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玩味的是,这位拥有绝对实力、本可轻易攫取天下第一名号的存在,自太和殿一战归来后,便径直回了峨眉山,深居简出,对外界喧嚣置若罔闻。
然而越是如此超然物外,世人对他的敬畏与好奇便越是炽烈。
或许是无法理解便只能膜拜,无法企及便渴望靠近。
一时之间,峨眉山成了整个武林,乃至天下野心勃勃之辈、诚心向武之徒眼中无可争议的圣地。
便见峨眉山的山道之上,终日人流络绎不绝,有鲜衣怒马的世家子弟,欲以重金厚礼叩开山门,有风尘仆仆的江湖散人,期盼得窥无上武道一线天光。
更有甚者,不乏垂垂老矣的成名宿耆,放下身段,只求能与那位天通道人论道片语。
有些人的目标明确,即便无缘拜在张英凤本人座下,只要能跻身峨眉门墙,成为其同门师弟、师侄,乃至只是一个小小的记名弟子便好。
便等于与这位古今未有的绝顶存在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说不定哪日就能得青睐,继承其衣钵。
峨眉派,这个原本在武林中地位尊崇、却并非独一无二的名门大派,因一人之力,声望与影响力骤然攀升至前所未有的顶点,隐隐有领袖群伦、号令江湖之势。
每日处理如雪片般飞来的拜帖、应对山门外黑压压的求见人群,成了派中执事弟子最为头痛却也与有荣焉的甜蜜负担。
就在这纷扰鼎沸之际,峨眉金顶之上,又传出一则震动天下的消息,执掌峨眉数十载、威名赫赫的独孤一鹤,正式宣布退隐,将掌门之位,传于座下大弟子张英凤。
消息传出,江湖哗然,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以天通道人如今如日中天的声望与深不可测的实力,继承峨眉掌门,实至名归,甚至可说是峨眉派莫大的幸事。
只是一些掩藏得很好认的人,心中忍不住的有些担忧,以此人之能,区区一派掌门之位,真能满足他吗?
无论如何,天通道人自此又多了一重身份,峨眉派新任掌门。
这名头叠加,使其声威更上层楼,真正到了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地步。
莫说江湖中人,便是市井百姓、深闺妇孺,茶余饭后也常闻峨眉山那位神仙般的张真人的种种传说。
其形象被不断神化,几乎成了能呼风唤雨、驱雷掣电,陆地神仙般的存在。
这股风潮,最终甚至惊动了九重宫阙,传至当朝天子耳中。
紫禁之巅一战,虽未损及皇宫根本,但那夜殿顶的雷霆之光、剑气纵横,以及事后太和殿的修缮工程,皆让深居内宫的皇帝印象深刻。
详细奏报呈上,得知那位近乎以一己之力平息南王府阴谋、揪出绣花大盗真凶、更在巅峰之战中展现非人武力的道士,竟如此年轻。
且并无揽权干政之心,反而功成身退,归隐山林,皇帝在惊异之余,亦不免生出几分欣赏与笼络之意。
历朝历代,君王对于这等身怀异术、名动天下却又似乎超然物外的方外高人,往往采取敕封褒奖的策略,既示朝廷恩宠,彰显天下归心,亦暗含安抚、纳入正统视野之意。
远有宋徽宗册封林灵素,近有本朝多位皇帝对张三丰的屡次加封,皆为显例。
如今,天通道人横空出世,武功道法之玄奇,似犹在传说之中张三丰之上,其影响力遍及朝野江湖,皇帝自然不能无动于衷。
一番斟酌之后,敕封的旨意自京城发出,快马送往蜀中峨眉。
这一日,峨眉山金顶,众多峨眉弟子齐聚一堂,宣旨太监手持明黄圣旨,朗声宣读,声传四野: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盖闻至道玄微,惟德是辅,真风遐邇,惟化斯感。”
“尔峨眉山张英凤,秉乾坤清淑之气,契道德精微之旨,幼慕玄风,早悟真诠,栖隐名山,修真养性,功参造化,德配乾坤。”
“朕嘉乃勋绩,钦尔风范,特仿古制,稽考玄典,锡以徽号,用彰殊荣,咨尔张英凤,兹敕封为通玄显化至真雷霆普济真人。”
由于那天通道人闭关修炼,并不在场,便由其师弟苏少英代为领旨。
尔后圣旨既下,天下皆知,朝廷的敕封犹如最后一道加冕,将天通道人的声望,推至无可复加的极致。
都觉得通玄显化至真雷霆普济真人与那位甚合,通玄二字,契合其天通道人之号,誉其通达玄妙天道,深不可测。
显化既指其于世间显圣,展露非凡手段,亦暗合道家显化众生的济世理念。
至真彰其道心纯粹,武功已臻至真至纯之境,无可挑剔。
雷霆直接关联紫禁之巅那惊世骇俗的绝世雷法,凸显其刚正威严、诛邪破妄的无上威能。
普济则平衡雷霆之刚猛,强调其虽手段凌厉,然初心在于涤荡妖氛、安定天下,心怀慈悲,普济众生。
自此,峨眉派张真人不仅是江湖传说、武林神话,更是受皇朝敕封、载入典册的活神仙。
峨眉山,也因此封号,俨然成为朝廷认可的道教祖庭之一,香火鼎盛,门庭若市,进入了前所未有的辉煌时期。
第102章 只是此地乃清修之所,不宜大动干戈,便以百招为限,如何?
