝批阅奏章时的言行。

  作为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掌修国史、记录起居注、为皇帝讲解经史,皆是周显分内之职。

  殿内只闻朱笔划过奏本的沙沙声,以及更漏滴答的轻响。

  日影渐移,将近午时,垂拱帝终于搁下朱笔,揉了揉微胀的额角。

  内侍无声地指挥宫人将午膳布于暖阁临窗的紫檀嵌螺钿大圆桌上。

  垂拱帝起身,目光掠过侍立一旁的周显,脸上浮起一丝温和笑意:

  “周卿,忙碌半日,想必也乏了。来,陪朕一同用膳。”

  周显微微躬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只是,即便陛下赐臣同席,这起居注……”

  他目光扫过手边那册墨迹未干的簿子。

  “臣亦不敢有丝毫徇私,该记的,一字也不会少。”

  垂拱帝闻言,无奈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被看穿心思的悻然:

  “罢了罢了,周卿好生小家子气。”

  “朕前些时日不过随口一提,想看看起居注,倒惹你如此防备。朕再不提此事便是。坐下吧。”

  他率先在主位落座。

  “谢陛下。”

  周显这才依言在侧席坐下,姿态端凝。

  宫人无声地侍奉布菜。

  春末夏初,御膳亦讲究应时清爽。

  桌上主菜是一尾清蒸鲥鱼,银鳞未去,脂膏丰腴,配着嫩黄的春笋片与碧绿的莴苣丝;一碟糟香扑鼻的油爆河虾,虾壳红亮,虾肉弹嫩。

  一盅火腿鲜笋汤,汤色清亮,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火腿与脆生生的笋尖;另有一碟碧绿的清炒豌豆苗,一碟雪白的鸡汁酿豆腐,并几样精致小菜。

  主食是碧粳米饭,配一碟小巧玲珑的虾肉水晶饺。

  虽无过分奢靡,却处处透着时令的鲜洁与御厨的巧思。

  两人执箸,殿内一时只闻细微的碗箸轻碰之声。

  垂拱帝用了半碗汤,忽抬眼看向周显,眸中带着探究的笑意:

  “殿试之时,朕曾以‘御虏安边’为题,问策于尔等新科进士。”

  “诸生答卷,或慷慨激昂,或四平八稳,唯卿之策论,别出心裁,于‘固本、明赏罚、通有无、用间谋’四策,条理分明,切中时弊,朕深觉实用。”

  他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上一丝深意。

  “然细究其里,终究是治标之方,未及根本。”

  “卿家满腹锦绣,胸藏丘壑,想来对平定西海、扫荡北疆,当有更深远的良策。”

  “今日无有旁人,卿可愿为朕一抒胸臆?”

  周显放下银箸,面上神色淡然,拱手道: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微臣不过一介新进,忝居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之位,此等关乎国运、经略四方的天下大计,自有内阁诸位元老重臣运筹帷幄,臣学识浅薄,岂敢班门弄斧,妄议中枢。”

  垂拱帝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他摆了摆手,语气里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失望与不耐:

  “内阁?哼,那群老成持国的‘栋梁’?一个个精于明哲保身,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全无半点为朝廷担当的锐气!周卿不必顾虑,”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周显,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姿态。

  “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天知地知,你知朕知,绝无第三人知晓。朕,要听真话。”

  周显沉默片刻,眼帘微垂,似在权衡。

  殿内沉水香的烟气袅袅盘旋。

  片刻后,他抬眼,目光平静: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尽心。”

  “西海之地,情势诡谲,盘根错节,牵涉四王边军与番邦纠葛,非一日之寒,臣仓促之间,实无万全良策可献。”

  周显巧妙地绕开了西海这个敏感话题,话锋一转。

  “至于北方草原……臣倒有些粗浅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垂拱帝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听到周显愿谈北方,精神复又一振,颔首道:

  “卿但讲无妨。”

  周显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朝中历来对北虏入寇,多以高筑边墙、增兵戍守为应对之策,此乃被动防御。”

  “陛下雄才大略,有心效仿先贤,兴王师北征,犁庭扫穴,永绝边患,扬我天朝国威。”

  “然此议推行,朝中阻力重重。”

