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尼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周显面色淡然地点了点头：
“嗯。若真是如此，查明之后，本官必然为你主持公道，还你清白。”
他不再多言，转向邢夫人等人。
“好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妙玉顺从地点了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只觉眼前这位年轻的状元公身影愈发高大，令人信服。
邢夫人这时才看向邢岫烟，脸上带着后怕和埋怨：
“走吧，咱们去西郊山庄。”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遇到故人，说一声便是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跳车，你姑妈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你吓散了！”
邢岫烟自知理亏，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事出仓促，是岫烟一时焦急，考虑不周，请姑母恕罪。”
贾赦在一旁温和一笑，打圆场道：
“好了好了，你这孩子不忘故旧，心地纯善，这是极好的。”
“你姑妈也是担心你的安全，不是真要怪你。”
他摆摆手，示意此事揭过，随即目光转向妙玉，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
“妙玉师父，以前在府中时，岫烟这孩子没少提起你，说当年在姑苏玄墓蟠香寺居住时，多亏你这位邻居照拂，教她读书识字，情谊深厚。”
“今日你们故人重逢，本该好好叙叙旧。况且，”
他话锋一转，带着关切。
“你们今日惹了官差登门，动静不小，牟尼院那边恐怕也未必敢再留你在此挂单了。”
“若是不嫌弃的话，便随我们一道到西郊山庄去小住几日，权当避避风头，也方便岫烟与你叙旧。你意下如何？”
妙玉听后，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她素来清高，不愿寄人篱下，但贾赦所言确是实情。
牟尼院经此一闹，主持恐怕也不敢再收留她这个“麻烦”。
妙玉看了看一脸期盼的邢岫烟，又想到方才周显的承诺，心中权衡，最终微微欠身：
“这……这会不会太打扰贵府了？”
贾赦立刻爽朗地摆摆手，显出勋贵之家的气派：
“哎，妙玉师父太客气了！我荣国府虽算不上家大业大，但供养妙玉师父清修个三年五载的，还是小事一桩。就这么定了！”
他直接拍板，不给妙玉再推辞的机会，转头对邢夫人道：
“夫人，你和岫烟、迎春就陪着妙玉师父去收拾一下行李吧。”
“我和显哥儿先走一步，到山庄去提前安顿一下，也好让妙玉师父到了就能歇息。”
邢夫人对贾赦的安排自然无异议，微微颌首答应了一声：
“好。”
不久后，周显和贾赦便登上了马车，车轮滚动，率先离开寺院门口，直奔西郊山庄而去。
马车内，气氛有些异样的安静。
贾赦看着周显脸上那抹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表情，心里有些发虚，面上也显出不自然来，忍不住开口问道：
“显哥儿……为何这么看着我啊？”
周显淡然一笑，目光平静地落在贾赦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今天的事情，有些太巧了。”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巧合得……好像是人刻意安排好的一样。伯父，你觉得呢？”
贾赦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跳，知道自己的小算盘瞒不过这位心思深沉的状元郎。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被戳穿的讪笑，索性坦白：
“好吧好吧，我就知道瞒不过显哥儿你这双慧眼。不错，今日这场‘偶遇’，的确是我一手安排的。”
他偷眼观察着周显的神色，试探着问。
“显哥儿觉得……妙玉师父如何啊？”
周显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淡：
“称得上绝色二字，气质也出尘。”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只不过，伯父你这手段，未免有些太上不得台面了。僧录司的人，也是你安排的吧？”
贾赦被点破关键，老脸更红，尴尬地搓着手：
“呃……显哥儿勿怪，勿怪！我这也是……也是想着这妙玉师父年方二九，正是如花似玉的好年华，整日青灯古佛的，岂不白白辜负了大好时光。”
“再者说，岫烟这孩子已经许给了你，她性子安静，一个人没个贴心的姐妹伴在身边，也是孤单。”
他观察着周显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抛出自己的目的。
“到时候，若是能让妙玉师父还了俗，也……也跟岫烟一起服侍你左右，仿效那古时娥皇女英之事，姐妹情深，同侍一夫，岂不也是一桩难得的妙事。”