峨眉金顶,云海翻涌。
平日香客络绎、弟子穿梭的广场,今日因掌门有令,显得格外清静。
唯有山风拂过古松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钟鸣。
慕墨白一袭素朴道袍,负手立于悬崖边的观云台,望着脚下浩瀚云涛,神色平淡,仿佛与这天地云海融为一体。
只是他身后数步,苏少英那张原本英气勃勃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疲惫与无奈。
他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控诉:
“唉,总算是能歇息几日,这段时间以来,派中大小事务,拜帖应酬,弟子甄选......若非孙师妹尚在坐月子,需人照料,实在脱不开身,你怕是还要把她也拉来,为你忙里忙外。”
苏少英顿了顿,想起另一桩事,脸色更苦:
“石师妹近些日子也是不断抱怨,处理那些江湖杂务、应付各路宾客,让她头大如斗,就差嚷嚷着要早点嫁到花家去,那便能彻底无事一身轻,专心相夫教子。”
慕墨白闻言,目光依旧落在云海上,淡声道:
“花满楼?他如今跟着陆小凤,怕是已一头栽进西方魔教那摊浑水里,短期内应无娶亲之念。”
他说到这,微微摇头:
“外加他有陆小凤这么个狐朋狗友,说不得也把心思耍野了,对成婚生子这等俗务,未必还有多少兴致。”
“大师兄!”苏少英忍不住提高声调:
“花满楼虽和陆小凤是至交好友,但他俩在江湖之中的风评可是截然不同,花家七童温润如玉,品性高洁,那是出了名的。”
“我觉得吧,你要是再这么把石师妹当做牛马来使唤,让她整天对着那些莫名其妙想攀关系、求赐教、甚至找茬的人。”
“她指不定哪天心烦意乱,脑子一热,真就跑去跟花满楼把婚事办了,好彻底躲开这些纷扰。”
慕墨白侧眸,看了苏少英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听你这么一说,貌似你的怨气......比石师妹还大。”
苏少英被说中心事,脸上那点控诉顿时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苦恼:
“大师兄,你是真不知道现在山门外是个什么景象,想见你的人,从金顶排到山脚恐怕都不止,而且里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我头一次发现,这江湖的水,竟然深到这种地步,怎么仿佛一夜之间,就冒出来那么多远胜于我的高手,我对这整座武林,都快生出陌生至极的感觉了。”
他说得激动,却未发现,张英凤的眸光在他说话时,已悄然转向观云台另一侧,那片花团锦簇、平日里由专人打理的花圃。
“陌生感,是该有的。”
慕墨白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被人尾随了一路,登上这金顶,藏身花丛之中,你竟都未能发现......这江湖对你而言,自然是陌生又危险。”
苏少英一愣,悚然一惊,下意识按向腰间剑柄,顺着自家大师兄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五色缤纷的花丛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负双手,静静站在那里,仿佛本就与花圃融为一体。
他生着一张圆圆的脸,笑容和蔼,若非身上那袭质料极佳、剪裁合体的锦袍,乍一看去,真像是一位精心照料花草的老花匠。
慕墨白轻问:“老前辈,既上了峨眉金顶,为何还藏头露尾?”
