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邢家做了十年邻居,对邢家的窘境再清楚不过——一个连宅院都置办不起,只能赁屋而居的清贫之家,在偌大的京城能有什么真正“有权势”的亲戚。
自古民不与官斗,让岫烟为了自己与这如狼似虎的衙门差役对抗,非但救不了自己,恐怕还会连累岫烟一家也遭殃。
想到这里,妙玉抬起头,眼中带着决绝的疏离,再次否认:
“施主,你真的认错人了。贫尼与你素不相识。官差办案自有法度,你快走吧,莫要自寻烦恼。”
那为首的差役见邢岫烟一再纠缠,耐心耗尽,脸上凶光毕露:
“晚了!当我们哥几个是摆设不成?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胆敢阻拦官差办案,定是同伙!来啊,一并给我锁了!”
几名差役闻言,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邢岫烟。
“住手!”
一声带着威严的呵斥及时响起。
邢夫人在仆妇的簇拥下快步赶到,她扫了一眼场中情景,目光凌厉地落在差役身上。
差役们见邢夫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心知可能惹到了硬茬,动作不由得一滞,脸上也添了几分小心。
为首差役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语气收敛了些:
“这位夫人,不知您是……?”
邢夫人冷哼一声,目光不屑地扫过差役,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势:
“凭你也配问本夫人的来历?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动我荣国府的人!你们是哪个衙门的?主官是谁?报上名来!”
她将“荣国府”三个字咬得极重。
差役一听“荣国府”三字,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京师勋贵之家,岂是他们这些小吏能招惹的。
他连忙躬身,态度愈发恭敬:
“回夫人,小的们是礼部僧录司当差的,归僧录司西城僧协办李庆远李大人管辖。”
“这个姑子私自剃度,带发修行,有违清规,败坏佛门清誉,小的们是奉命前来拿人,还请夫人……行个方便。”
差人试图将事情定性为公事公办。
邢岫烟见姑母到来,如同见到了主心骨,急忙上前拉住邢夫人的衣袖,急切地辩解道:
“姑妈,不是的!这位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在姑苏时教我读书识字的妙玉师父!”
“她是正经出家人,度牒齐全,定是这些差役栽赃陷害,故意刁难她!”
邢夫人听了,眉头紧锁。
她虽顶着荣国府大太太的名头,但内宅妇人,对衙门里的弯弯绕绕并不深知,更不清楚这“僧录司”具体管什么。
她担心自己贸然开口,万一说错了话,反而落人把柄,给府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一时竟有些踌躇,不知该如何应对。
正在邢夫人为难之际,贾赦与周显的马车已折返,停在了不远处。
两人下车后,径直朝寺院门口走来。
邢夫人一见,如释重负,连忙对邢岫烟道:
“丫头莫急,你姑父和周公子来了。”
“让他们来处置决断吧。”
“若这位妙玉师父果真清白,有周公子和你姑父在,定能还她一个公道。”
邢岫烟用力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回身紧紧握住妙玉冰凉的手,低声安慰道:
“妙玉师父,你别怕!周公子是新科状元,如今在翰林院供职,他为人最是公正,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邢岫烟的声音充满了信任和希望。
“新科状元?翰林院?”
妙玉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份震撼得几乎忘了自身的处境。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清贫的邻家女孩,邢家竟能与今科状元攀上关系?这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然而,岫烟眼中的坚定和信任,以及不远处那位正稳步走来的年轻公子身上所散发出的沉静气度,让她绝望的心底,如同投入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希望的水花。
一股暖流涌上,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她轻轻点了点头,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几分。
有这位状元公在,或许……真有转机。
旁边的几个差役,此刻已是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
他们不过是僧录司最底层跑腿的,平日里仗着官皮欺压些无依无靠的僧尼尚可,何曾想过会卷入涉及勋贵府邸和新科状元的纠葛。
新科状元,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翰林清贵,是他们这些小人物仰望都望不到的存在。
为首差役腿肚子都有些发软,心中叫苦不迭。
不过是抓个无权无势的尼姑,怎就惹出这等泼天祸事来?