“我知道，这事儿是我办的有些糙了，不够光明正大……”
他努力想解释清楚，挽回一点印象。
就在贾赦搜肠刮肚想词儿的时候，却见周显面色依旧淡然，甚至微微闭目养神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罢了。既然事已至此，木已成舟，那这次就算了。”
他睁开眼，目光清冷地看向贾赦。
“但下不为例。”
贾赦一听“下不为例”而非严厉斥责，心中顿时大喜过望，脸上堆满了笑容，连连点头保证：
“放心！放心！显哥儿大人大量！一定下不为例！绝没有下次了！”
他心中乐开了花，暗自得意：看来自己这步棋果然还是走对了！
显哥儿嘴上说着下不为例，心里必然也是极为赞成的，否则以他的性子，岂会如此轻轻放过？
所以啊，不要听别人怎么说，而是要看他怎么做。
这投其所好，终究是没错的！
在尝到了这次“拉皮条”成功的甜头后，贾赦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心中暗下决心，日后在这条路上，他注定要一去不复返了。
既然周显这里已经默许，那么接下来，只要能在西郊山庄乘胜追击，让妙玉心甘情愿地接受安排，这次的事情也就大功告成了。
贾赦眯起眼睛，开始盘算山庄里的布置。
另一边，邢夫人、邢岫烟、贾迎春陪着妙玉回到牟尼院，简单收拾了细软行李。
妙玉本就没多少俗物，很快便整理停当。
随后，邢岫烟主动提出与妙玉同乘一辆马车，以便叙旧。
邢夫人和贾迎春则上了另一辆。
车轮辘辘，驶向西郊。
单独的车厢内，邢岫烟看着身旁形容略显憔悴却依旧清丽的妙玉，忍不住关切地问道：
“妙玉师父，你……你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那僧录司的人为何如此待你？”
妙玉叹了口气，清冷的脸上浮现出无奈和一丝苦涩。
她将李庆远如何打着“打点”度牒和带发修行事宜的幌子，隔三差五前来索要银钱，如何步步紧逼，连哄带吓，将她积攒多年的银钱和珍藏的古玩字画骗去了七七八八，最后见她油水榨干，便撕破脸皮派差役来抓人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
末了，她幽幽道：
“终归……也是当年父母为了让我能顺利出家活命，在度牒之事上做的不太合规，留下了把柄，这才被那李庆远拿住，成了他百般敲诈勒索的由头。”
“若非今日被你们及时救下，我还不知道要被那贪得无厌的狗官压榨成什么样子，最终落得个身无分文、流落街头甚至被强遣回乡的下场……”
说到此处，妙玉眼中仍有余悸。
感慨之后，妙玉也颇为好奇地看向邢岫烟：
“岫烟，我记得你们一家不是都在姑苏吗？什么时候来的京师？”
“怎么……还跟荣国府，还有那位周公子，有了如此深厚的关系？”
她记得邢家只是普通人家，与勋贵和翰林清贵似乎扯不上关系。
邢岫烟听后，脸上也露出复杂的神色，很是感慨：
“此事说来话长。我姑妈嫁到荣国府许多年了，我姑父就是荣国府世袭的一等将军贾赦。”
“但是……因为我姑妈是继室填房，我们邢家又早已家道中落，没什么根基，所以姑妈在荣国府里……腰杆也不是很硬气，对我们家也不好过多帮衬，免得惹人闲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一直到几个月前，姑父才派人把我们一家子从姑苏接来京师安顿了下来。”
妙玉微微点头，她对高门大户里的弯弯绕绕也有所耳闻。
随后，她更关心的是那位气度不凡的周公子，忍不住又问道：
“那……那位周公子呢？他跟你什么关系啊？方才我看他言语之间，对你颇为照拂，似乎……”
她点到即止。
邢岫烟闻言，脸上飞起两朵不易察觉的红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
“妙玉师父有所不知……我，我已被姑父许配给了周公子……做侧室。”
她声音细弱蚊蝇，带着几分羞赧和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听到这里，妙玉略一沉吟，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她看着邢岫烟低垂的侧脸，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点评：
“原来如此。那你姑父……倒也真是为你找了一桩不错的姻缘。”
妙玉见邢岫烟有些愕然地抬头看她，便继续平静地分析道。
“那位周公子，你也看到了，是新科状元，金榜题名，天下皆知。如今又在翰林院供职，那是清贵中的清贵，前途远大，不可限量。再加上他……”
妙玉眼前浮现周显那挺拔的身姿和温润如玉的面容。
“人又生得相貌堂堂，气质出众。虽然做侧室，名头上是有些不好听。”
“但比起……比起给那些普通清白人家去做个正头娘子，无论是从日后的尊荣富贵，还是从你自身乃至你家族能得到的实际好处来看，都要来得体面实惠多了。这确是一条上好的出路。”
邢岫烟听着妙玉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诧异之色，睁大眼睛看着妙玉。
她万万没想到，这位向来清高出尘、视富贵如浮云的师父，竟会说出这样一番“现实”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