“久闻天通道人大名,可谓是如雷贯耳!”
老者脸上带着那和气的笑容,目光却如同最深沉的古井,落在英挺青年道士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抵人心。
“老朽吴明,闲云野鹤一个,今日冒昧登山,别无他意,只是心中好奇难耐,想亲眼见一见当世名声最盛、被传为武功通玄的峨眉掌门,是否......果真名副其实。”
只听老者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谦逊,但那名副其实四字,却隐隐透出一丝审视。
“大师兄,不知你现在是否理解我这段时日的感触。”苏少英苦笑一声:
“随便冒出一个人,就是堪称无人能敌的绝世高手。”
旋即,慕墨白正面朝向吴明,神色依旧平淡,既无被冒犯的恼怒,也无面对强敌的凝重,就像只是在看一个寻常的访客。
“吴老先生客气了,虚名而已,不足挂齿。”
他语气淡然:“老先生既为印证武学而来,贫道自当奉陪。”
“只是此地乃清修之所,不宜大动干戈,便以百招为限,如何?”
吴明眼中精光一闪,笑容不变:
“客随主便,张掌门,请!”
他一步踏出,观云台上似是瞬间多了无数个吴明,并非残影,而是他身形移动太快,在极短的时间内以绝妙步法变换了无数次方位,仿佛同时从四面八方逼近。
更可怕的是,随着吴明这一步,一股阴柔诡谲、却又无孔不入的掌力,已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向英挺青年道士周身大穴笼罩。
立在身后的苏少英一怔,显然看出对方招式,乃是江湖失传已久的《化骨绵掌》。
绵掌功夫是武当派绝技,内家正宗,可是绵掌上面再加上化骨二字,就大大不同了。
这种掌力不但阴毒可怕,而且非常难练,练成之后,一掌打在人身上,被打得人初浑然不觉,可是两个时辰后掌力发作,全身骨骼就会变得其软如绵,就算神仙也万万救不活。
自从昔年独闯星宿海,夜入朝天宫,力杀黄教大喇嘛的化骨仙人故去后,江湖中就已没有再出现过这种掌力。
然而英挺青年道士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轻轻诵念: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他诵念之间,一层温润凝实,又厚达三尺有余的金色光芒,自体内自然而然地透发出来,将自身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那阴柔诡谲的化骨绵掌力触及这层看似柔和、实则坚不可摧的金光,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已彻底消弭于无形。
“想必这就是张掌门闻名天下的《金光咒》,当真是不世神通!”
吴明眼中讶色一闪而过,身形骤然由极动转为极静,停在英挺青年道士身前一丈之处。
他手指一弹,那指头卷起来的一圈指甲,突然伸得笔直,晶莹坚白,闪闪发光,就像是刀锋一样,且能发出缕缕锐风,劲力十足。
作为名门大派出身的苏少英见识远超江湖九成以上的人,马上认出这老者又使出一门武林中绝传已久的功夫,乃是昔年和张边殷氏的《一阳指》、华山派的《弹指神通》并称的《指刀》绝学。
与此同时,吴明手指轻弹,“嗤嗤”破空之声锐利刺耳,数缕凝练到极致、锋锐无匹的指风气劲,如同无形利刃,割裂空气,以刁钻角度射向金光屏障各处,试图寻找其薄弱点,一击破之。
“叮叮叮!”
指刀气劲击中金光,发出如同金铁交击般的清脆声响。
金光屏障微微荡漾,泛起涟漪,却依旧稳固如山,那足以洞穿精铁的指刀劲气,仅仅在金光表面留下几点细微的、瞬间便恢复原状的凹痕,根本无法穿透。
第103章 举烛仰望众仙列,回首影入大罗天
吴明脸上的和气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露出凝重之色。
他身形再变,忽如流云般飘逸,忽如醉汉般蹒跚,双手或掌、或指、或爪,招式变幻莫测,时而阴柔缠绵,时而刚猛暴烈,时而剑意森然,时而奇诡难防。
后方的苏少英瞧得瞠目结舌,难以想象这平平无奇的老头,竟身兼众多失传已久的奇功绝学。
如《如意兰花手》,武林中最可怕的几种功夫之一,分筋错脉,伤人于无形,不但阴劲狠毒,手法的变化更诡秘飘忽。