周显与贾赦已行至近前。
周显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被铁链锁着的妙玉身上。
无他,那清冷孤绝的气质与此刻形容憔悴、身陷囹圄的强烈反差,形成了一种令人心颤的“破碎感”。
妙玉身形容憔悴,穿着一身白色僧衣,虽被铁链束缚,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肯折服的倔强。
她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更衬得那双原本如寒潭般清冷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疲惫、屈辱,以及一丝因邢岫烟带来的微弱希冀。
几缕散落的乌发贴在汗湿的颊边,唇瓣因紧抿而失了血色,整个人如同被风雨摧折的玉兰,虽零落成泥,却依旧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清冷幽香。
妙玉站在粗鄙的差役和喧嚣的人群中,格格不入,脆弱又坚韧。
妙玉此时也在悄悄端详着周显。
周显今日身着春日里合宜的装扮。
一件月白云纹暗花的杭绸直裰,外罩一件宝蓝色织金缠枝莲纹的比甲,腰间束着同色云锦腰带,悬着一枚温润无瑕的羊脂玉佩。
他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行动间衣袂微动,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面容俊朗,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星目深邃明亮,顾盼间神采内蕴,温润如玉。
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春日暖阳落在周显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更显得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连那喧嚣都仿佛安静了几分。
妙玉在看到了周显后,饶她是个出家之人,也不由得对周显心生好感,感叹好一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
贾赦此时看向周显,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推脱的意味:
“显哥儿,我们荣国府勋贵出身,对于衙门里的这些弯弯绕绕,实在是不太了解。”
“莫不如,还是你来处置吧。”
周显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贾赦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
他面色淡然,只道:
“如此也好。”
随后周显转向旁边的邢夫人,语气平和地问道:
“伯母,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邢夫人赶紧将方才所见所闻,包括差役如何锁拿妙玉,岫烟如何冲上去相认,差役如何要连岫烟一起锁拿,自己如何喝止,以及差役自报家门说妙玉违反清规等情由,三言两句简要复述了一遍。
末了,她带着几分依赖和卸下担子的神情道:
“周公子,我们妇道人家,也不懂这些官面上的规矩,您全权决断便是。”
周显听后,微微点头,表示了然。
他随即转向那几个还杵在原地、惴惴不安的差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你们僧录司隶属于礼部管辖。本官供职于翰林院,任修撰一职,与礼部诸位大人也算熟识。”
周显目光扫过差役们紧张的脸。
“你们都是当差的人,本官也不想为难你们。”
“回去告诉你们的上官,若对此事有任何问题,让他到翰林院找本官当面分说便是,本官姓周名显。”
差役们一听“翰林院修撰”和“周显”这个名字,再联想到方才听到的“新科状元”,顿时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点质疑。
第156章 锁链寒玉困伽蓝,山庄朱门启新局
为首的差役连忙躬身,头点得像捣蒜:
“是,是!小的们明白了!多谢大人体恤小的们!那……那小的等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一群人如同身后有鬼追着,慌不迭地解开了妙玉身上的锁链,连场面话都顾不上说,便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走了,背影都透着狼狈。
锁链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妙玉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只觉得恍如隔世。
方才还凶神恶煞、仿佛能主宰她命运的官差,在眼前这位年轻公子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面前,竟瞬间温顺得如同家犬,仓皇逃窜。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吗?
它无形无质,却重逾千钧,能轻易碾碎她多日来的屈辱和绝望。
妙玉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动,看向周显的目光里,不由自主地添上了深深的敬畏和一丝难以察觉的仰慕。
困扰她多时、几乎将她逼入绝境的烦恼,在周显面前,不过眨眼间便烟消云散。
稳了稳心神,妙玉面向周显、贾赦、邢夫人等人,郑重地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真诚:
“贫尼妙玉,今日承蒙诸位贵人仗义相助,免了贫尼一场浩劫,感激不尽。此恩此德,贫尼铭记于心。”
周显面色依旧淡然,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你与邢姑娘有旧,搭救你一番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要谢的话,你就谢邢姑娘吧。”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
“回头我自会打发人去僧录司一趟,详细问问情况。”
“你若真有违反僧录司律法之事,那我也不会替你开脱。”
“但若是他们刻意刁难为难,查无实据,那本官自当还你一个公道。”
妙玉一听这话,心中稍定,知道这位周公子行事有章法,并非一味护短。
她赶忙澄清:
“公子明鉴!贫尼就是个本分的出家人,平日只知诵经礼佛,从未做过有违清规戒律之事。”
“是僧录司的人觊觎贫尼微薄身家,百般敲诈勒索威逼,贫尼不从,他们才使出这等下作手段,意图强夺度牒,驱逐贫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