  他顿了顿,看向垂拱帝。

  “究其根源,无非在于我汉家天下以农耕为本,而漠北草原,地广人稀,水草迁徙,无可耕之沃土,产出甚微。”

  “若倾举国之力,发大军远征,粮草转运万里,军费消耗犹如无底深渊。”

  “更棘手者,草原部族逐水草而居,飘忽如风,惯于避实击虚。”

  “彼若避我锋芒,远遁漠北深处,不与我主力决战,则大军势必陷入旷日持久的拉锯。”

  “此等消耗,纵使国库充盈,亦恐难以为继。”

  垂拱帝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叩:

  “卿所言,确是实情。”

  “然蛮夷猖獗,屡犯边境,屠戮我子民,劫掠我财货,此等血仇国恨,岂能只算银钱支出的细账。”

  “为江山社稷长远计,纵耗巨资,亦当除此大患!”

  周显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

  “陛下心系社稷,志在千秋,自然可以不算这笔账。”

  “然具体操持国事者,内阁诸位大人,他们岂能不算。”

  “战事一起,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调兵遣将,转运钱粮,桩桩件件皆需内阁统筹。”

  “战事若旷日持久,国库空虚,战后百废待兴,填补亏空、安抚民生的千钧重担,最终还是要落在内阁诸位大人的肩上。”

  他语气转沉,带着一丝锐利。

  “况且,大战一起,勋贵武将必然借军功崛起,权势日盛。”

  “届时,文武相争,朝堂平衡必被打破。”

  “陛下试想,若您身处内阁诸位大人的位置,权衡利弊,是愿意支持一场耗资巨大、胜负难料、且可能助长武人势力、削弱自身权柄的远征,还是更愿意维持现状,以守为攻?”

  这一番话,如同冰冷的银针,直刺垂拱帝内心最深的隐忧与无奈。

  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握着银箸的手指微微发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哼!天下之事,坏就坏在此处!文臣也罢,武将也好,思虑国事,皆从自身权位、派系利益出发,何曾真正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置于首位!”

  周显垂眸,掩去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讥诮。

  垂拱帝说得冠冕堂皇,可皇室权衡取舍,何尝不是将皇权稳固置于国家利益之上。

  天下乌鸦,原是一般颜色。

  他面上却依旧恭谨,语气平和地接道:

  “陛下,此乃人性使然,非关忠奸善恶。”

  “人性趋利避害,千古不易。”

  “故而,陛下若欲真正推动平定草原之大业,使其在朝堂之上再无阻力,唯有一条路可走。”

  “哦?”

  垂拱帝精神一振,身体前倾,急切追问。

  “哪条路?”

  周显迎上皇帝灼灼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那便是让所有人——无论是文臣、武将,乃至天下士绅百姓——都清清楚楚地看到,拿下广袤的草原之后,所能获得的巨大利益,远大于朝廷为此付出的军费代价。”

  “唯有利益驱动,方能化阻力为动力,使北征之事,成为朝野上下众望所归之举。”

第160章 献羊毛策龙颜转喜,诉金匮空府库生愁

  垂拱帝听罢,眼中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迅速黯淡下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若草原真能有此等令人垂涎的巨利,朕又何至于夙夜忧叹,焦虑至此。”

  “卿家既如此说,想必胸中已有成竹,藏着能让这‘不毛之地’生出‘黄金’的锦囊妙计吧?”

  他目光炯炯,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满怀期待地牢牢锁定周显。

  周显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陛下,草原之上,物产看似贫瘠,实则蕴藏厚利。”

  “其地多产牛羊,尤以羊毛为贵。”

  “羊绒乃顶级纺织材料,西北所产兰绒一匹价值便不下十余两白银,堪与上等丝绸比肩。”

  “然普通羊毛,因纺织技艺所限,加之本土羊种毛质粗硬,所制衣物不仅腥膻气味难除,且触肤粗粝,令人难以忍受。”

  他略作停顿,见垂拱帝听得专注,便继续道:

  “微臣为此,已召集了江南一带顶尖的纺织匠人,合力钻研羊毛纺织改良之术。”

  “同时,微臣不惜重金,从往来西洋客商手中购得一批西域中亚所产细毛羊种,意在改良本土羊种,使其羊毛更细更软,所织衣物方能柔顺亲肤,为人所喜。”

  “目下,纺织技艺已初现突破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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